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急诊室的灯白得刺眼。
林晓被推进抢救室,门关上那刻,红灯亮起来。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右腿疼得像有火在烧。护士过来要给我看,我摆摆手。
“等会儿。”
“等什么等,”李警官拽我起来,“骨头断了要接!”
我甩开他。
走廊尽头,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前面的是急诊主任,后面那个……
是李建国副局长。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披了件外套,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了。看见我,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走过来。
“林顾问,”他说,“谢谢你。”
我没接话。
李局看了我腿一眼:“先去处理伤。这边,我让院里最好的医生来。”
“李局,”我抬头,“你怎么在这?”
“医院心理科就在急诊楼上,”李局坐下,揉了揉太阳,“陈启明的事我听说了。是我大意,信错了人。”
“只是大意?”
李局愣了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看向李警官。他站在旁边,手指在裤缝上摩挲——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伏羲,”我在心里问,“刚才那段异常指令,能追溯到具体设备吗?”
“指令加密等级很高,但传输协议里有个漏洞,”伏羲说,“发送设备的MAC地址后缀是……警用执法记录仪的标准编码段。”
警用设备。
警队内部,有人和陈启明。
或者说,有人想借陈启明的手,除掉我。
“林默,”李局又说,“你腿在流血。”
我看了一眼,裤腿被玻璃划开道口子,血渗出来,滴在地上。
“李局,”我说,“三年前我妹妹车祸,出警的是哪个中队?”
李局皱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帮我查一下。”
李局看了我几秒,摸出手机,走到旁边打电话。李警官也跟过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护士又过来,这次直接推了轮椅:“先生,您必须处理伤口,感染了更麻烦。”
我被推进处置室。医生剪开裤腿,伤口挺深,玻璃碴子扎进去好几块。酒精浇上去,疼得我抽气。
“忍着点,”医生拿着镊子,“得清净。”
我咬着牙,看医生一点一点往外挑玻璃碴。血顺着小腿流,滴到地上,汇成一摊。
门开了,李局走进来。
“查到了,”他把手机递给我,“三年前处理妹事故的,是交警三大队。当时值班的警员叫王志,现在调去刑警队了。”
屏幕上是一张证件照,年轻警察,方脸,眉毛很浓。
“王志,”李局接着说,“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说,“但有印象。当年事故认定书是他出的,结论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全责。”
“有问题?”
“没有,”我把手机还给他,“就是问问。”
医生缝完最后一针,贴好纱布:“两周别沾水,别用力,定期换药。”
我站起来,右腿使不上劲,得扶着墙。
“林默,”李局说,“你怀疑队里有内鬼?”
“李局,”我看着他,“陈启明一个搞科研的,能搞到警用设备吗?”
李局脸色变了。
“刚才在制药厂,除了陈启明,还有另一个人试图远程关闭我妹妹的生命维持设备,”我一字一句,“用的是警用执法记录仪。”
李局沉默了很久。
“这事我会查,”他说,“给你个交代。”
“不用,”我拄着墙往外走,“我自己查。”
“你腿这样怎么查?”
“总有人腿是好的。”
我走出处置室,李警官迎上来想扶我,我避开。
“李队,”我说,“麻烦你在这儿守着我妹。有什么情况,立刻打我电话。”
“你去哪?”
“队里,”我说,“有些档案,得再看一遍。”
2
凌晨两点,刑侦支队大楼还亮着几盏灯。
我瘸着腿刷卡进门,值班的小张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声音抬头:“林顾问?你腿咋了?”
“摔了,”我说,“帮我开档案室的门。”
档案室在地下室,阴冷,一股霉味。我打开电脑,输入权限密码,搜索“林晓交通事故”。
文件弹出来,一共十七页。现场照片,勘查报告,询问笔录,事故认定书。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经办人:王志。
我又搜“王志”。
履历跳出来:警校毕业,先分到交警队,了五年,三年前调来刑侦支队,现在在一大队。
调来时间,刚好是我妹妹出事后三个月。
太巧了。
我调出内部通讯录,找到王志的手机号,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喂?”声音含糊,像在睡觉。
“王志吗?我是林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顾问啊,”王志清醒了,“这么晚有事?”
“想问你个事,三年前,江滨路那起货车撞人事故,你处理的,还记得吗?”
“记得,”王志说,“小姑娘挺可惜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事故认定书写的是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我说,“但现场照片显示,货车刹车痕迹只有三米。疲劳驾驶的人,反应会这么及时吗?”
“林顾问,”王志声音沉下去,“案子已经结了,司机也认罪了。”
“司机认罪,是因为他确实撞了人,”我说,“但车祸前,你有没有查过受害者的手机通讯记录?”
“查了,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她哥的,没接。然后她就打车了。”
“出租车呢?”
“什么出租车?”
“照片里,”我放大现场图,“人行道上有出租车临时停靠的痕迹。我妹妹没开车,她是打车回家的。那辆出租车,你找过吗?”
电话那头没声了。
“王志,”我说,“明天上午九点,来队里一趟。我们聊聊。”
我挂了电话。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一片惨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档案室里格外清楚。
我关掉电脑屏幕,靠在椅背上。
门把手转动。
门开了。
进来的是李警官。
他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见我,愣了下:“林顾问?你还没走?”
“你不是在医院守着我妹吗?”我问。
“李局派人去接班了,让我回来休息,”他把一杯咖啡放我桌上,“看你办公室灯亮着,想着你可能在。”
咖啡冒着热气,香味散开。
“谢谢,”我没碰杯子,“李队,你跟王志熟吗?”
“王志?”李警官在我对面坐下,“还行,一个队的,经常。怎么了?”
“三年前他调来刑侦队,是你推荐的吗?”
李警官端起咖啡的手顿了下。
“是,”他说,“当时队里缺人,王志在交警队表现不错,我就打了个报告。”
“你知不知道他和我妹妹的案子有关?”
“知道,”李警官喝了口咖啡,“但我当时没多想。交警调刑警挺常见的,他专业也对口。”
“是吗?”我盯着他,“那你知道他有个表弟,叫陈明,在神经动态科技当保安吗?”
李警官手里的咖啡晃了下,洒出来几滴。
“你查他?”
“我查所有可疑的人,”我说,“王志的表弟陈明,在陈启明公司了两年。去年突然辞职,然后就在老家全款买了套房。钱哪来的?”
“林默,”李警官放下杯子,“你怀疑王志?”
“我不该怀疑吗?”
“该,”李警官点头,“但你得有证据。光凭一个亲戚关系,说明不了什么。”
“所以我得找他聊聊,”我说,“明天九点。”
李警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林顾问,有些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没回答,关上门走了。
脚步声远去。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调出李警官的档案。
3
李建国,五十二岁,从警三十年。
妻子早逝,独生女李薇,三年前车祸身亡——和我妹妹同一年。
李薇的案子,也是王志经手的。
疲劳驾驶,货车全责。
太巧了。
巧得像故意安排。
我往后翻,翻到李薇事故的档案。现场照片,勘查报告,询问笔录……格式和林晓的一模一样,连错别字都一样。
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或者说,同一个人伪造的。
我拨通技术科小王的电话。
“小王,睡了吗?”
“没呢林顾问,”小王声音清醒,“在医院守着监控,怕有人来捣乱。”
“帮我查个东西,”我说,“三年前,八月十号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江滨路所有监控的原始数据,能不能恢复?”
“那么久远了……得试试,不一定行。”
“尽量,”我说,“还有,查一下同时间段,交警指挥中心的通讯记录。看有没有人下达过‘事故路段监控临时检修’的指令。”
“林顾问,”小王压低声音,“你怀疑当年的事故……”
“先查,”我说,“有结果立刻告诉我。”
挂掉电话,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晓的脸,李局的脸,王志的脸,李警官的脸……转来转去。
如果王志有问题,那李警官呢?他为什么要推荐王志进刑侦队?
如果李局有问题,他为什么要把女儿的死也牵扯进来?
如果陈启明背后还有人,那个人会是谁?
手机震了。
是医院打来的。
“林先生吗?您妹妹醒了。”
4
我冲到病房时,林晓已经睁开了眼。
她侧着头,看着窗外。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点鱼肚白。
护士在调整输液速度,见我进来,小声说:“醒了有十分钟了,但没说话,也没动。”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
“晓晓?”
她眼珠转过来,看着我。瞳孔很空,像蒙了一层雾。
“哥……”声音很轻,气音。
“我在,”我握住她的手,“没事了,哥在。”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疼。”
“哪疼?”
“头。”
护士话:“可能是颅内压问题,已经用了药,观察一下。”
我点头,继续看着她。
林晓的眼神慢慢聚焦,像是认出了我。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不着急,”我说,“慢慢来,想说什么就说。”
她张了张嘴,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车……红色……车……”
“什么车?”
“出租车……”她闭上眼睛,眉头皱起来,像在用力回忆,“红色的……车牌……48……”
我浑身一凉。
车牌尾号48。
和医院监控里那辆白色厢式货车一样。
“什么样的出租车?”我追问,“车牌是多少?司机长什么样?”
林晓摇头,眼泪流出来:“疼……”
“好好,不想了,”我赶紧说,“不想了,睡吧,哥在这儿。”
她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护士检查了仪器,小声说:“让她休息吧,刚醒,不能太激动。”
我点头,坐到旁边椅子上。
红色的出租车。
车牌尾号48。
三年前那个晚上,林晓打不到我的电话,自己打车回家。她上了那辆车,然后就出了车祸。
如果那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辆车,就是冲她去的呢?
手机震了,是小王。
“林顾问,”他声音发抖,“监控数据恢复了……但很奇怪。”
“怎么说?”
“八月十号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江滨路所有监控同时断线三分钟。不是故障,是有人从指挥中心远程关闭的。作员ID……是王志。”
我握紧手机。
“还有,”小王继续说,“通讯记录显示,断线前三分钟,王志接到一通电话。来电号码……是李副局长的私人手机。”
窗外,天彻底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林晓脸上。
她睡得很安详,像什么都不知道。
我站起来,腿上的伤口疼得我一趔趄。
护士扶住我:“林先生,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帮我照看好她。我出去一趟。”
“你去哪?”
我没回答,拄着墙往外走。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
我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停下,拨通了李局的电话。
“李局,”我说,“三年前,你女儿出车祸那晚,你给王志打过电话,对吗?”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
“林默……”
“您让他关闭江滨路监控,对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李局说:“来我办公室。现在。”
5
副局长办公室在七楼。
我推开门时,李局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份档案。一份贴着林晓的照片,一份贴着他女儿李薇的。
“坐,”他说。
我站着没动。
李局叹了口气,把两份档案推到我面前。
“三年前,八月十号晚上,我女儿李薇在江滨路被车撞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肇事司机逃逸,第二天才找到,是个酒驾的。”
“然后呢?”
“然后我接到一个电话,”李局点了烟,“对方说,他能让我女儿‘活过来’。不是真的活,是……保留她的意识,让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陈启明。
“我拒绝了,”李局吐出口烟,“我说我是警察,不信这些鬼话。但他说,他可以给我看证据。”
“什么证据?”
“一段脑电波记录,”李局看着我,“他说那是另一个女孩的,车祸脑死亡后,被他用技术保留了意识。他说那女孩现在能听音乐,能感受情绪,只是醒不过来。”
我后背发凉。
“那女孩是我妹妹,对吗?”
“对,”李局点头,“他给我看了林晓的脑电图,还有她在‘疗养院’的视频。视频里她睁着眼,手指会动……我信了。”
烟灰掉在桌上。
“他要我帮他办件事,”李局继续说,“关闭江滨路监控三分钟。他说有辆‘特殊车辆’要通过,不能留下记录。作为交换,他会用同样的技术,保住我女儿的脑组织。”
“你答应了?”
“我犹豫了,”李局声音发抖,“但那天晚上,我守在ICU外面,看着我女儿的心跳一点点弱下去……我就答应了。”
他掐灭烟,手在抖。
“我打电话给王志,他当时在指挥中心值班。我说,临时检修,关三分钟。他照做了。”
“所以林晓的车祸,也是你安排的?”
“不!”李局猛地抬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要关监控,不知道会有车祸!更不知道车祸会牵扯到妹!”
“那李薇呢?”我问,“她的车祸是真的吗?”
李局闭上眼。
“是真的,”他说,“但肇事司机……是陈启明的人。后来我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先制造车祸,再找我交易。”
“为什么选你?”
“因为我女儿年轻,健康,脑组织完好,”李局苦笑,“更因为我是副局长,能帮他‘扫清障碍’。”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烟灰缸里烟头的滋滋声。
“王志呢?”我问,“他知道多少?”
“他知道关监控的事,但不知道原因,”李局说,“我让他别问,他就没问。后来我把他调到刑侦队,算是一种补偿。”
“所以他表弟在陈启明公司工作,也是你安排的?”
李局愣住:“什么表弟?”
“王志的表弟陈明,在神经动态科技当保安。”
“我不知道这件事,”李局摇头,“我没安排过。”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但他眼睛里的痛苦太真实了。
“林默,”他说,“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女儿……李薇的脑组织,还在陈启明手里。我答应帮他,就是因为这个。”
“你想救她。”
“我想让她‘活’着,”李局眼泪掉下来,“哪怕只是脑电波,哪怕只是数据……那是我女儿啊。”
我拿起桌上那份属于李薇的档案。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
和林晓一样。
“李局,”我说,“你女儿在哪?”
“陈启明说在城西一个仓库,但我没去过,”李局擦掉眼泪,“他说要等‘成功’才让我见。我知道他在骗我,但我没得选。”
我放下档案。
“现在你有得选了。”
“什么?”
“帮我,”我说,“把陈启明背后的人挖出来。你女儿,我妹妹,还有那些‘志愿者’……我们一起救她们出来。”
李局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要我怎么做?”
“第一,告诉我所有和陈启明有联系的人,特别是警队内部的。”
“王志,”李局说,“但他只是听命行事,不知道内情。还有……”
他停顿。
“还有谁?”
“你徒弟,”李局说,“李警官。”
我脑子嗡一声。
“他怎么了?”
“三年前,妹出事那晚,他也在江滨路,”李局声音很轻,“他说是巡逻,但我后来查了值班记录,他那晚不该出现在那里。”
窗外,阳光刺眼。
我站起来,腿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
“第二件事,”我说,“帮我调一辆车,几个人。我要去个地方。”
“去哪?”
“城西仓库,”我说,“接你女儿回家。”
李局抓起电话。
拨号前,他看了我一眼。
“林默,如果这次失败了……”
“不会失败,”我说,“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除了林晓。
除了真相。
除了那些被埋在数据深海里的,死去的,和半死不活的,人生。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