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飞机在苏黎世机场降落时,是当地下午三点。
天阴着,下着小雨,空气里有种湿漉漉的净味道。我跟着人流往外走,腿上的伤口还在疼,但能忍。
接机的是个中国男人,三十出头,平头,穿黑夹克,口别着小小的国徽。
“林顾问?我是大使馆的小刘,”他跟我握手,“李局打过招呼了,让我全力协助你。”
“安娜现在在哪?”
“在她公寓,我们有人在附近看着,”小刘带我走向停车场,“马克那边也有监控,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应该是在等晚上见面。”
“他住在哪?”
“湖边的一栋别墅,离安娜公寓不远,”小刘递给我一份资料,“这是他的背景调查。马克·施密特,二十六岁,苏黎世大学神经科学博士,陈启明在瑞士的学生。父母是银行家,家境优渥,本人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
我翻开资料。
照片上的马克金发碧眼,戴着无框眼镜,笑得很斯文。履历漂亮得吓人:十六岁进大学,二十岁博士毕业,二十四岁独立主持Ψ计划的瑞士分支。
“他为什么帮陈启明?”
“不是帮,是,”小刘发动车,“陈启明提供中国的实验体和数据,马克提供技术和资金。他们俩都想突破脑移植的伦理限制,实现‘意识永生’。”
“安娜知道这些吗?”
“应该不知道,”小刘说,“她和马克交往半年,感情很好。马克对她很照顾,像个完美的男朋友。但据我们的监听,马克一直有备份安娜的脑波数据,每周一次,说是‘健康监测’。”
健康监测。
和陈启明对周明远说的一样。
“安娜的大脑,现在有排异反应吗?”
“没有,融合得非常完美,”小刘说,“这也是马克最得意的地方。他说这是医学奇迹,是Ψ计划第一个完全成功的案例。”
“所以他不会轻易让安娜恢复记忆。”
“对,”小刘点头,“他今晚见安娜,可能是想说服她接受‘真相’,但继续以安娜的身份生活。他甚至可能……求婚。”
我看向窗外。
苏黎世的街道很整洁,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开过,行人打着伞,不紧不慢。
一切都那么平静。
像暴风雨前的假象。
“先去安娜的公寓,”我说,“我想见见她。”
2
安娜的公寓在老城区,一栋四层的石头房子,外墙爬满藤蔓。小刘把车停在街角,指了指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她就住那儿。我们的人在对面的咖啡馆,盯着门。”
“我上去。”
“小心点,她情绪可能不稳定。”
我点头,推门下车。
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我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安娜的声音,用德语问是谁。
“安娜,我是林默。”
短暂的沉默,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我走进去,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响。上到三楼,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看见安娜站在客厅中央,穿着家居服,光着脚,手里握着一杯水。
她和照片里一样,又不一样。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灿烂,但眼前的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哭过很久。
“哥?”她小声问。
“是我。”
她放下水杯,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仰头看我。
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我的脸。
“真的是你,”她眼泪掉下来,“我梦到过你,但看不清脸。现在看清了。”
我喉咙发紧。
“马克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的大脑是妹林晓的,”安娜退后一步,坐到沙发上,抱着膝盖,“他说,三年前林晓车祸脑死亡,陈启明医生把她的脑子移植到我身体里。我原来的脑子被取出来,存起来了。”
“你信吗?”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确实有很多奇怪的记忆碎片。比如我会做中餐,但我明明是在瑞士长大的。我会哼中文歌,但我没学过中文。我有时候会梦见一个男人叫我晓晓,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那是我爸,”我说,“你……林晓的爸爸。”
安娜抬起头,眼神茫然。
“他还好吗?”
“不好,”我坐下,“他以为你死了,内疚了三年。”
“那我……林晓的妈妈呢?”
“去世了,在你很小的时候。”
安娜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变回林晓?”
“不,”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来找你,是想让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可以继续当安娜,也可以试着找回林晓的记忆。但无论选哪个,你都得知道全部真相。”
“什么真相?”
“陈启明和马克,不只移植了你一个人的大脑,”我说,“他们至少做了二十多例类似的手术,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疯了,有些人像你一样,以为自己就是另一个人。”
安娜捂住嘴,眼睛瞪大。
“他们还……还做了很多非法实验,了很多人。周明远,李薇,许薇……都是他们的受害者。”
“马克知道这些吗?”
“知道,”我说,“他是主谋之一。”
安娜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很焦躁。
“不可能……马克不是那样的人。他很温柔,很善良,他会去喂流浪猫,会给乞丐钱……他不可能人。”
“人是复杂的,”我说,“他可以爱猫,也可以拿人做实验。不矛盾。”
安娜停下,看着我。
“那我呢?我也是实验品吗?”
“是,”我说,“但你不只是实验品。你还是林晓,是我妹妹。”
她哭了,哭得肩膀发抖。
我走过去,想抱她,但她推开我。
“别碰我!我现在脑子很乱……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你是安娜,也是林晓,”我说,“你的身体是安娜的,你的记忆是林晓的。但你的意识,你的感受,你的选择——这些是独一无二的,是你自己的。”
“可我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她吼出来,“这身体是偷来的!这人生是偷来的!我是个贼!”
“你不是贼,”我说,“你是受害者。偷东西的人是他们,不是你。”
她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
我蹲下身,等她自己平静。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坚定了。
“马克让我今晚十点去湖边见他,说会告诉我一切,”她说,“你会去吗?”
“会。”
“你会抓他吗?”
“会。”
安娜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
“如果我选择当安娜,你会恨我吗?”
“不会,”我说,“那是你的选择。”
“如果我选择当林晓,但我想继续在瑞士生活,可以吗?”
“可以,”我说,“你想在哪生活都可以。”
她转过身,看着我。
“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无论我选什么,都别让我爸知道我还活着,”她声音发颤,“他已经痛苦了三年,别再给他希望,又让他失望。”
我想说好,但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我爸需要这个希望。
哪怕只是假的。
“我尽量,”我说。
安娜走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快,像怕碰碎什么。
“我跟你去,”她说,“去见他,去听他说。然后……我再选。”
3
晚上九点半,苏黎世湖边。
雨停了,但天很阴,云层低低地压着湖面。路灯沿着湖岸亮成一串,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片。
马克约的地方是湖边的一个小码头,平时停着几艘游船。现在船都开走了,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灯,照着一小块水面。
我和小刘的人藏在码头对面的树丛里,用望远镜盯着。
安娜准时来了。
她穿着风衣,围着围巾,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她走到码头尽头,站在那里,看着湖水。
九点五十,马克出现了。
他穿着灰色大衣,没打伞,金发在风里有点乱。他走到安娜身边,说了句什么,安娜转头看他。
然后马克突然跪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是戒指。
他在求婚。
“,”小刘低声骂,“来这出?”
望远镜里,安娜后退了一步,摇头。马克站起来,抓住她的胳膊,语气很激动。安娜想甩开,但没甩掉。
“动手吗?”小刘问。
“再等等,”我说,“听他们说什么。”
小刘调了调监听设备,马克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安娜,我爱你……不管你是什么,我都爱你……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去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始新生活……”
安娜的声音很冷:
“你爱我?还是爱林晓的大脑?”
马克愣住。
“你都知道了?”
“林默告诉我了,”安娜说,“陈启明,伊莎贝尔,还有你。你们把我当成实验品,把我的人生当成玩具。你现在说爱我?你配吗?”
“安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怎么的人?怎么偷的大脑?怎么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马克吼出来,“你是奇迹!是医学史上第一个成功的全脑移植案例!你的大脑和身体完美融合,没有排异,没有损伤,你甚至保留了林晓的部分记忆!这是神迹!”
“神迹?”安娜笑了,笑得很惨,“用别人的命换来的神迹?”
“那些人是自愿的!他们签了协议!”
“周明远是自愿跳楼的?李薇是自愿躺在罐子里的?林晓是自愿撞车的?”
马克说不出话。
安娜看着他,一字一句:
“马克,你告诉我,我原来的大脑在哪?”
马克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Ψ-004号大脑,安娜·陈的大脑,”安娜盯着他,“陈启明把它取出来,存在某个地方。它还在,对吗?”
“安娜,你听我说,那个大脑已经……”
“已经什么?死了?毁了?还是……”安娜靠近一步,“还是移植到别人身上了?”
马克后退,撞到栏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安娜说,“以你们的作风,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材料’。你们把它移植给谁了?另一个志愿者?还是……你们自己人?”
马克不说话,额头冒汗。
“告诉我,”安娜抓住他衣领,“我的大脑,现在在谁身上?”
马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诡异。
“你确定想知道?”
“说!”
“好,我告诉你,”马克凑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安娜浑身僵住。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我们藏身的树丛。
看向我。
4
“他说什么?”小刘问。
“不知道,”我放下望远镜,“但安娜在看我们。”
安娜推开马克,转身往这边跑。马克想追,但小刘的人冲出去,按住了他。
“林默!”安娜跑过来,脸上都是泪,“马克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Ψ-004号大脑,移植给了伊莎贝尔·陈,”安娜声音发抖,“伊莎贝尔得了脑癌,活不过半年。陈启明把我原来的大脑移植给她,延续她的意识。她现在……用我的大脑活着。”
我脑子嗡的一声。
“伊莎贝尔不是在机场被抓了吗?”
“是,但那是假的,”安娜抓住我胳膊,“真的伊莎贝尔本没回国!她在瑞士,一直在瑞士!陈启明每个月来瑞士,不是来看我,是来看她!”
“那被抓的那个……”
“是替身,”安娜哭着说,“陈启明早就准备好了替身,一旦出事就让替身顶包。真的伊莎贝尔,一直藏在马克的别墅里!”
我看向码头,马克已经被铐上,正朝这边笑。
笑得得意,又疯狂。
“伏羲,”我说,“立刻联系李局,核实伊莎贝尔的身份!”
“正在联系……李局回复,国内抓的伊莎贝尔·陈,DNA检测结果确实是陈启明的妻子,但脑部CT显示,她的大脑是健康的,没有手术痕迹。”
“所以她是真伊莎贝尔?”
“不,”伏羲停顿,“李局发来了三年前伊莎贝尔的体检报告。报告显示,她三年前就确诊了脑癌,不可能自愈。”
“那现在这个……”
“要么是误诊,要么是……她的大脑被换过了。”
我看着马克。
他朝我比了个口型:
“晚了。”
“小刘,”我说,“带我去马克的别墅!”
5
马克的别墅在湖边另一侧,很僻静,周围都是树林。车开到时,别墅的灯亮着,门开着。
像在等我们。
“小心陷阱,”小刘说。
我拔枪,慢慢走进去。
别墅里很安静,装修奢华,像个小型博物馆。墙上挂着名画,架上摆着古董。但最显眼的,是客厅中央的一个透明玻璃柜。
柜子里,泡在淡黄色液体中的,是一颗大脑。
Ψ-004。
安娜原来的大脑。
它还在跳动,缓慢地,微弱地,像颗即将停止的心脏。
“很美,对吧?”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我抬头,看见伊莎贝尔·陈走下来。
她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挽起,脸色红润,精神很好。完全不像脑癌患者。
“伊莎贝尔,”我举枪,“你被捕了。”
“是吗?”她微笑,走到玻璃柜前,伸手抚摸柜壁,“可惜,你抓不到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已经死了,”伊莎贝尔说,“脑癌晚期,三个月前就该死了。但陈启明用安娜的大脑救了我。现在,我活着,用她的大脑,用她的意识,用她的人生。”
“你不是伊莎贝尔。”
“我是,也不是,”她转头看我,“我的记忆是伊莎贝尔的,但我的思维方式,我的情绪反应,我的潜意识……都是安娜的。我是个混合体,一个新物种。”
“安娜知道吗?”
“她不需要知道,”伊莎贝尔说,“她只要继续当她的安娜,快乐地活着。至于我……我会用她的身份活下去。陈启明给我准备了新护照,新身份。我会去南美,开始新生活。”
“你跑不了。”
“谁说我跑不了?”伊莎贝尔笑了,“林默,你还不明白吗?陈启明为什么自?因为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马克会顶罪,安娜会幸福,我会自由。而你……”
她顿了顿。
“而你,会带着妹的‘遗体’回国,了结此案。大家各得其所,不好吗?”
“不好,”我说,“因为你不是安娜,你也不是伊莎贝尔。你是个怪物。”
伊莎贝尔笑容消失。
“怪物?那妹呢?她的大脑在安娜身体里,她是不是怪物?”
“她没得选,你有。”
“我也没有,”伊莎贝尔低声说,“脑癌很痛,痛得想死。陈启明给我看安娜的资料,说她健康,聪明,大脑活跃。他说可以让我活下去,用她的大脑。我同意了,因为我怕死。就这么简单。”
“所以你就偷了她的人生?”
“是借,”伊莎贝尔纠正,“我会好好用这具身体,好好活。安娜不会知道,妹也不会知道。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我妹妹不公平。”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伊莎贝尔转身,走向后门,“再见,林默。告诉安娜,我祝她幸福。”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
我没开枪。
因为我知道,开枪也没用。
她身体是安娜的,大脑是安娜的。了她,等于了安娜。
小刘冲进来:“她跑了!追不追?”
“追,”我说,“但别伤她身体。”
小刘带人追出去。
我走到玻璃柜前,看着里面那颗跳动的大脑。
Ψ-004。
安娜。
她还活着,以另一种形式。
“伏羲,”我说,“这个大脑,还能移植回去吗?”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很大,”伏羲说,“而且需要安娜本人同意。”
安娜走进来,脸色苍白。
“她跑了?”
“嗯。”
安娜走到柜子前,看着里面的大脑。
“这是我的……脑子?”
“嗯。”
“它在跳。”
“嗯。”
安娜伸手,隔着玻璃,轻轻触碰。
“它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它……有意识吗?”
“应该没有,只是生理性存活。”
安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哥,我想把它移植回去。”
我愣住。
“你想清楚,手术风险很大,可能会死,可能会疯,可能会什么都不记得。”
“我知道,”安娜说,“但我不能让她用我的身体活下去。那样的话,我不就成了帮凶?”
“你可以不选。”
“我必须选,”安娜看着我,眼神坚定,“因为我是林晓,也是安娜。我有两个大脑,两段记忆,两个人生。但我只有一个选择: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安娜说,“把我的大脑还给我。至于之后我是谁……让老天爷决定。”
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伊莎贝尔被抓回来了,戴着手铐,表情平静。
“安娜,”她说,“谢谢你给我这几个月的时间。我用你的大脑,看了很多书,听了很多音乐,谈了一场恋爱……很幸福。”
安娜看着她,没说话。
“你恨我吗?”伊莎贝尔问。
“恨,”安娜说,“但也可怜你。”
伊莎贝尔笑了,笑出眼泪。
“那就好。”
她被押上警车。
安娜走到我面前。
“手术什么时候可以做?”
“很快,但你要签很多文件,做很多检查。”
“我做。”
“可能会失败。”
“我知道。”
“可能会忘记一切,包括我。”
安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哥,如果我忘了你,你能重新让我认识你吗?”
我眼眶发热。
“能。”
“那就够了。”
她转身,看向湖面。
夜色浓重,湖水漆黑,像没有尽头。
但天边,云层破开一道缝。
月光漏下来,照在湖上。
碎成一片银光。
“哥,”安娜小声说,“手术前,我想去看一次出。”
“好,我陪你去。”
“还要吃冰淇淋,草莓味的。”
“好。”
“还要……听你讲故事。关于林晓的故事。”
“好。”
她回头看我,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
像林晓。
也像安娜。
像她们从未分开。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