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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技术科的小王戴着三层手套还是不敢碰那罐子。

“林顾问,”他隔着玻璃看里面那团组织,“这……这真是人脑?”

“我妹的。”

小王脸白了白。李警官摆摆手:“找法医科老吴来,让他们出报告。要最快速度,最好今晚出结果。”

罐子被送进法医实验室。门关上那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带林晓去游乐场,她非要坐过山车,我吓得腿软,她拽着我就往上冲。下来后我吐了,她拍我的背:“哥你真怂。”

现在怂的人是她了。

不,连人都不是了。

“林默,”李警官递过来杯热水,“坐会儿吧,你脸色差得很。”

我没坐,站在实验室的单向玻璃前。里面两个法医围着罐子忙活,取样、滴试剂、放显微镜下看。动作熟练得像在切猪肉。

伏羲忽然在我耳朵里说:“主人,刚才收到的加密信号破译了。‘样本移交,清理开始’——发送地址是江城东郊的一个物流仓库。”

“具置。”

“江北大道118号,德邦旧仓库。”

我转身往外走。

李警官追上来:“去哪?”

“陈启明要跑,”我说,“或者他要清理痕迹。东郊仓库可能有东西。”

“我派人——”

“来不及了,”我打断他,“你留在这等报告。一旦确认罐子里是人脑组织,立刻申请搜查令去抄了神经动态科技。所有服务器、硬盘、纸质文件,一张纸片都别放过。”

“那你呢?”

“我去堵他后路。”

雨还在下,车开上高架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碎成一片片。伏羲在眼镜里投出仓库的卫星图——三层高,铁皮顶,周围是荒地,离最近的居民区有两公里。

“仓库登记在‘启明生物科技’名下,法人是陈启明,”伏羲说,“但税务记录显示,这家公司连续三年零申报,实际是空壳。”

“有近期活动记录吗?”

“过去一个月,夜间有十一次电力使用高峰,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上周六凌晨三点,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进入仓库,停留四小时后离开。车牌尾号48。”

和医院监控里那辆一样。

我踩下油门。

仓库在荒地尽头,孤零零立着,像个巨大的铁盒子。没开灯,但大门半掩着,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我停车,没熄火。从手套箱里摸出甩棍,握手里沉甸甸的。

“伏羲,扫描热源。”

热成像画面覆盖视野——仓库里没人,但地下室有三个热源,两个静止,一个在缓慢移动。

我推开门。

灰尘味混着福尔马林冲出来。手电光照进去,空荡荡的大厅,地上散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医疗器械”。

角落里有个向下的楼梯。

我放轻脚步往下走。水泥台阶,铁扶手锈得掉渣。地下室门是钢制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冷白色的光。

还有说话声。

“……必须尽快转移,警方已经盯上了。”是陈启明的声音。

“实验体怎么处理?”另一个男声,年轻些。

“按计划,注射后送走。记住,剂量要准,不能多也不能少。”

我贴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

地下室比上面整洁得多。墙面刷白,顶上一排光灯,照得整个空间惨白。靠墙摆着三个立式冷柜,和我在周明远家看见的一模一样。中间是张手术床,床上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顶。

陈启明背对我,正往注射器里抽药液。旁边站着的年轻人,白大褂,戴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板。

“陈老师,”年轻人声音发颤,“真的要这样吗?他们已经……”

“他们已经没用了,”陈启明头也不抬,“脑组织活性低于百分之十,连做模板的价值都没有。留着只是风险。”

他走到手术床前,掀开白布。

下面是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像纸。她头上戴着电极帽,密密麻麻的线连到旁边的仪器上。仪器屏幕亮着,显示着平稳的脑电图——全是直线,偶尔有个微弱的波动。

“她的家属呢?”年轻人问。

“签了捐献协议,就当已经火化了,”陈启明拿起棉签,擦拭女孩手臂,“医学进步总要有人牺牲。”

我推开门。

钢门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

陈启明手一抖,注射器掉在地上,药液溅了一地。

“林顾问,”他转过身,表情居然还能保持平静,“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没理他,看向手术床上的女孩。她口有轻微的起伏,还活着。

“又是‘实验体’?”我问。

“志愿者,”陈启明纠正,“签署了全权协议的志愿者。我们提供免费医疗,她们贡献脑波数据。公平交易。”

“公平?”我走到床边,看着女孩的脸,“她才多大?二十?二十一?”

“二十二,”陈启明说,“晚期白血病,家里没钱治。我们给了她半年时间,无痛,舒适,甚至……快乐。”

他指了指仪器屏幕,“看见那个波动了吗?我们在给她播放她最喜欢的电影片段。《千与千寻》。她每次听到那段音乐,脑电图就会有反应。她在梦里重游童年。”

“然后你们把她的梦卖给周明远那种人?”

“不是卖,”陈启明弯腰捡起注射器,“是共享。把濒死者的平静,分享给那些活在恐惧中的人。这有什么错?”

“错在你没告诉他们真相,”我说,“你没说这份‘平静’会要了他们的命。”

陈启明沉默了。

他拔掉注射器的针头,换了个新的,重新抽药液。

“林顾问,妹当年说的最后一句话,其实我没说完。”

我盯着他。

“她说:‘别救我,让我走吧。但告诉我哥,我不怪他。’”陈启明举起注射器,“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手在抖。

“因为车祸当晚,你在加班,”陈启明慢慢走近,“给你打过三个电话,你没接。她发短信说:‘哥,我头疼,能来接我吗?’你还是没看见。她只好自己打车回家,路上出了事。”

雨声隔着水泥地面传下来,闷闷的。

“所以,”陈启明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你一直很自责,对吧?你觉得是你害死了她。所以你拼命查案,想证明她是被谋,想证明她不是因为你才——”

“闭嘴。”

“证明她不是因为你没接电话才死,”陈启明笑了,“但事实就是事实。你愧疚,所以你想找个凶手。可凶手就是你自己啊,林默。”

针尖在灯光下反光。

“现在,我给你个机会,”陈启明说,“让这一切结束。你转身离开,我处理掉这里的一切。妹的脑组织,我会好好保存。这些志愿者,我会让她们安乐地走。周明远的案子,我会给你个完美的凶手——那个逃跑的技术员,你看怎么样?”

我握紧甩棍。

“或者,”陈启明看了眼注射器,“你也可以阻止我。但那样的话,你永远不知道林晓脑组织的下落。我会毁了它,毁得净净。”

年轻人缩在墙角,脸白得像死人。

仪器上的脑电图还在平稳地走,那些细微的波动,像呼吸。

“伏羲,”我在心里说,“录音还在吗?”

“全程录音,”伏羲回答,“但地下室的信号被屏蔽了,录音可能传不出去。”

“足够了。”

我举起甩棍。

陈启明叹了口气:“可惜。”

他按了下口袋里的遥控器。

地下室深处传来电机启动的声音。墙角的暗门滑开,走出两个人——正是仓库里那个壮汉和瘦高个。壮汉手里多了钢管,瘦高个的弩箭重新上弦。

三对一。

“林顾问,”陈启明退到手术床后,“我欣赏你的执着,但到此为止吧。”

壮汉冲过来,钢管横扫。我弯腰躲开,甩棍砸在他膝盖上。他嚎了一声跪倒,我趁机抢过他钢管,反手砸在他后颈。

瘦高个的弩箭射过来,擦着我肩膀飞过,钉在墙上。

箭尾嗡嗡颤。

我朝瘦高个冲过去。他慌乱地上第二支箭,太慢了。我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撞到仪器架,玻璃瓶哐啷碎了一地。

陈启明趁乱往楼梯跑。

我抓起地上一个玻璃瓶扔过去,砸中他后背。他扑倒在台阶上,注射器脱手滚下来。

我踩住注射器,碾碎。

“你跑不了,”我说,“警察马上到。”

陈启明趴在台阶上,喘着气笑:“你以为……我真指望他们?”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爆炸声。

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炸开。整栋楼都在晃,灰尘从天花板簌簌往下掉。

“仓库的服务器,”陈启明咳嗽着说,“预设的自毁程序。所有数据,所有样本……包括妹的,现在都烧成灰了。”

我揪住他衣领:“你说什么?!”

“我说,”他嘴角渗出血,“游戏结束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李警官带着人冲下来,手电光乱晃。

“林默!”李警官看到地上的壮汉和瘦高个,又看到手术床上的女孩,脸色变了,“这他妈——”

“先救人,”我松开陈启明,“叫救护车。”

陈启明被拖起来,铐上手铐。他还笑,笑得眼泪都出来。

“没用的,”他说,“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她们早就死了,死在你们这些亲人手里。你们忙着工作,忙着赚钱,忙着活——谁在乎她们想不想活?”

李警官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带走!”

两个警员架着陈启明上去。年轻人也被拷走,一路都在哭。

救护人员抬着女孩出去。她的脑电图已经变成一条直线。

我站在空荡荡的地下室,看着那三个冷柜。门都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伏羲说:“主人,楼上服务器全部烧毁,数据无法恢复。”

“样本呢?”

“三个冷柜里的生物样本,都在爆炸前被注射了分解剂。现在……都是废料了。”

我走到手术床边,捡起那张记录板。

最后一页,写着女孩的信息:

编号:Ψ-019

姓名:许薇

年龄:22

诊断: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晚期)

备注:自愿参与‘平静计划’,家属已签署全权委托。

脑波模板使用次数:7次

对应受体:周明远(已终止)、张维民(进行中)、李建国(待启动)

李建国。

李警官。

我手一松,记录板掉在地上。

凌晨三点,我在局里洗手间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把晚饭全吐出来,最后只剩酸水。镜子里的脸白得像鬼,眼睛通红。

李警官站在门口,等我吐完,递过来瓶水。

“许薇救回来了,”他说,“但情况不好,医生说可能醒不过来。”

我没说话,漱口,洗脸。

“陈启明全撂了,”李警官继续说,“他承认周明远那案子是他们作失误,也承认非法使用捐献者脑组织。但他说所有数据都毁了,样本也没了,死无对证。”

“李建国,”我看着镜子,“是哪个李建国?”

李警官愣了下:“什么?”

“记录板上写着,‘脑波模板使用次数7次,对应受体李建国’。”

李警官脸色变了。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号,走到走廊里说。几分钟后回来,声音发沉。

“查了,全市叫李建国的有四十七个。其中两个近期在神经动态科技做过心理咨询,一个是退休教师,另一个……”

他顿住。

“说。”

“另一个是咱们分局的副局长,李建国,”李警官声音越来越低,“他上个月因为焦虑症,去陈启明那里做过三次治疗。”

我脑子里嗡一声。

“陈启明在给李局做治疗?”

“是,但李局说就是普通心理咨询,聊聊天,戴个设备测测脑波。他说感觉挺好,睡觉踏实了。”

“设备呢?”

“说放在家里了,就一个头箍,没多想。”

我冲出洗手间。

“去哪?”李警官追上来。

“李局家,”我说,“现在,马上。”

李副局长住城西老小区,三楼。我们到的时候天还没亮,楼道里灯坏了,李警官用手机照亮。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声。

我退后一步,抬脚踹门。老旧的门锁扛不住,哐一声开了。

屋里没开灯。客厅沙发上坐着个人,背对我们,一动不动。

“李局?”李警官试探着喊。

那人慢慢转过身。

是李建国,但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李局。他脸色灰白,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角还挂着笑。手里拿着个黑色头戴设备,正是神经动态科技那款。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平得像机器人,“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我问。

“等该来的人,”李建国举起头戴设备,“陈医生说我该走了。他说会来接我。”

我一步步靠近。

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手写的:

对不起。

工作太累。

我走了。

字迹工整,像打印出来的。

“李局,把设备给我,”我伸出手,“那是害人的东西。”

李建国摇头:“不,它帮我。它让我看见小薇了。”

小薇是他女儿,三年前车祸死了。葬礼上他哭得站不起来。

“小薇说她在那边很好,”李建国笑得温柔,“让我别担心,早点去陪她。”

“那是假的,”我说,“是设备播放的模拟信号,篡改了你的记忆。”

“是真的,”李建国固执地说,“我看见了,她穿着白裙子,在花园里跑。花园里有向葵,她最喜欢向葵。”

他站起来,往阳台走。

阳台没封窗,楼下是水泥地。

“李局!”李警官冲过去。

李建国爬上阳台护栏,动作僵硬但坚定。风吹起他睡衣下摆,他像个提线木偶。

我抢到头戴设备,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外壳裂开,电路板碎成几块。

李建国突然僵住。

他眨了眨眼,像从梦里醒来。低头看自己站在护栏上,又看看楼下,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这是……”

李警官一把将他拽下来。两人跌坐在地上,李建国开始发抖,越抖越厉害。

“我刚才……”他语无伦次,“我看见小薇,她说……不对,不是她……”

我把摔碎的设备捡起来。电路板背面,刻着小小的符号:

Ψ-007

编号比周明远用的还新。

“伏羲,”我说,“检查这个设备,看有没有远程控制功能。”

“正在扫描……检测到微型信号发射器,可接收5.8GHz频段指令。”伏羲顿了顿,“主人,设备内部存储芯片里,有一段音频文件。”

“播放。”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声音响起:

“爸爸,别怕,我在等你。”

是女孩的声音,年轻,温柔。

但李警官和我都听出来了——那本不是李建国女儿的声音。

是合成音。

用某个真实女孩的声纹为基础,AI合成的。

李建国听见这声音,猛地抬起头,眼睛又红了。

“小薇……”他喃喃。

“不是她!”我按住他肩膀,“李局,你看着我!那是假的!是陈启明用别人的声音合成的!”

李建国愣愣地看着我,眼泪流下来。

“可我感觉……她就在那儿……”

“那是设备你的大脑产生的幻觉,”我指着地上碎片,“陈启明在利用你的丧女之痛,他想让你变成下一个周明远!”

李建国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哭得像孩子。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雨停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

我走到阳台,看向楼下。

水泥地上什么也没有。

但我知道,如果晚来十分钟,那里就会多一具尸体。

又一个“完美自”。

“伏羲,”我说,“刚才那段合成音频,能溯源吗?”

“正在比对声纹库……匹配到一个人。”

“谁?”

伏羲沉默了几秒。

“音频源声纹,与志愿者许薇的录音样本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二。”

许薇。

那个躺在手术床上,脑电图已经变成直线的女孩。

陈启明用她的声音,去引诱李建国自。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身后传来李警官的声音:“林默,李局怎么办?”

我转过身。

李建国还在哭,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个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副局长,现在像个无助的老人。

“送医院,”我说,“心理科,24小时看护。没收他所有电子设备,切断一切外部联系。”

“那陈启明——”

“他跑不了,”我看着窗外渐亮的天,“他的罪证不止这些。我会挖出来,一件一件,全挖出来。”

李警官点头,扶起李建国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建国突然回头看我。

“林顾问,”他声音嘶哑,“谢谢你。”

我没应。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我救了他?

可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他女儿还活着,如果这世上没有陈启明这种人……

哪有那么多如果。

手机震了。是技术科小王。

“林顾问,”他声音兴奋,“法医报告出来了!罐子里那组织……本不是人脑!”

我愣住:“什么?”

“是猪脑!”小王说,“经过特殊处理的猪脑,外表做得像人脑,但DNA检测出来是家猪!陈启明骗了你!”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看着地上破碎的设备,看着阳台上被风吹动的窗帘。

猪脑。

林晓的脑组织,早就不在了。

可能三年前就不在了。

陈启明给我看的罐子,从头到尾都是幌子。他拖延时间,让我分心,让我以为还有希望。

而真正的林晓……

“伏羲,”我声音发,“医院当年那份遗体捐献确认书,能查到具体接收单位吗?”

“正在检索……找到了。”伏羲停顿,“遗体接收单位是‘江城医科大学人体解剖教研室’,但有备注:部分脑组织样本,经家属同意后,转交‘启明生物科技’用于医学研究。”

“家属同意?谁同意的?”

“签字人……”伏羲罕见地迟疑了一下,“是林建国,您的父亲。”

我闭上眼。

爸。

你签了什么?

“文件扫描件已调取,”伏羲说,“在附加条款里,有一行小字:同意将脑组织用于‘意识延续’实验。”

意识延续。

原来从一开始,陈启明就有我爸的签字。

原来从一开始,林晓的脑组织就被合法地拿走了。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在他设计的迷宫里打转。

窗外,天彻底亮了。

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楼下的水泥地上。

那里净净。

什么都没有。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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