聚宝楼那场风波,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来势汹汹,去得也快。雨过天晴后,“清辞小厨”的招牌,被冲刷得更加锃亮,稳稳地扎在主街最热闹的十字口。往那些心里泛酸、背地里嘀咕几句的同行,如今连嘀咕都不敢了——皇上亲自下旨惩处的前车之鉴,靖王府虎视眈眈的护卫,三皇子、安宁公主那“御用食堂”的名头,哪一样都沉得能压死人。谁还敢触这个霉头?
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忙碌,红火,却也平静。沈清辞甚至能抽出点空,琢磨了几道应季的小点,比如加了糖渍青梅的“梅子冻”,用茉莉花露调的“香露饮”,卖得也不错。生意好得像滚雪球,银子流水般进来。她盘算着,等攒够了本钱,是时候在城南或城西,物色个新铺面,开家分店了。
这安稳还没焐热几天,慈宁宫的李嬷嬷,就再次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和煦中带着威仪的笑容,踏进了“清辞小厨”的门槛。身后,依旧跟着两个低眉顺眼、规矩极好的小宫女。
“沈姑娘,忙着呢?”李嬷嬷一进门,眼睛就笑成了月牙。
沈清辞刚把今份的红烧肉锅架到文火上,闻言连忙擦手迎出来:“嬷嬷来了,快请坐。可是太后娘娘又有吩咐?”
“可不是有吩咐,还是天大的好事儿!”李嬷嬷没坐,站着就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店里竖起耳朵的食客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皇上圣心大悦,要在御花园办一场‘京城首届美食大赛’!由御膳房牵头,全京城有点名头的酒楼饭庄、名厨高手,不拘出身,都能报名!拔了头筹的,”她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店内眼巴巴的听众,才笑着继续,“赏黄金百两,皇上亲笔御题‘天下第一厨’的鎏金大匾!”
“天下第一厨”!
御笔亲题!
店内瞬间炸开了锅!食客们饭也顾不上吃了,交头接耳,激动得满面红光。
“我的天爷!皇上亲办的比赛!”
“沈姑娘!你必须得去!这头名非你莫属!”
“就是!有太后和皇上赏识,靖王殿下撑腰,再加上沈姑娘这手艺,谁能比得过?!”
沈清辞心口微微一跳,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美食大赛……这不正是她等待已久的、从“街头名厨”正式跃升为“天下名厨”的绝佳跳板么?赢了,不仅有名有利,更是御笔亲封的、板上钉钉的“天下第一厨”,是真正能在青史(至少是美食野史)上留名的荣耀!
她几乎没有犹豫,当即敛衽,郑重道:“嬷嬷,民女愿往。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皇上厚望,也不负‘清辞小厨’这块招牌。”
“好!好!”李嬷嬷抚掌而笑,“太后和皇上可都盼着你呢!报名的事儿,老身替你一并办了,你就安心准备拿手绝活便是!”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犄角旮旯。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事,而议论的中心,十有八九,都绕不开“清辞小厨”的沈姑娘。
这消息,自然也顺风飘进了某些阴沟角落。
顺天府大牢最深处,一间昏暗湿的囚室里。聚宝楼倒台后侥幸没被牵连、但丢了饭碗、心怀怨怼的几个老掌柜和与周万山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正凑在一盏豆大的油灯下,脸色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像地洞里见不得光的耗子。
“老板被赶出京城,聚宝楼查封,咱们的饭碗也砸了……全都拜沈清辞那个贱人所赐!”一个三角眼的账房先生咬牙切齿,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恨毒。
“美食大赛……”另一个管事模样的,眼中闪着阴冷的光,“是她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也是她最不设防、最容易栽跟头的时候!”
“对!只要让她在皇上、太后,在满朝文武、全城百姓面前出个大丑,名声扫地……”第三个嘴角有颗黑痣的汉子,阴恻恻地笑了,“到时候,什么靖王护着,太后赏识,都没用!皇家最重脸面,岂能容一个当众丢人现眼的厨子?”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无声地,在阴影里,将一条毒计,打磨得寒光凛冽。
三后,御花园。
秋高气爽,天光澄澈。平里幽静的皇家园林,今被装点得热闹非凡。几十口临时搭建的、规格统一的砖石灶台,沿着蜿蜒的汉白玉甬道一字排开,蔚为壮观。灶火熊熊,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各式各样的食材香气混杂在一起,却又被一种无形的肃穆气氛包裹着,显得既喧嚣又庄重。
参赛者早已各就各位。有“望湖楼”那位以雕工闻名、须发皆白的老主厨,正凝神用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萝卜上刻着百鸟朝凤。有从御膳房退下来、被某王府重金聘用的老师傅,正指挥徒弟处理一只完整的猪。有名寺的素斋高手,面前摆满了各色豆制品和时蔬。还有几位是京城其他知名酒楼的中流砥柱……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浸淫庖厨几十年、在行内跺跺脚能震三震的人物。
评委席设在临水的“澄辉亭”内,视野最佳。正中是皇上与太后,左侧是太子、三皇子、安宁公主,右侧是靖王萧玦,以及两位以“知味”闻名的老宗亲。这阵容,奢华得令人窒息。
全场的目光,一半黏在评委席那几位天潢贵胄身上,另一半,则几乎齐刷刷地,投向了靠边一个不起眼灶台后的身影。
沈清辞。
她今天穿了一身簇新但式样简单的月白细布裙衫,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围裙,头发用同色布条在脑后紧紧束起,露出一张素净清秀、不施粉黛的脸。站在一群或白发苍苍、或气派十足的“大师”中间,她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普通。
可当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却沉稳的手腕,拿起那把惯用的菜刀时,那股子寻常烟火气里透出的专注与沉静,却奇异地压过了周遭的浮华。
“吉时到——比赛开始!”
太监尖利的唱喏声,划破了园中的寂静。
“轰——”
几十口灶台的火焰几乎同时蹿高,锅铲与铁锅碰撞的铿锵声、食材下锅的滋啦声、切菜的笃笃声……瞬间汇成一股滚烫的、充满生命力的洪流!
望湖楼主厨的“百鸟朝凤”渐露雏形,萝卜雕成的鸟儿纤毫毕现,围绕着一只以整鸡为基底、用各色食材拼成的“凤凰”,华美精致,引得围观宫人阵阵低呼。御厨出身的老师傅的“福寿双全宴”,八道大菜摆开,寓意吉祥,气势磅礴。素斋高手的“罗汉全斋”,以假乱真,巧夺天工……
只有沈清辞的灶台前,显得有些“冷清”。她面前只有一块上好的五花肉,一把葱,几片姜,几样最基础的香料。她正不疾不徐地将肉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动作稳定,节奏分明。焯水,洗净,沥。然后,热锅,下少许油,放入冰糖。
炒糖色。
这是最关键,也最见功力的第一步。火候稍大,糖色发苦;火候不到,色泽不亮,香气不足。全场似乎都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笑话,都聚焦在她那口冒着青烟的小锅上。
沈清辞恍若未觉。她微微俯身,盯着锅里冰糖慢慢融化,颜色从浅黄变成诱人的琥珀色,细密的金鱼眼泡“噼啪”轻响。就是现在!沥的肉块“哗啦”一声倾入锅中,快速翻炒!浓郁的焦糖香混合着肉香,猛地炸开!虽然比起其他灶台复杂的复合香气略显单一,但那纯粹的、直击本能的香气,却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下葱姜,下香料,烹酒,加热水……一气呵成。盖上锅盖,转为文火。然后,她就站在灶边,静静守着,偶尔用长柄勺轻轻推一下锅底,防止粘锅。与周围那些忙得满头大汗、指挥若定的大厨们相比,她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三皇子萧景煜在评委席上坐不住了,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小声对旁边的安宁公主嘀咕:“沈姑娘怎么……就炖个肉?虽说这肉是香,可这比赛,不也得看个花哨、看个场面么?别人又是雕龙又是刻凤的……”
安宁公主轻轻摇头,低声道:“三哥,你忘了太后和皇兄为何喜欢沈姑娘的菜了?返璞归真。越是简单的东西,越见真功夫。这红烧肉炖好了,未必就输给那些花架子。”
萧玦端坐如山,目光却从未离开过沈清辞的灶台。他看着她从容不迫的动作,看着她守着文火时沉静的侧脸,深邃的眼眸里,是一片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
时间一点点过去,各色菜肴陆续进入收尾阶段,香气愈发浓郁复杂。沈清辞那锅红烧肉,在文火的舔舐下,也渐渐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收汁。酱汁变得浓稠,肉香被锁在每一丝纤维里,醇厚的香气开始变得内敛而霸道。
就在她转身,去取放在灶台另一侧、早已备好的最后一点提味香料时——
异变陡生!
旁边灶台,一个一直埋头处理配菜、看着毫不起眼的矮胖厨子,忽然“哎哟”一声痛呼,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像是不受控制般,朝着沈清辞的灶台狠狠撞了过来!他手中一个原本握着的小布包,也“脱手”飞起,看那轨迹,正正对着那锅即将大功告成的红烧肉!
“小心!”
“啊——!”
周围数声惊呼同时响起!评委席上,太后惊得站了起来,三皇子直接蹦了起来,连皇上也微微前倾了身体。
电光石火之间!
沈清辞眼角余光早已瞥见那黑影撞来,她手腕猛地一沉,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滚烫的锅沿,同时腰身发力,向侧面灵敏地一旋!
“哐当——!”
那矮胖厨子结结实实撞在了沈清辞灶台的边缘,锅没翻,他自己却收势不住,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而他脱手飞出的那个小布包,也“啪”地掉在地上,散开,露出一小撮白色的、结晶状的粉末。
与此同时,沈清辞稳住了身形,那锅红烧肉在锅里晃了晃,汤汁溅出几滴,但锅体稳如泰山。她甚至没看地上摔得龇牙咧嘴的厨子,先迅速瞥了一眼锅里——肉块完好,汤汁无损。心,才落回实处。
“护驾!”秦默的厉喝声几乎与变故同步。几名王府侍卫如鹰隼般扑上,瞬间将那摔懵了的矮胖厨子死死按住。
“怎么回事?!”皇上面沉如水,怒声喝问。
一名侍卫迅速捡起那散落的布包,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骤变,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皇上!此乃白矾!少量可让肉质发涩变味,令人作呕!大量……恐伤肠胃!”
意图下毒,毁财害人!
全场死寂!所有人看向那矮胖厨子的目光,都充满了震惊与愤怒。在御前,在美食大赛上,用这等下作手段?!
那厨子早已吓破了胆,被侍卫按在地上,抖如筛糠,不等用刑,就涕泪横流地嚎叫起来:“皇上饶命!太后饶命!是、是周万山以前的手下小人的!他们给了小人五十两银子,让小人找机会……把、把这白矾撒进沈姑娘的锅里!小人一时鬼迷心窍……求皇上开恩啊!”
周万山余党!
果然阴魂不散!
皇上脸色铁青,眼中意凛然:“好!好得很!拖下去!杖责八十,流放琼州,遇赦不赦!给朕彻查!还有哪些同党,一概严惩不贷!”
“遵旨!”侍卫如狼似虎,将那瘫软如泥的厨子拖死狗般拖了下去,哭嚎声迅速远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毒计,在沈清辞超常的反应和运气下,化为无形,反而成了对手自寻死路的铁证。
太后心疼地看向沈清辞,温声道:“好孩子,吓坏了吧?可还使得?若是不便,就此作罢,哀家和皇上,绝不怪你。”
三皇子也急吼吼地喊:“沈姑娘,要不歇歇?反正你肯定第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清辞身上。经历了这般惊吓,菜还差点被毁,她能稳住心神吗?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后怕的悸动。她抬起眼,看向评委席,目光清澈而坚定,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
“谢太后、皇上、殿下关心。一点意外,不碍事。民女的菜,”她转头,看向灶上那口重新恢复平静、咕嘟着细小气泡的锅,“火候正好,马上就得。”
她不再理会周遭的动和议论,拿起长柄勺,轻轻舀起一点汤汁,看了看浓稠度,又尝了尝咸淡。然后,她将灶下的柴抽出几,转为极微弱的文火,让汤汁在最后的余温中,慢慢收至浓稠油亮,紧紧包裹住每一块颤巍巍的肉。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
沈清辞拿起一块厚布,垫着滚烫的锅耳,将整锅肉稳稳端起,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素白无纹的阔口深盘中。红亮晶莹的肉块,肥瘦相间,在浓稠的酱汁中微微颤动,热气袅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食物本身最纯粹、最诱人的姿态。
她端起这盘看起来朴实无华的红烧肉,步履平稳,穿过一道道或惊愕、或佩服、或复杂的目光,走到澄辉亭的评委席前,轻轻放下。
“民女沈清辞,参赛菜品——秘制红烧肉。请皇上、太后、各位贵人品鉴。”
没有报菜名的华丽辞藻,没有介绍做法的滔滔不绝。只有一盘肉,一句话。
太监上前,用净的小碗,将红烧肉连同酱汁,均匀地分盛到每位评委面前的小碟中。
皇上拿起银箸,看着碟中那块红润油亮、微微颤动的肉,没有犹豫,夹起,送入口中。
牙齿亲合。
肥肉部分,如同最上等的凝脂,瞬间在舌尖化开,丰腴香滑到了极致,却没有半分油腻。瘦肉酥烂入味,纤维里吸饱了浓稠的酱汁,咸、甜、鲜、香,层次分明又完美融合。那味道,醇厚、温和、熨帖,带着一丝焦糖的微甘和香料的复合气息,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又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去,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扎实的满足感。
皇上的眼睛,倏地亮了。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加快,迅速将那一小块肉咽下,又忍不住夹起第二块。直到将碟中那一份吃完,他才放下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里都带着红烧肉的浓香。
“好!”皇上一拍桌面,毫不掩饰激赏,“肥而不腻,酥而不柴,甜咸得当,酱香入骨!这哪里是寻常红烧肉?这分明是化平凡为神奇的至味!火候、调味、心性,缺一不可!沈清辞,你这手艺,当得一个‘绝’字!”
太后也连连点头,眉眼舒展,尽是舒心笑意:“哀家就说,这丫头实诚,做出来的东西也实诚。好吃,暖心。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出百倍去。”
太子尝过,矜持地点了点头,眼中亦有赞许。三皇子早就把自己那份吃光了,正眼巴巴看着皇上和太后,闻言立刻大声附和:“没错!九叔说得对!就是天下第一好吃!”
安宁公主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嘴角,温婉笑道:“沈姑娘以简驭繁,返璞归真,这才是厨艺大道。”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无声地,聚集在一直沉默用餐的靖王萧玦身上。
萧玦吃得慢。他细细咀嚼着,仿佛在品味每一丝味道的变化。直到最后一口咽下,他放下银箸,拿起旁边温热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然后,在身前那块早已备好的、写着“甲、乙、丙、丁”的评分木牌前,他提笔,蘸墨,没有丝毫犹豫,在“甲”字旁边,又添了两个字:
上上。
笔力遒劲,力透木背。
没有言语。但这“上上”二字,比任何华丽的夸赞都更有分量。这是来自靖王萧玦的,最高的,也是独一份的认可。
皇上见状,哈哈大笑,中块垒尽去,畅快至极。他亲自起身,走到早已备好的、蒙着红绸的匾额前,握住那杆粗如儿臂的特制御笔,饱蘸金粉,挥毫泼墨——
天下第一厨
五个鎏金大字,一气呵成,在秋阳光下熠熠生辉,霸气凛然,又带着天子御笔的雍容气度。
“沈清辞听旨!”皇上朗声道。
沈清辞敛衣,屈膝,以额触地。
“民女在。”
“尔以庖厨之技,显不凡之才;以朴实之味,动朕之心。不慕浮华,但求本真,深得烹任之大道。今朕亲封尔为——‘天下第一厨’!赐金匾,赏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准尔自由出入宫闱,随时听候传召!望尔再接再厉,以飨天下!”
“民女沈清辞,叩谢皇上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沈清辞声音清越,带着微微的颤音,是激动,也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欢呼声,掌声,如同海啸般在御花园中爆发!宫人、侍卫、参赛的厨子、围观的宗亲……所有人都在用力鼓掌,为这碗征服了帝心、也征服了人心的红烧肉,为这个从市井中走出、却站上了厨艺之巅的年轻女子。
沈清辞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仿佛凝聚了无上荣耀的鎏金匾额。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洒在那金光闪闪的五个大字上,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她却觉得,眼前的世界,从没有如此清晰,如此明亮过。
从城郊漏风的破屋,到御花园的鎏金御匾。
从无人问津的弃女,到天下公认的第一厨。
这条路,她走了很久,又仿佛只在昨。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但此刻,手捧这块匾额,所有的汗水和烟尘,似乎都值得了。
人群渐渐散去,御花园重归幽静,只余下食物残存的香气和夕阳的余温。
沈清辞抱着匾额,正要随引路的太监离开,一道颀长的墨色身影,静默地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萧玦不知何时已离了席,站在一株金桂树下。暮色初临,晚风拂过,带来阵阵甜香。他看着她,目光深邃,那惯常的冰冷似乎被这暖色的光晕融化了些许。
“恭喜。”他开口,声音低沉,落在渐起的暮色里,有种别样的温和。
沈清辞抬头,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尚未散尽的、属于胜利者的微光,也有一种更深邃的、她一时看不清的情绪。她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明亮笑容:
“多谢王爷。一直……都是王爷在护着我。”
若不是他雷霆手段清理了周万山的势力,震慑宵小;若不是他今坐镇,那下毒之人或许不会那么快被揪出;若不是他全然的信任,她或许不会在变故后那般镇定……这份荣耀的背后,有他沉默却坚实的身影。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星光,和她怀中那块耀眼的匾额,静默了片刻。晚风拂动他墨色的衣袂,他忽然向前倾身些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霸道的意味,轻轻落在她耳畔:
“往后,这‘天下第一厨’做的菜,须得先紧着本王。”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那低沉的嗓音和温热的气息烫了一下,脸颊瞬间漫上薄红。她抬眸,对上他深不见底、却隐约含着一丝促狭笑意的眼睛,慌乱只是一瞬,随即镇定下来,甚至弯了弯唇角,认真地、清晰地回答:
“好。王爷何时想吃,想吃什么,民女随时恭候。”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两人一立一仰的剪影,中间隔着那块沉甸甸的、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天下第一厨”金匾,却又仿佛有什么更柔软、更坚韧的东西,悄然将之连接。
当晚,“清辞小厨”门口,彻底沸腾成了欢乐的海洋。
百姓们自发提着灯笼,捧着瓜果,甚至有人搬来了锣鼓,将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当那块蒙着红绸的御赐金匾,被张石、李虎四人小心翼翼、无比荣耀地悬挂上门头,红绸掀开的刹那——
“天下第一厨”!
五个御笔亲题、在无数灯笼火把映照下金光万丈的大字,映入每一个人眼帘!
欢呼声,喝彩声,鞭炮声(不知谁带来的),响彻云霄!整条街都仿佛在颤抖,在庆祝。
“沈姑娘!天下第一!”
“清辞小厨!名副其实!”
“咱们京城的光荣!”
张石四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看着那匾额,又看看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笑得有些无奈的沈清辞,中豪情激荡。跟着这样的东家,这样的姑娘,他们与有荣焉!
沈清辞站在店门口,看着眼前一张张被灯火映亮的、真诚而狂热的脸,看着这条熟悉的、烟火蒸腾的街道,看着门头上那块沉甸甸、光灿灿的匾额。
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着红烧肉未曾散尽的余香,拂过她的脸颊。
赢了。
大赛赢了,御匾有了,名动天下,简在帝心。
从异世孤魂,到天下第一厨。这条路,她走到了一个令人目眩的顶峰。
但她心里清楚,这远不是终点。
“天下第一厨”的匾额挂上去了,可“清辞”这块招牌,要走的路还很长。开分店,收徒弟,将更多的现代美食带到这个时代,或许还有更盛大的宫廷宴席,与异国使节的美食交流……
以及,和那位总是沉默守护、此刻或许正在王府中、也能听闻此处喧嚣的靖王殿下,那尚未言明、却已悄然滋长的未来。
沈清辞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着食物香气、烟火气息和胜利喜悦的空气,嘴角扬起一抹清浅却无比明亮的、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灯火万千,烟火人间。
她来了。
这天下至味,锦绣前程,不过,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