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慢慢退下去的时候，老头会说话了。
不是一下子就会的。先是偶尔蹦出一两个字，“好”“饱”“水”。后来能说短句子，“包子香”“天暖和了”。再后来，小马有一天给他端包子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你妈……病好了吗？”
小马愣在那里，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知道我妈病了？”
老头没回答，低头继续吃包子。
小马端着空碗站在那儿，站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老头刚来的时候，整天缩在角落里，但他那双眼睛，好像总是在看着什么。看着老周翻包子，看着小马揉面，看着老葛来吃馒头，看着茶店的小姑娘端茶送水。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说不出。
那天晚上收摊后，小马跟老周说起这事。老周正在擦案板，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以前可能不是流浪汉。”
小马愣了一下：“那是啥？”
老周没回答。
老头后来断断续续说了一些自己的事。
他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很远的地方，坐火车要一天一夜。他有过老婆，有过儿子。老婆死得早，儿子长大了，去外地打工，后来就不回来了。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去找儿子。找了一年，没找到。钱花光了，回不去了，就到处流浪。
“哪一年出来的？”小马问。
老头想了想，摇摇头。
“不记得了。”
小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又说：“走着走着，就不记得了。”
夏天的时候，老头开始帮忙活。
得不多，收拾收拾桌子，扫扫地，有时候帮小马递个笼屉。他手脚慢，但仔细，桌子擦得净净的，地扫得一葱叶子都没有。
老周没说过让他，也没说过不让他。老头自己摸索着，一样一样学着做。
有一天，老葛来吃馒头，老头主动给他倒了杯水。
老葛愣了一下，接过水，点点头。
“谢谢。”
老头也点点头。
从那以后，老葛每天来，老头就每天给他倒杯水。两个人不说话，就那样一个递，一个接，像演默剧似的。
茶店的小姑娘还是天天来帮忙。
她和小马的关系，整条街都看出来了，只有他们俩自己还以为藏着掖着。老周转过身翻包子的时候，嘴角会动一动，但不说什么。
有一天，小姑娘端了两杯茶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给老头。
老头接过来，捧着，没喝。
“大爷，喝呀，甜的。”小姑娘说。
老头低头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我儿子……也爱喝这个。”
小姑娘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慢慢喝了一口。
“甜。”
秋天的时候，老头的儿子来了。
是警察送来的。有人报警说这边有个流浪汉，警察来核查身份，查来查去，居然查到了他儿子的信息。
那天下午，一辆警车停在包子铺门口。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普通的夹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愧疚，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老头正在扫地，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爸。”
老头的手停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人。
看了很久。
“你来了。”
就这三个字。没有哭，没有骂，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找他。
中年男人站在那儿，眼眶红了。
“爸，我来接你回家。”
老头把扫帚靠在墙边，走进去，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包袱——那是小马给他收拾的，里头装着那件旧棉袄，还有几个包子，用油纸包着，是小马早上塞进去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老周站在案板后面，看着他。
小马站在蒸屉边上，手里还攥着块面团。
小姑娘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老头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包子……好吃。”
老周点点头。
老头转身，跟着儿子上了车。
警车开走了，拐过街角，不见了。
小马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周师傅，他还会回来吗？”
老周转过身，继续翻他的包子。
“不用回来了才好。”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小马忽然说：“周师傅，我今天想明白了一件事。”
老周正在擦案板，没抬头。
“什么事？”
小马蹲在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他来的时候，我给他洗澡，给他剪头发，给他包子吃。我以为是我在帮他。”
老周停下手，看着他。
小马低着头。
“刚才我才想明白。是他帮了我。”
老周没说话。
小马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老想起自己刚来城里那会儿。要不是你，周师傅，我那时候可能也跟他一样。”
老周转过身，继续擦案板。
“你不是他。”
小马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看着路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地方。
“周师傅，我想把他坐过的那个板凳留着。”
老周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留着吧。”
后来那个板凳一直放在角落里。
没人坐，但也没人扔。
老葛来的时候，有时候会看一眼那个板凳，然后继续坐在台阶上，慢慢吃他的馒头。
茶店的小姑娘有时候会端着两杯茶过来，一杯给小马，一杯放在那个板凳旁边。放一会儿，再拿回去，自己喝掉。
小马问她：“你嘛呢？”
她说：“万一他回来呢。”
小马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过的那句话“不用回来了才好”。
当时他没太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