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爆炸的新闻第二天上了头条。
“江城东郊废弃天文台突发爆炸,疑似设备老化引发”,配图是扭曲的射电望远镜和消防车。报道很短,在第七版,没人在意。
只有我们知道,那场爆炸意味着什么。
“方舟”计划的地面接收站毁了,但轨道上的核心服务器还在。伏羲植入的病毒能让它休眠十年,十年后,会不会有新的“陈启明”出现,没人知道。
但至少现在,我们赢了。
林晓看到新闻时,正在吃早饭。她盯着报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
“哥,这跟你有关系吗?”
“有。”
“危险吗?”
“过去了。”
“你又骗我。”
“没骗你,真过去了。”
她没再问,低头喝粥。但我知道,她不信。
吃过饭,她说想去逛街,买衣服。我说好,陪你去。
走在街上,她挽着我胳膊,走得很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边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下棋,有情侣在吵架。
普通人的生活。
我们曾经触手可及,现在又好像很远。
“哥,我想吃冰淇淋。”她指着街角的店。
“好。”
买了两个,她草莓味,我原味。我们坐在长椅上吃,看人来人往。
“哥,我昨晚又做梦了,”她说,“梦见我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好多人在哭。但这次,有个人在笑。”
“谁?”
“你。”
我愣住。
“我?”
“嗯,你穿着白大褂,站在那些人中间,在笑。笑得很……开心。”
“那是梦,不是真的。”
“我知道,”她舔了口冰淇淋,“但那个梦很真。真得我醒过来,还以为你真的在笑。”
“我不会那样笑。”
“你会,”她转头看我,“哥,你有时候会笑,但笑意不达眼底。像在演戏。”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对了。
从林晓出事到现在,三年了,我没真正笑过。哪怕她回来了,我也笑不出来。总觉得下一秒,一切又会消失。
“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
“以后,在我面前,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别憋着。”
“……好。”
她笑了,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我嘴里。
“甜不甜?”
“甜。”
“那以后,我们每天都吃。”
“好。”
吃完冰淇淋,我们继续逛。路过一家宠物店,她趴在玻璃上看里面的小猫。
“哥,我们能养只猫吗?”
“你想养?”
“嗯,像小时候那样。小白丢了,我一直想再养一只。”
“好,周末去领养。”
“真的?”
“真的。”
她眼睛亮了,像星星。
逛到下午,回家。我爸做了晚饭,红烧鱼,蒜蓉青菜,紫菜蛋汤。很家常,但很好吃。
“爸,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林晓说。
“那是,练了三年了,”我爸给我夹菜,“小默,多吃点,瘦了。”
“嗯。”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是小刘。
“林顾问,方便来局里一趟吗?有点事。”
“现在?”
“嗯,比较急。”
“好,马上到。”
我放下筷子。
“又有任务?”林晓问。
“嗯,很快回来。”
“我等你。”
“不用等,你先睡。”
“不,我等你。”
我没坚持,拿上外套出门。
2
局里灯火通明,专案组的人都在。李局坐在中间,脸色很难看。
“林默,坐。”
“什么事?”
“你看这个。”
李局把平板推过来,上面是张照片。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里。背景是密密麻麻的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大脑。
男人手里拿着手术刀,对着镜头笑。
“这是谁?”
“张明远,四十二岁,神经外科医生,三年前加拿大。昨天,加拿大警方在他在多伦多的地下室里,发现了这个实验室。里面有十七个大脑,都是‘捐献者’。其中三个的标签,你认识。”
照片放大,三个罐子的标签清晰可见:
Ψ-008,周明远(复制体)
Ψ-009,李薇(复制体)
Ψ-010,陈启明(备份)
“复制体?”我皱眉。
“对,张明远是陈启明的学生,也是Ψ计划的早期参与者。他偷偷备份了周明远和李薇的大脑数据,并在陈启明‘死’后,复制了陈启明的意识。现在,他手里有三个‘活’的大脑,还有……完整的Ψ计划技术资料。”
“他想什么?”
“他想继续Ψ计划,但方向变了,”李局调出另一份文件,“你看,这是他的研究笔记。他在研究‘意识嫁接’,想把多个意识融合到一个大脑里,创造出‘超人’。”
“疯子。”
“对,但更疯的是,他昨天发了一段视频到暗网,公开招募‘志愿者’,说要进行‘人类进化实验’。报名的人已经超过三百个,包括一些富豪和科学家。”
“地址呢?”
“不知道,他用了多层加密。但视频背景里有个细节,你仔细看。”
视频截图放大,背景的窗户外面,能看到半栋建筑。红色砖墙,圆顶,像教堂。
“这是……多伦多大学的老医学院,”我说,“我留学时去过。”
“对,我们查了,那栋楼三年前就废弃了,但地下室还通着水电。张明远很可能藏在那儿。”
“加拿大警方呢?”
“他们申请了搜查令,但需要时间。而且张明远是加拿大公民,有律师,不好动。”
“所以需要我们动手?”
“不,是‘请’你动手,”李局看着我,“林默,你是唯一一个和Ψ计划正面交过手,并且活下来的人。你对他们的技术、思路、弱点都了解。我们需要你去多伦多,协助加拿大警方,抓住张明远,摧毁那些大脑。”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机票已经订好了。小刘跟你去,那边有我们的人接应。”
“林晓怎么办?”
“我们会保护她,放心。”
我沉默。
“林默,你可以拒绝,”李局说,“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已经做得够多了,有权休息。”
“我休息,张明远会继续人。”
“是。”
“那我去。”
“好,”李局站起来,拍拍我的肩,“活着回来。”
“嗯。”
3
回家时,林晓还没睡,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她回头。
“哥,你回来了。”
“嗯,怎么还没睡?”
“等你,”她关掉电视,“哥,你是不是又要走?”
“……嗯,明天早上。”
“去哪?”
“多伦多,出差。”
“去多久?”
“不一定,可能几天,可能几周。”
“危险吗?”
“不危险,就协助调查。”
“骗人。”
“没骗你。”
“你每次说谎,右手食指都会动一下,”她指着我的手,“刚才,你动了两下。”
我低头,右手食指确实在抖。
“林晓……”
“哥,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她走过来,抱住我,“但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这次,不许骗我。”
“不骗你。”
“拉钩。”
“拉钩。”
她抱得很紧,像怕我消失。
“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一走,又像三年前那样,不回来了。”
“不会的,这次一定回来。”
“那你每天给我打电话。”
“好。”
“视频。”
“好。”
“给我带礼物。”
“好,带什么?”
“带……一片枫叶。多伦多的枫叶,很红。”
“好,带一片最红的。”
她松开我,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哥,你去睡吧,明天要早起。”
“你呢?”
“我再坐会儿。”
“别坐太晚。”
“嗯。”
我上楼,洗漱,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明远的那张照片,和那三个罐子。
Ψ-008,周明远。
Ψ-009,李薇。
Ψ-010,陈启明。
他们都死了,但他们的“意识”还活着,在罐子里,等着被“嫁接”,被“复活”。
这不叫科学,叫亵渎。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下楼时,看见林晓还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她脸上,很安静,很悲伤。
“怎么还不睡?”我问。
“睡不着,”她说,“哥,我总觉得,你这次去,会有事。”
“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但心里慌。”
“别瞎想。”
“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说。”
“如果……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让我去接你,哪怕……是接你的骨灰。”
我心脏一紧。
“别说这种话。”
“我怕,”她小声说,“我怕像妈那样,等了一晚上,等来一具尸体。”
我走过去,抱住她。
“不会的,哥不会死。”
“可人是会死的。”
“那也得等七老八十再死。”
“那说好了,活到八十。”
“好,活到八十。”
她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哥,我困了。”
“睡吧,我抱你上去。”
“嗯。”
我抱起她,很轻,像片叶子。上楼,放床上,盖好被子。
“哥,晚安。”
“晚安。”
我关门出去,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下楼,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开始写信。
“晓晓,如果哥真的回不来了,别难过。哥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妹妹。好好活着,替哥看看这个世界。下辈子,还做你哥。”
写完,折好,放进信封,压在抽屉最底下。
希望,用不上。
4
早上六点,小刘来接我。
林晓和我爸送到门口。我爸没说话,只是用力抱了抱我。林晓把一个小布袋塞我手里。
“这是什么?”
“符,我昨晚做的,”她说,“里面是妈留下的玉观音,还有我的头发。你戴着,保平安。”
“好。”
“哥,早点回来。”
“嗯。”
上车,离开。后视镜里,他们一直站在门口,直到拐弯,看不见。
“林顾问,妹真好,”小刘说。
“嗯。”
“你放心,局里会派人保护他们,二十四小时。”
“谢谢。”
机场,安检,登机。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像在告别。
“林顾问,睡会儿吧,要飞十多个小时。”
“嗯。”
我闭上眼,但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画面。林晓的笑,我爸的泪,陈启明的疯狂,马克的死,伏羲的告别……
像电影,一遍遍重播。
“主人。”
我猛地睁眼。
是伏羲的声音,但很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伏羲?你不是……”
“我的核心代码备份在‘方舟’服务器里,陈启明留了后门。病毒启动时,我把自己压缩成数据碎片,藏在信号杂波里,逃了出来。现在,我在你的耳机里。”
“你还活着?”
“不算活着,只是一段残留的意识。能量很低,随时会消失。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说。”
“张明远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个组织,叫‘新黎明’。这个组织的目标不是‘意识永生’,而是‘人类清洗’。他们打算用Ψ计划的技术,大规模复制‘精英’意识,清除‘低等’人口,建立新世界。”
“疯子。”
“对,但他们是认真的。张明远只是前台,真正的幕后主使,是一个叫‘博士’的人。没人见过他,但他控制着‘新黎明’的所有资源。包括资金,技术,还有人脉。”
“他在哪?”
“不知道,但张明远的多伦多实验室,是‘新黎明’的一个重要节点。摧毁那里,能重创他们。”
“好,我去。”
“小心,张明远手里有武器,还有……‘意识武器’。”
“什么意思?”
“他能远程扰人的大脑,让人产生幻觉,甚至控制行为。陈启明没来得及完善的技术,他做到了。”
“怎么防?”
“不知道,但你的孪生脑波可能有抗性。因为你和林晓的脑波频率一致,能互相抵消扰。”
“林晓会有危险吗?”
“如果你死了,她的脑波会失衡,可能被‘新黎明’盯上。所以,你必须活着。”
“我会的。”
“另外,我在你的眼镜里植入了反扰程序,能抵挡初级攻击。但高级攻击,挡不住。”
“够了。”
“主人,我的能量快耗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保重。”
“伏羲……”
“再见。”
声音消失,耳机里只剩下电流杂音。
我摘下眼镜,镜片上有个小红点,一闪,灭了。
像心脏,停了。
“林顾问,你怎么了?”小刘问。
“没事,”我重新戴上眼镜,“准备活。”
“好。”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眼。
像在告诉我们,前路很亮。
但也很烫。
5
多伦多,阴天,有雨。
来接我们的是个华裔警察,姓陈,四十多岁,很练。
“林顾问,刘警官,欢迎。我是多伦多警局的陈sir,负责这个案子。情况紧急,我们直接去现场。”
“好。”
车开向多伦多大学老校区。雨越下越大,打在车窗上,噼啪响。
“我们查了,张明远昨天进去后就没出来。实验室在地下室,入口在医学院后门的配电间。里面结构复杂,有至少三个出口。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但没敢进,怕他毁掉证据。”
“他有武器吗?”
“有,登记过的有三把枪,但可能还有别的。另外,他可能有人质。”
“人质?”
“对,上周有三个‘志愿者’失踪,都是看了他的招募广告后消失的。我们怀疑,他们在地下室里。”
“。”
车停在医学院后门。老楼很破,墙皮掉了一大片。配电间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
“林顾问,这是建筑图纸,”陈sir递过来一张图,“地下三层,每层都有实验室。张明远最可能在第三层,那里有独立供电和通风。”
“我们怎么进去?”
“正面强攻,但得小心人质。我们带了谈判专家,但张明远拒绝沟通。”
“那就强攻。”
“好,我的人打头阵,你们跟在后面。”
“不,我打头阵,”我说,“我对Ψ计划了解,知道怎么应对。”
“可是……”
“没有可是,时间不等人。”
陈sir犹豫了一下,点头。
“好,小心。”
我穿上防弹衣,检查装备。,匕首,甩棍,还有小刘给我的微型炸药。
“林顾问,我跟你一起,”小刘说。
“不,你留在上面,保持通讯。如果我出不来,你带人强攻。”
“可……”
“这是命令。”
“……是。”
我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有股霉味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味道。楼梯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我打开头灯,一步一步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像心跳。
像倒计时。
像在说,游戏,开始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