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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

林晓又在哭。

我走进病房时,护士正在哄她,但她一直摇头,眼泪止不住。

“哥,”她看见我,伸出手,“我梦到……我梦到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好多管子在我身上。有个声音说,我不是我。”

我握住她的手,很凉。

“梦而已。”

“不是梦,”她盯着我,“我感觉……我是另一个人。我有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家。我叫……安娜。”

我后背僵住。

“安娜是谁?”我问。

“我不知道,”她哭得更厉害,“但我记得这个名字。有人这么叫我,在梦里。”

陈启明没骗我。

他真的给林晓的大脑起了新名字。

“伏羲,”我在心里说,“查到瑞士那边了吗?”

“查到一部分,”伏羲回答,“陈启明在苏黎世郊区有一处房产,登记在他瑞士籍的妻子名下。妻子叫伊莎贝尔·陈,神经科学博士,三年前和陈启明结婚。”

“三年?”

“是的,刚好是林晓出车祸的时间点。”

太巧了。

“房产地址发给我。”

地址出现在眼镜上:苏黎世,基希街17号,玫瑰庄园别墅区。

“继续查伊莎贝尔·陈的背景,尤其是她过去三年的出入境记录。”

“正在查。”

我坐到床边,给林晓擦眼泪。

“晓晓,你听我说,”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管你是林晓,还是安娜,你都是我妹妹。我答应过爸妈,要照顾好你。”

“可我觉得我不配,”她声音发抖,“我占着别人的身体,用着别人的记忆……我是个怪物。”

“你不是。”

“我是!”她推开我的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我记不起小时候的事,记不起爸妈的样子,我所有的记忆都是模糊的……像在看别人的电影!”

我抱住她。

她挣扎,捶我,咬我肩膀。我都没松手。

“你是林晓,”我重复,“你六岁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胳膊,哭了一晚上,妈给你买了草莓蛋糕你才不哭。你七岁养了只猫,叫小白,它跑丢那天你哭了三天。你十岁来例假,是我去超市给你买的卫生巾,买错了牌子,你还骂我笨。”

她慢慢停下挣扎。

“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说,“不信你可以问爸。”

“爸在哪?”

“在家,”我说,“他明天来看你。”

她安静下来,靠在我肩上,抽泣。

护士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哥,”她小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不是林晓,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我说,“你永远是我妹妹。”

她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了,是小王。

“林顾问,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2

技术科灯火通明。

小王眼睛更红了,但精神亢奋。

“陈启明瑞士那个老婆,伊莎贝尔·陈,原名张丽华,湖南人,十五岁瑞士,”小王调出资料,“她是苏黎世大学神经科学博士,专攻脑机接口。三年前和陈启明结婚,婚后一直住在瑞士,但每个月都会回国一次。”

“回国什么?”

“名义上是学术交流,但我们查了她的行程,每次回国都和陈启明的重要实验节点重合,”小王调出一张表格,“你看,这是过去三年的期。”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期,旁边标注着:

2023年8月12:回国。同,林晓脑组织提取手术。

2023年11月5:回国。次,周明远妻子脑组织提取手术。

2024年1月18:回国。同,李薇脑组织提取手术。

……

“她是主刀医生,”我说,“陈启明负责搞到脑组织,她负责移植。”

“对,”小王点头,“更关键的是,我们查了她的银行账户。过去三年,她有七笔大额进账,来源都是海外空壳公司。这些钱最终流向一个叫‘新生命计划’的研究。”

“内容?”

“官方描述是‘意识延续与人格备份’,”小王压低声音,“但内部文件显示,这个的真实目的是……人格覆盖。”

“什么意思?”

“就是用一个大脑,覆盖另一个大脑,”小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破解后显示出一张图表,“比如A大脑里储存着A的人格和记忆,B大脑是空白的或者受损的。通过手术和电,把A的人格‘写入’B的大脑,让B变成A。”

我想到林晓。

她记得一些事,但记不全。她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因为有人在她的大脑里,写入了别人的记忆。

“这个有成功案例吗?”我问。

“有,”小王点了点屏幕,“至少有三个。但具体是谁,文件里没写,只有代号:Alpha、Beta、Gamma。”

“能查到吗?”

“正在尝试破解代号对应的真实身份,但需要时间。”

我看着屏幕上的代号。

Alpha,Beta,Gamma。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林晓是第一个。

周明远妻子是第二个。

李薇是第三个。

不,不对。

李薇的大脑还在罐子里,没被移植。

那第三个是谁?

“伏羲,”我说,“调取陈启明过去三年所有手术记录,尤其是脑部手术。”

“正在检索……陈启明本人没有手术资质,但伊莎贝尔·陈有。她以‘外籍专家’身份,在江城中心医院进行过二十七台脑部手术。”

“患者名单。”

名单弹出来,二十七个人,年龄从十八岁到六十五岁不等。手术名称都是“脑肿瘤切除”、“颅内血肿清除”之类的常规手术。

但手术时间,和伊莎贝尔回国的期完全吻合。

“这些手术,有录像吗?”我问。

“医院规定,所有手术都必须录像存档,”小王说,“但三年前的录像,可能已经被覆盖了。”

“找,”我说,“一台一台找。”

小王开始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我走到窗边,点烟,但没点着。

林晓说,她梦到白色的房间,好多管子。

那是手术室。

她的大脑被取出,移植到另一个女孩身上。

那个女孩现在叫安娜。

在瑞士。

过着没有我的生活。

手机震了,是李局。

“林默,刘市长招了。”

3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刘市长穿着病号服,手上戴着手铐。他脸色苍白,但腰板挺直,还是那副领导派头。

李局坐在他对面,录音笔放在桌上。

“刘振华,Ψ计划你知情吗?”

“知情,”刘市长说,“但我是被陈启明蒙蔽的。他说这是医疗科研,能救很多人,我才给他批了资金和政策。”

“周明远的死,你知情吗?”

“不知情,”刘市长摇头,“我只知道他压力大,有抑郁症。陈启明说能治好他,我才推荐他去的。没想到……”

“没想到陈启明把他治死了?”

刘市长沉默。

“李建国副局长的女儿李薇,你知情吗?”

“不知情。”

“林晓呢?”

“不知情。”

李局拍桌子:“刘振华!到这时候你还撒谎!陈启明都交代了!是你让他处理掉周明远,因为周明远要举报你贪污科研经费!是你让他找合适的‘容器’,因为你想永生!”

刘市长抬头,笑了。

“李建国,你有证据吗?”

“陈启明就是证据!”

“陈启明是罪犯,他的话能当证据吗?”刘市长靠回椅子,“我再说一遍,我只是被蒙蔽的领导,犯了失察之错。但人、非法实验、器官买卖……这些事,我一概不知。”

李局气得脸发青。

我推门进去。

刘市长看见我,笑容淡了点。

“林顾问,腿好了?”

“托你的福,”我拉过椅子坐下,“刘市长,我有个问题。”

“问。”

“你女儿去年得了白血病,对吧?”

刘市长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查了你的家庭就医记录,”我说,“你女儿刘婷婷,十六岁,去年确诊急性髓系白血病,一直在瑞士治疗。”

刘市长不说话。

“瑞士那边给出的治疗方案是骨髓移植,但配型一直没找到,”我继续说,“三个月前,配型突然找到了,手术很成功。现在你女儿恢复得很好,已经出院了。”

“这有什么问题?”刘市长声音冷下来。

“配型提供者叫安娜·陈,十八岁,中瑞混血,苏黎世大学医学院学生,”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是你女儿的同父异母妹妹吗?”

刘市长猛地站起来,手铐哗啦响。

“你胡说!”

“我查了安娜的出生记录,母亲是伊莎贝尔·陈,父亲一栏是空白,”我慢慢说,“但安娜的血型和你一模一样,都是Rh阴性血。这种血型在中国只有千分之三的概率,在瑞士更低。”

刘市长跌坐回椅子,脸白得像纸。

“陈启明用林晓的大脑,救了你女儿的命,”我说,“作为交换,你帮他打通所有关节,让他可以随意取用捐献者的脑组织,可以压下周明远的举报,可以让Ψ计划在江城畅通无阻。”

“我没有……”

“你有,”我打断他,“你还让陈启明给你自己做了‘备份’。你怕死,怕老了痴呆了,所以你让他提取了你的记忆和人格,储存在云端。等你身体不行了,就移植到新的身体里——比如你女儿康复后的身体。”

刘市长瞪着我,嘴唇发抖。

“你疯了,”他说,“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是吗?”我拿出手机,播放一段录音。

是陈启明在仓库里说的话:

“刘市长?他只是个客户。他定了‘永生套餐’,预付了三千万。等时机成熟,我就把他的意识移植到他女儿身上。父女共用一体,多感人啊。”

录音是我让伏羲偷偷录的。

刘市长听完,整个人瘫了。

“他……他答应过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什么都说了,”我收起手机,“包括你让他处理掉周明远,包括你让他找年轻女孩做‘容器’,包括你女儿的手术……刘市长,你女儿知道她的命是拿别人的命换来的吗?”

刘市长捂住脸,肩膀开始抖。

“婷婷……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后会知道的,”我说,“等她发现自己的记忆里多了别人的片段,等她梦见自己从没去过的地方,等她觉得自己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她会知道的。”

刘市长哭了。

哭得像条狗。

李局站起来,示意警卫把他带出去。

走到门口,刘市长回头看我。

“林默,”他说,“妹的大脑,在安娜身上过得很好。安娜很快乐,很健康,学习成绩优秀,有男朋友,有朋友……她比妹幸福。”

我走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他倒在地上,鼻血直流。

“那不是幸福,”我说,“那是偷来的。”

4

从审讯室出来,天已经亮了。

李局递给我一支烟。

“省纪委的人明天到,刘市长这次彻底完了。”

“陈启明呢?”

“还在审,但他嘴巴很硬,只承认技术违规,不承认人,”李局叹气,“他说所有死者都是‘自愿捐献’,所有实验都是‘人道救援’。”

“他妻子呢?”

“国际刑警已经发通缉令了,但瑞士那边效率慢,估计得拖一阵。”

我抽烟,没说话。

“林默,”李局看着我,“你真的要去瑞士?”

“去。”

“安娜不一定想见你。”

“我知道。”

“她可能本不记得你,甚至可能恨你打扰她的生活。”

“我知道。”

李局拍拍我的肩:“行,我帮你办手续。但得等这边案子结了,你才能走。”

“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

一个月。

安娜在瑞士,过着她的人生。

林晓在医院,困在别人的记忆里。

我站在中间,哪边都够不着。

手机震了,是小王。

“林顾问,找到了!”

5

手术录像找到了。

三年前,八月十二号,凌晨两点。

画面里,林晓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头上贴着电极片。伊莎贝尔·陈穿着手术服,站在主刀位。陈启明在旁边当助手。

手术很顺利。

打开颅骨,取出大脑,放进特制的容器。

然后画面切换。

另一间手术室,另一个女孩躺在台上,同样闭着眼。女孩十七八岁,混血长相,很漂亮。

伊莎贝尔把林晓的大脑,移植进女孩的颅腔。

连接血管,缝合。

手术持续了八个小时。

最后,女孩被推出手术室,送进ICU。

录像结束。

“这个女孩就是安娜,”小王说,“手术后她在ICU住了三个月,然后转到普通病房。半年后出院,现在在苏黎世大学读医。”

“她父母呢?”

“母亲是伊莎贝尔·陈,父亲未知。但安娜的出生证明是伪造的,真实的出生期应该是十八年前,但证件上写的是十六岁。”

“为什么改年龄?”

“为了让她和林晓的年龄匹配,”小王调出另一份文件,“林晓出车祸时二十一岁,安娜当时十八岁。改小两岁,正好能对上。”

“那安娜原来的大脑呢?”

“在这里。”

小王点开另一段录像。

同样的手术室,同样的手术台。

但这次,安娜的大脑被取出,放进另一个容器。

容器标签上写着:Ψ-004,安娜,备用容器。

“陈启明留了一手,”小王说,“他把安娜原来的大脑保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以备什么不时之需?”

“如果林晓的大脑和安娜的身体产生排异,或者人格融合失败,他就把安娜的大脑装回去,当一切没发生过。”

我看着屏幕里那个被取出的、鲜活的大脑。

它还在容器里跳动,像颗心脏。

安娜的人生,林晓的记忆。

被当成零件,换来换去。

“Ψ-004号大脑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小王摇头,“陈启明没说,伊莎贝尔也没说。可能还在瑞士,可能已经毁了。”

我关掉录像。

“林顾问,”小王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们破解了陈启明的云端服务器,虽然数据清空了,但志还在。志显示,在过去三年里,陈启明频繁访问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林晓观察记’。”

“记?”

“对,像是……记,”小王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百个视频文件,“都是偷拍的,拍的是安娜的常生活。”

我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里,安娜在校园里走,和同学说笑。她穿着白衬衫,牛仔裤,背着书包,阳光照在她脸上。

她笑得很开心。

第二个视频,安娜在图书馆看书,很专注。

第三个视频,安娜在咖啡馆打工,端咖啡给客人。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每一个视频,都是安娜。

都是林晓的大脑,在另一个身体里,活着的证据。

最后一个视频,是上周拍的。

安娜坐在湖边,看落。风吹起她的头发,她转过头,对着镜头方向笑了一下。

好像知道有人在拍她。

视频标题写着:

“第1047天,融合稳定,无排异反应。实验成功。”

我看着屏幕里的安娜。

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真实。

好像她真的就是安娜,一个在瑞士长大的混血女孩,聪明,漂亮,前途光明。

好像林晓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顾问,”小王小声说,“还要继续查吗?”

“查,”我说,“查到水落石出。”

“可如果……如果安娜真的过得很好呢?如果我们告诉她真相,她会不会……”

“会不会崩溃?”我接话。

小王点头。

我关掉视频。

“那不是她的错,”我说,“但也不是我妹妹的错。错的是那些把她们当成实验品的人。”

“可安娜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要去瑞士,不是去告诉她‘你不是你’,而是去告诉她‘你本来的样子’。”

“如果她不想要呢?”

我没回答。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医院。

“林先生,您妹妹又闹起来了,非要见你。”

我挂掉电话,往外走。

“林顾问,”小王喊我,“那个Ψ-004号大脑……如果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还给她。”

“可那是安娜的大脑,装回去的话,林晓的大脑就……”

“我知道,”我说,“但那是她的人生。我们不能替她选。”

走出技术科,阳光刺眼。

我眯起眼,看天上的云。

云在飘,慢悠悠的。

像时间,像记忆,像所有抓不住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是伏羲。

“主人,伊莎贝尔·陈的航班信息查到了。她订了今晚飞瑞士的机票,用的是假护照。”

“拦住她。”

“已经通知海关了,但她可能不会去机场。”

“那她会去哪?”

“她在江城还有一处安全屋,地址是:江滨路18号,蓝湾公寓,1701室。”

江滨路18号。

林晓出车祸的地方。

我拦了辆车。

“师傅,江滨路18号。”

“好嘞。”

车开动。

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海里,是安娜在湖边微笑的样子。

是林晓在病床上哭的样子。

是两个女孩的脸,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

也不想分清。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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