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庭院里的竹影在微光中摇曳。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两声,此起彼伏。天边的深蓝色开始褪去,泛起鱼肚白。他转身走回屋内,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书案上的笔洗里,灰烬已经完全沉底,水变得浑浊不堪。他看了一眼,没有收拾,而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史记》。烛台已经冷了,蜡泪凝固成扭曲的形状。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停不下来。
***
五后,奉天殿。
晨曦从高大的殿门外斜射进来,在青石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斑。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从殿角铜炉里飘出的烟气,与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在一起。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只有殿外侍卫偶尔传来的甲胄碰撞声,清脆而遥远。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袍身上绣着十二章纹,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冠冕上的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眼前,随着他微微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面容在珠串后若隐若现,目光扫过殿下的群臣,平静而深沉。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司礼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特有的尖细。
兵部尚书出列了。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臣,姓陈,名文,字子章。他穿着绯色官袍,腰系玉带,手持象牙笏板,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陛下,臣有本奏。”
“讲。”
“应天府周边,句容、溧水、江宁三县交界处,近月来有一股流寇作乱。”陈文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据地方奏报,这股流寇约百余人,多为元末溃兵与逃荒流民混杂,头目自称‘过山虎’。他们行踪不定,专挑偏僻村落下手,烧抢掠,已劫掠村庄七处,害百姓三十余人,掳走妇女儿童二十余口。”
殿内响起轻微的动。
几个文官交头接耳,武将们则皱起了眉头。
“地方卫所呢?”朱元璋的声音从珠串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句容卫、溧水卫已三次出兵围剿。”陈文顿了顿,“但流寇熟悉地形,一遇大军便遁入山中。卫所军士多为本地人,不愿深入追剿,且……且流寇凶悍,三次交锋,卫所折损军士十七人,伤者倍之,未能擒获首恶。”
“废物。”
两个字,很轻。
但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陈文额头渗出细汗,躬身更深:“陛下息怒。流寇虽人数不多,但……”
“但什么?”朱元璋打断他,“百余人,就把三个县的卫所打得损兵折将?朕的军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
没有人敢接话。
殿内只剩下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几只麻雀落在殿外的屋檐上,叽叽喳喳,与殿内的肃形成鲜明对比。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节奏很慢,每一声都像敲在群臣心上。
“众卿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他问。
武将队列里,常遇春第一个出列。
这位开国名将身材魁梧,即使穿着朝服也掩不住一身气。他走到殿中,声如洪钟:“陛下,不过百余人流寇,何须劳师动众?臣愿领五百精兵,十之内,必提‘过山虎’首级来见!”
“常将军勇武可嘉。”朱元璋淡淡道,“但五百精兵剿百人流寇,传出去,天下人会说朕以大欺小。”
常遇春一愣。
徐达这时也出列了。
他比常遇春沉稳得多,步伐不疾不徐,走到殿中行礼:“陛下,流寇虽少,但祸害百姓,不可不除。然正如陛下所言,调动大军围剿,确有小题大做之嫌。臣以为,可令应天卫派出一部,配合地方卫所,加强巡防,压缩流寇活动范围,待其粮尽自溃。”
“徐帅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李善长。
他缓步走出文官队列,手持笏板,面容平静:“流寇劫掠百姓,若朝廷只是加强防务,坐待其溃,百姓会如何想?他们会说,朝廷连百人流寇都剿灭不了,何谈保境安民?民心若失,比流寇之患更甚。”
徐达皱眉:“那依相国之见?”
“当剿。”李善长斩钉截铁,“但不必大军。可派一员能将,率少量精兵,速战速决,既显朝廷威严,又不至劳民伤财。”
“少量精兵?”常遇春嗤笑,“相国说得轻巧。地方卫所数百人都奈何不得,少量精兵就能剿灭?莫非相国要亲自领兵?”
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李善长面不改色:“老夫不通兵事,自不敢妄言。但朝中英才济济,难道就找不出一位能以少胜多的将领?”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
武将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接话。
以少胜多?对方是流寇,赢了不算光彩,输了却要丢尽脸面。更何况流寇熟悉地形,行踪不定,真要剿灭,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有这个功夫,不如去北边打元军,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军功。
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武将队列。
他看到了一些人低下头,一些人目光游移,还有一些人面无表情。他的手指又敲了敲扶手。
“咚。”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臣,愿往。”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来处。
武将队列末尾,一个少年走了出来。
他穿着青布长衫——那是低级武官的常服,腰间系着木腰牌,脚步沉稳,走到殿中央,躬身行礼:“陛下,臣朱英,愿率兵剿灭流寇。”
殿内一片哗然。
文官们瞪大了眼睛,武将们皱起了眉头,就连徐达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朱元璋透过珠串看着殿下的少年。
朱英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杆枪。晨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目光坚定,没有半点游移。
“你?”朱元璋缓缓开口,“你要多少人?”
“沐英小队二十人,再加三十名自愿前往的新兵,共五十人。”朱英的声音很平静,“足矣。”
“五十人?”常遇春忍不住开口,“小子,你知道流寇有多少人吗?百余人!而且都是亡命之徒!”
“知道。”朱英转向常遇春,行了一礼,“常将军,正因如此,此战才有意义。”
“意义?”常遇春不解。
“沐英小队训练已有月余,新式队列、小队协同、战术配合,皆需实战检验。”朱英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纸上谈兵终觉浅。流寇虽凶,但无纪律、无建制、无后援,正是最好的磨刀石。此战若能胜,可证新式练兵之法有效;若败……”
他顿了顿。
“若败,则说明臣的训练尚有不足,当改进之。无论如何,于朝廷无损,于新军有益。”
殿内安静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决心,又摆明了利害——赢了是功劳,输了是教训,朝廷怎么都不亏。
李善长眯起了眼睛。
他仔细打量着殿中的少年。青布长衫很朴素,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说话时不卑不亢,逻辑清晰,甚至……甚至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胡惟庸站在文官队列里,目光闪烁。
他想起那夜在李善长书房看到的密报。这个朱英,在军中推行新式训练,与沐英交好,得徐达看重,如今又在朝会上主动请缨……
是急于表现?
还是真有把握?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能听到远处麻雀的叫声,还有风吹过殿外旗杆的声音——那是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终于,他开口了。
“准。”
一个字,掷地有声。
“朕给你五十人。”朱元璋的声音从珠串后传来,“但有三条:第一,速战速决,一月为期;第二,勿扰民,若伤及百姓,军法处置;第三,擒贼擒王,务必拿下‘过山虎’。”
“臣,领旨。”朱英躬身。
“兵部。”朱元璋看向陈文,“给他调兵手令。”
“是。”陈文连忙应道。
“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百官躬身行礼,朱元璋起身,在太监的簇拥下从侧门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的肃气氛才稍稍缓解。
文武百官开始陆续退出大殿。
常遇春走到徐达身边,压低声音笑道:“徐帅,你这义子,胆子不小啊。五十人对上百流寇,还要擒贼擒王?我看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徐达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朱英远去的背影——那少年正与兵部尚书陈文说话,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未必是坏事。”徐达缓缓开口。
“嗯?”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溜溜便知。”徐达转身,朝殿外走去,“若他真能以五十人剿灭百人流寇,那说明他的练兵之法确有可取之处。若不能……”
他顿了顿。
“若不能,吃个败仗,挫挫锐气,也不是坏事。总比将来在真正的战场上犯错要好。”
常遇春想了想,点头:“也是。不过徐帅,你真不担心?万一他有个闪失……”
“那是他的选择。”徐达的声音很平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担后果。军中,没有儿戏。”
两人走出奉天殿。
晨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广场,青石板被照得发亮。远处,宫墙的阴影正在慢慢缩短,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而在广场另一侧,朱英正从陈文手中接过调兵手令。
那是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纸,纸质厚实,墨迹未。朱英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他能感觉到纸张贴在口,微微发烫。
“朱将军。”陈文看着他,欲言又止,“流寇凶悍,你……多加小心。”
“多谢尚书大人。”朱英行礼。
陈文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朱英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晨露的味道,有远处御厨房飘来的炊烟味,还有青石板被太阳晒过后散发出的淡淡土腥气。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独立领兵的机会。
五十人对百人。
一个月为期。
擒贼擒王。
他摸了摸怀里的手令,转身朝宫外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知道,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
李善长,胡惟庸,徐达,常遇春,还有那些没有说话的文武百官。有人等着看他立功,有人等着看他出丑,还有人……等着看他失败,然后趁机发难。
但没关系。
他要做的,只是打赢这一仗。
用现代的方法,打一场古代的仗。
证明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