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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回到城郊那间破屋,天已经黑透了,四野静得只有风声。

沈清辞却不觉得累。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劲,是那种饿久了的人突然闻着米香、浑身细胞都活过来的劲。

她摸黑把买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妥。面粉白糖收在角落,茶叶和木薯粉用布裹了吊在房梁上——怕,也防耗子。最后才摸出怀里那包得死紧的布包,解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铜钱和那锭银子又细细数了一遍。

铜钱三百多文,沉甸甸一大串。银子五两,不大,在掌心里躺着,冰凉,沉实,边角硌着皮肤。

她把这全部家当重新裹好,塞进衣襟内侧那个缝了又缝、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小口袋。布包鼓囊囊地顶在口,那份重量透过单薄的衣衫压下来,有点勒,却让她从喉咙到心口,都透出一口长长的、滚烫的气。

踏实了。

在这见鬼的、陌生的地方,钱是胆,手艺是命。她两样都有了。

就着墙角那点没湿透的草,她把白天捡的柴火塞进土灶,摸出火石。“咔嚓、咔嚓”,火星子在黑暗里蹦了几下,终于引燃了草。橘红的火苗“呼”地蹿起来,瞬间驱散了小屋里的阴冷和黑暗,在她脸上跳跃。

沈清辞没急着躺下。她在火光里蹲下,脑子里过了一遍系统塞进来的那张“珍珠茶”方子。

做法倒是不难。茶,,糖,再加上那叫“珍珠”的玩意儿——用木薯粉搓的小圆子。关键是味道的配比,还有那珍珠的口感。

沈清辞舔了舔嘴唇,嘴里发。这东西搁现代,狗都不喝。可在这儿……光是“茶”这俩字,就够唬人。她几乎有点同情又兴奋地,等着看这罐子掀开时,这群古人的眼珠子会不会掉出来。

说就。她把下午咬牙买的那一小包粗制红茶末倒进瓦罐,加水,架到灶火上,小火慢煎。茶叶受热,那股子特有的、带着点微涩的醇香慢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火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趁着煮茶的功夫,她舀出木薯粉。粉质不算细腻,有些粗糙的颗粒。她加了点温水,试探着揉。木薯粉黏性大,又有点脆,水多了稀烂,水少了散开。她耐着性子,一点点调整,手指在微凉的粉团里揉搓,感受着那点微妙的变化。慢慢地,粉团听话了,变得光滑,柔软,有弹性。

揪下一小块,在掌心搓。搓成细长条,再揪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粒,放在掌心,用拇指轻轻一碾,碾成一颗颗圆滚滚的小珠子。没有模具,全凭手感,大小不甚均匀,但颗颗,在跳动的火光下,透着点玉白的莹润。

茶煮好了,汤色红亮。她小心翼翼地把茶叶渣滤掉,只留下清亮的茶汤。又拿出那罐几乎花了她五十文才买到的、小半罐羊——牛实在没寻着,羊也行,膻味重点,但更醇厚。羊倒入温热的茶汤里,白的液与红褐的茶汤交融,翻滚,渐渐融成一种温柔的、带着点浅褐的茶色。她捏了一小撮白糖,犹豫一下,又捏了一小撮,撒进去。拿洗净的树枝,慢慢搅动。

糖化了。香、茶香、甜香,被热气一激,猛地撞在一起,然后奇异地融合成一种全新的、浓稠馥郁的香气。那香味……说不清,像把午后阳光和暖被窝的滋味都煮进去了,甜得踏实,香得暖人。

珍珠在另一口小锅里煮着,水滚了,那些小白珠子沉在锅底,慢慢浮起来,变得透明,软糯,在沸水里载沉载浮。

捞出来,过一遍凉水。热胀冷缩,珍珠表皮瞬间收紧,变得更为Q弹。抓一小把,扔进那罐温热的茶里。褐色的茶汤,白的晕,沉浮着颗颗琥珀色、半透明的“珍珠”。

成了。

沈清辞用削薄的木片当勺子,舀起一点,吹了吹,送进口中。

温热的液体滑过舌尖,首先是羊那点特有的、被茶香巧妙中和了的醇厚,接着是红茶熨帖的微涩和回甘,白糖的甜恰到好处地包裹着一切,不腻,只留下满口的丰盈。最后,是珍珠。牙齿轻轻一咬,那软糯弹牙的触感爆开,带着木薯粉淡淡的清香,在唇齿间顽皮地跳跃。

她眯起了眼。

成了。绝对能成。

这味道,这口感,对这年头的人来说,恐怕不亚于一道惊雷。

她把茶和珍珠分开放好,盖上洗净的荷叶。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卤肉和桂花糕材料,确保万无一失。这才用凉水泼熄了灶火,就着最后一点余温,躺到那堆硬得硌人的稻草上。

身下是硬的,屋里是冷的。可怀里揣着钱,脑子里想着明天的生意,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

比起上辈子没没夜对着镜头,算计流量,讨好算法,这种一睁眼就知道要什么、多少就能得多少的踏实子,竟让她生出点陌生的、滚烫的盼头。

稻草窸窣,她蜷了蜷身子,很快沉入黑甜。

天刚蒙蒙亮,渗着青灰色的光,沈清辞就睁了眼。

骨头还有点酸,但精神头足。她利索地爬起来,用瓦盆里刺骨的剩水抹了把脸,激得彻底清醒。生火,架锅,三样吃食一起上手。

卤肉昨晚就焯好炖上了小火,现在只管看着火候,让那锅肉在时间的文火里,把香料和油脂的精华一点点吃透。桂花糕的面团是昨晚发好的,此刻蓬松得像云,她手上沾着粉,快速分剂,包桂花,整形,上屉。茶的茶汤重新煮开,羊温热,珍珠是现成的,只等最后组装。

小小的破屋里,三种截然不同的香气再次纠缠、升腾。卤肉的霸道浓烈,桂花糕的清甜含蓄,茶的馥郁温暖……它们撞在一起,竟不打架,反而拧成一股更粗壮、更勾魂摄魄的味觉洪流,从门缝、窗缝、墙缝,无孔不入地钻出去。

外面路过的零星几个早行人,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鼻子像猎犬似的抽动,眼睛惊疑不定地四处乱瞟,最后死死盯住那间冒着诡异香气的破屋,挪不动步了。

沈清辞没理会外面的动静。她手脚不停,把卤肉捞出,控汁,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码在洗刷净的阔叶上。桂花糕出笼,热气腾腾,甜香扑鼻。茶最后调兑,褐白相间的液体盛在另一个大陶罐里,旁边小罐是煮好过凉的珍珠。

全部装进捡来的、还算完好的破背篓,锅碗瓢盆和那个简易的三角竹架用草绳捆了拎上。她深吸一口混杂着浓郁食物香气的、冰凉的空气,推门走了出去。

门口竟等着三两个人,都是熟脸——昨天最早买她蒸饺的汉子,还有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一看见她,眼睛都亮了。

“姑娘!可算出来了!这味儿……勾得一宿没睡踏实!”

“快快,卤肉先给我切一块!我家那口子念叨一晚上了!”

“桂花糕还有没?我婆婆就爱吃口甜的!”

沈清辞脚步没停,只朝他们点了点头:“都跟着吧,老地方。”

几人忙不迭跟上,像跟着头羊的羊羔。

到了老槐树下,那里居然也等了两三个探头探脑的人,一看见她,立刻围了上来。沈清辞顾不上寒暄,手脚麻利地支起竹架,摆好锅罐,把背篓里的吃食一样样请出来。

刚把最后一个陶罐——茶罐放稳,还没开盖,昨天那位绿裙小姐,带着丫鬟,竟也从茶馆那边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快的笑:“可算赶上了!我的卤肉和桂花糕,都留好了吧?”

“留好了,小姐。”沈清辞应道,从背篓底层拿出单独用净荷叶包好的两份,份量明显比别人足。

绿裙小姐接过,递给丫鬟拿着,却没走,小巧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目光落在那个还没开封的陶罐上,满是好奇:“这罐里……又是什么新花样?闻着又香又甜,不像肉,也不像糕。”

她这一问,周围等着买东西、看热闹的人,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沈清辞笑了笑,伸手揭开了那个陶罐的盖子。

没有卤肉掀盖时的白气奔涌,也没有桂花糕出笼时的热气腾腾。只有一股更加柔和、醇厚、难以形容的甜香,混合着的丰腴和茶的清雅,慢悠悠、却坚定不移地弥漫开来。

那味道……像把蜜糖和阳光一起煮化了,又兑进了暖烘烘的梦里。光是闻着,心里就跟着软了一块,舌尖自动分泌出口水。

“这叫珍珠茶。”沈清辞拿起一个洗净的粗陶杯,用长柄木勺舀起褐白相间的液体,又加了一勺琥珀色的珍珠进去,递给绿裙小姐,“五文一杯,小姐可要尝尝?”

“珍珠茶?”绿裙小姐接过杯子,入手温热。她看着杯子里褐色液体中沉浮的、圆润剔透的“珍珠”,满脸惊奇。低头,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口中,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的香醇,茶的甘洌,糖的甜美,在口中交织爆开,紧接着,牙齿碰到那些软糯Q弹的小珠子,奇妙的触感让她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

“这……这是何物?竟如此好喝!”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惊艳和不可思议,“这珠子……好奇妙!软软的,弹弹的,还有嚼劲!这茶,又香又甜,暖到心里去了!”

她这一声惊叹,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水。

“五文一杯?给我也来一杯!”

“我也要!这味儿太勾人了!”

“珍珠茶?听着就稀罕!快,给我闺女也带一杯!”

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铜板叮叮当当地往沈清辞临时放钱的破碗里扔。买卤肉和桂花糕的,也忍不住多加一杯茶尝尝鲜。昨天没买到的,今天更是铆足了劲往前挤。

小小的摊位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卤肉的浓香,桂花糕的甜香,茶的馥郁甜香,交织成一股强大的、令人丧失理智的诱惑风暴,席卷了整个岔路口,甚至把主街上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让让!让让!我先来的!”

“别挤!我的茶!”

“姑娘,卤肉!再切一块卤肉!”

沈清辞成了风暴眼。收钱,递货,舀茶,加珍珠,切肉,包糕……速度快得只剩残影,额头的汗汇成小溪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绿裙小姐捧着那杯茶,小口小口珍惜地喝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火爆的场面,竟觉得比看戏还有趣。

不到一个时辰,也许更短。卤肉锅空了,桂花糕叶子光了,最后那罐茶也见了底,连沉在罐子底的最后几颗珍珠都被刮走了。

人渐渐散去,心满意足的,或没买着满脸遗憾的。沈清辞撑着发酸的腰,看着破碗里堆成小山的铜钱,还有怀里那包不曾动用的、绿裙小姐给的定金银子,长长吐出一口滚烫的、带着甜腥味的气。

发了。

她蹲下身,开始数钱。手指都有些抖。一串,两串,三串……足足一贯两百多文!沉得几乎拎不起来。

【叮!】

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准时在脑子里炸开,这次似乎还带着点憋不住的笑。

【可以啊丫头!一天一贯多?老子没看走眼!】

【赏:手上活儿再利索点,刀别抖得跟发鸡瘟。简易灶台家伙什一套,给你把那破锅换了。新方子“脆皮炸鸡”一张,这玩意儿油大,小心别把摊子点了。铜钱五百文,拿去,甭客气。】

【下一票:整个正经门脸儿。在京城,盘下间自己的铺子。】

一套崭新的、虽然简陋但齐全的锅灶瓢盆影像,还有一张油汪汪的方子,一股脑塞进她意识。怀里也微微一沉,多了个裹着五百文钱的小布包。

铺子……

沈清辞攥紧了手里沉甸甸的钱串,指甲掐进铜钱的方孔里。铺子。那意味着不再风吹晒,不再担心城卫驱赶,能把生意做得更大,更稳。

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她低头,开始收拾一片狼藉的摊子。刚把空罐子叠起来,一道尖利得有些刺耳、拖着长腔的女声,像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划破了午后慵懒的空气:

“哟~~我当是哪来的下作蹄子,在这儿抛头露面、卖弄风呢!仔细瞧瞧,这不是我们沈家那个偷了珠钗、被撵出去的贱种吗?!”

沈清辞动作一顿,没立刻抬头。她先把手里叠好的罐子轻轻放下,免得碰碎了。然后,才慢慢地、一点点直起腰,抬起了眼皮。

槐树荫外,明晃晃的头底下,站着群人。为首的是个少女,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桃红洒金的缕裙,头上着明晃晃的金步摇,耳下垂着翡翠坠子,脸上涂着脂粉,眉眼生得不错,却被一股子刻薄的骄纵之气撑得有些变形。

沈清柔。沈府嫡出的大小姐,原主那同父异母、把她往死里踩的“好姐姐”。

她身后跟着三四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并两个一脸倨傲的丫鬟,个个拿眼斜睨着沈清辞,仿佛在看街边的一摊烂泥。

周围还没散尽的行人,脚步一下子停了,远远围成一个圈,眼神在沈清辞和沈清柔之间来回扫,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卖鞋垫的老婆婆担忧地看了沈清辞一眼,往墙角缩了缩。

沈清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看着沈清柔,没接她那“下作蹄子”、“卖弄风”的话茬,只平静地问:“沈大小姐,有事?”

她的平静,显然激怒了沈清柔。在沈清柔的记忆里,这个庶妹见了她,从来都是缩着脖子、抖着身子、话都说不利索的。如今这副不咸不淡、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模样,让她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有事?”沈清柔尖声笑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用手里攥着的绣花绸帕,嫌恶地在自己鼻前扇了扇,仿佛沈清辞和她的摊子散发着恶臭,“你在这腌臜地方,摆弄这些猪狗都不吃的玩意儿,丢尽了我们沈家的脸面!你说有没有事?!”

她声音又尖又利,传出去老远:“我们沈家好歹是书香门第,爹爹更是朝廷命官!你一个被赶出去的贱婢,不思悔过,竟敢在此做这等商贾贱业,辱没门风!我今便要替爹爹、替沈家列祖列宗,好好教训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

说着,她朝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仆妇一使眼色:“张妈,去!给我把那肮脏摊子砸了!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捆了,拖回府去,家法伺候!”

那被唤作张妈的仆妇应了一声,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脸上横肉抖动,狞笑着就朝沈清辞的摊子过来。另外几个仆妇也散开,呈包围之势。

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有人不忍,转过头去。

沈清辞没动。她甚至微微侧了侧身,把自己刚得来、还没焐热乎的那套新锅灶,往身后槐树下藏了藏。然后,她抬眼看着步步近的张妈,又扫过一脸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沈清柔,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冽,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第一,”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还沾着一点茶的褐色渍迹,“我是被沈夫人,你的好母亲,亲手写下切结书,赶出沈府的。白纸黑字,我与沈家早已恩断义绝,两不相。我沈清辞是死是活,是富贵是潦倒,丢的也是我自己的脸,与沈家何?”

张妈的脚步,下意识地缓了缓。

“第二,”沈清辞伸出第二手指,目光扫过自己那简陋却净的摊子,“我卖的是吃食。卤肉,桂花糕,茶。用料实在,手艺净,赚的是辛苦钱,光明正大。何为?依大雍律,士农工商,皆是陛下的子民。沈大小姐张口‘商贾贱业’,闭口‘猪狗不吃’,是在质疑太祖定下的国策,还是觉得,这满京城靠手艺吃饭的百姓,都该被你踩在脚下?”

这几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锐气,掷地有声。周围原本看热闹的百姓,眼神一下子变了。那些话,戳到了不少人的肺管子上。是啊,他们摆摊的,开店的,做手艺的,就不是人了?就活该被这些穿金戴银的贵人骂“”?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落魄读书人的中年男子,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低声对旁边人道:“这姑娘……竟知国策?”

沈清柔被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哪懂什么大雍律,更没想到沈清辞敢跟她扯这些,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只得强撑着骂道:“你、你强词夺理!牙尖嘴利!”

“第三,”沈清辞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伸出第三手指,直直指向沈清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沈清柔,无官无职,一介白身,光天化之下,带着恶仆,当街威胁要砸人摊子,绑人回府,动用私刑。你这是视王法为何物?谁给你的胆子?!”

最后一句,她是吼出来的。积压的原主的委屈,穿越以来的艰难,对这不公世道的愤懑,全在这一声里。她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像是烧着两簇冰冷的火,死死钉在沈清柔脸上。

沈清柔被她这气势慑得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周围百姓的议论声也大了起来,指指点点,目光里的同情和不满,明显更多是冲着沈清柔去的。

“就是!凭什么砸人摊子!”

“人家姑娘靠手艺吃饭,碍着谁了?”

“沈家了不起啊?就能无法无天了?”

沈清柔又羞又怒,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种当众指责?尤其还是来自她最看不起的庶妹!她脑子一热,那点理智烧没了,尖叫道:“给我打!撕烂这贱人的嘴!砸!全给我砸了!出了事我担着!”

张妈得了令,再不多想,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沈清辞脸上扇来!另外几个仆妇也呼喝着,冲向那些锅碗瓢盆。

卖鞋垫的老婆婆惊叫一声,闭上了眼。

周围一片惊呼。

沈清辞瞳孔骤缩,身体下意识后仰想躲,脚却像钉在了地上。躲不开!那巴掌带来的劲风已经刮到了脸上——

就在那油腻粗壮的手指几乎要碰到她脸颊的前一瞬!

“——住手。”

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像质地极好的冷玉相击,清凌凌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惊呼和混乱,精准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不是吼,不是叫。就那么平平淡淡两个字。

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喧嚣的威势。

时间,仿佛被这声音冻住了一刹。

张妈那蓄满力道的手掌,僵在了离沈清辞脸颊不到一寸的空中,再也落不下去。她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眼里涌上巨大的惊恐。另外几个扑向摊子的仆妇,也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沈清柔脸上的狰狞和得意,瞬间冻结,然后“咔嚓”一声碎裂,只剩下惨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脖子像是生了锈,一点点、极其艰难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角,不知何时,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通体墨黑,木料沉实,式样简洁到近乎古板,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但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皮毛在阳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安静地立在原地,纹丝不动。车辕上坐着个面无表情、如同石雕的车夫。

车帘,被一只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从里面撩开了一角。

仅仅是一角。

但所有人都觉得,那车厢里仿佛盘踞着一头沉睡的凶兽,此刻只是掀开了眼帘。连槐树上原本聒噪的夏蝉,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嗓子,刹那间噤了声。

一个男人,侧身坐在车内。只能看见小半张脸,线条利落如刀削,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他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墨色锦袍,更衬得那露出的下颌和脖颈,有种冷玉般的质感。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似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但那股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冰冷厚重的威压,却让整条喧闹的街道,骤然失声,连风声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沈清柔腿一软,差点直接瘫下去。她认得这马车,更认得这份独一无二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气势。

靖……靖王……萧玦。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说话,想请安,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那只撩着车帘的手,食指极轻、极缓地,在深色的帘布上点了点。

然后,那冷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对着沈清柔:

“你担?”

就两个字。

沈清柔浑身剧震,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扑通”一声,竟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王、王爷恕罪!臣女……臣女无知!臣女胡言乱语!王爷饶命!”

她身后的仆妇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连贯。

萧玦没再看她们,仿佛她们只是路边几颗碍眼的石子。他的目光,终于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越过了跪伏在地、抖成一团的沈清柔,落在了她身后——那个刚刚挺直脊背、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冷厉、此刻正微微蹙眉看向他的少女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平静无波,然后下滑,扫过她被汗水浸湿的额发,扫过她沾着油渍和面粉的粗布衣裳,最后,落在了她身后槐树下,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罐上。

片刻寂静。

他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不再是那种碾压般的冰冷,而是……一种平淡的询问。

“茶,”他问,目光落回沈清辞脸上,“还有么?”

沈清辞正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准备应对这突如其来的、位高权重的“观众”,以及他可能带来的任何变数。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一句。

她愣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带着点没来得及转换过来的生硬,回道:“回王爷,卖完了。” 话出口,她才觉出不对。但心里那绷紧的弦还没松,一股“卖完了就是卖完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的横劲还顶在喉咙口。

萧玦似乎并不在意。他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尖?快得像是错觉。那点极淡的、类似失望的情绪,甚至没来得及在他眼底成型,就消散了。

“明,”他淡淡道,语气自然得像是吩咐自家厨子,“多做一份。”

说完,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那只撩着车帘的手,轻轻一松。

墨色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甚至没有调头,就那么安静地、平稳地,由车夫控着,沿着来路,缓缓驶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敲在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直到那辆墨色马车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那种冻结般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才如同水般缓缓退去。

跪在地上的沈清柔,像是被抽走了全身骨头,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脂粉被冷汗冲得一道一道,狼狈不堪。她甚至不敢抬头,不敢看周围人的目光,在仆妇的搀扶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头也不回地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逃去,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撂下。

围观的人群,这才“轰”地一下,爆发出巨大的、压低的议论声。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槐树下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瘦小身影,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敬畏、好奇,以及更强烈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热情。

靖王!那是靖王萧玦!竟然跟这卖吃食的小姑娘说话!还点名要她的茶!

这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清辞对周围那些几乎要把她烧穿的目光恍若未觉。她慢慢弯下腰,捡起刚才因为紧张而碰倒的一个木勺,在粗布裙子上擦了擦。手指有些凉,心跳得还有点快,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冷静。

靖王的出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她和沈清柔之间那点龃龉,碾得粉碎。也把她原本小心翼翼、在底层挣扎的生存状态,猝不及防地扯到了某些大人物的眼皮子底下。

福?祸?不知道。

但至少眼前,沈清柔这个麻烦,怕是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了。而她的茶,乃至她这个小摊,经靖王金口这么一提……想不出名都难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为常年劳作、指节有些粗大、此刻沾满油污面粉的手。又掂了掂怀里那份沉甸甸的、滚烫的、属于她自己的钱财。

铺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在午后的阳光里,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很快消散。

明天,不仅要给那位靖王爷“多做一份”茶。

她的脆皮炸鸡,也该见见世面了。

她掂了掂怀里沉得坠手的钱串。铺子。有了铺子,才算真正在这京城,扎下第一带血的钉子。

沈清辞蹲下身,开始收拾一地狼藉。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远处街道的喧嚣渐渐回归,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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