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不好了老板!咱们的客户突然全部撤单,说要终止!”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直接在办公室里炸开。
老板脸上的不耐烦还没来得及收回,就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他音量陡然拔高,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愿意相信。
生产部负责人被吼得一抖,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
“销售那边的核心客户……今早陆续发来邮件和电话,说到期后不再续签,有几家已经直接中止当前了。”
办公室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老板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不可能!”
“我们合同不是都签了三年吗?违约金呢?法务呢?让法务过来!”
助理连忙去叫人。
几分钟后,法务负责人一脸为难地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
“老板……情况有点复杂。”
老板一把夺过文件,翻得哗啦作响。
“复杂?能有多复杂?合同白纸黑字写着!”
法务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解释:
“这些客户里,有一部分合同已经到期,正在谈续约阶段。”
“还有一部分,主体是制的,并不是强制绑定。”
“至于剩下的几家——”
他停顿了一下。
“对方表示,是我方服务人员离职,导致无法继续推进。”
“按照合同约定,这种情况属于我们单方履约能力不足,对方有权终止。”
老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服务人员离职?”
他猛地抬头。
“谁离职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老板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岳雨呢?”
助理小声提醒:
“岳雨……昨天已经办完离职手续了。”
“那闻知行呢?!”
助理声音更低了:
“闻总……也一起走了。”
“啪——!”
老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晃。
“反了天了!”
“两个销售,走就走了,至于闹成这样吗?!”
可话音落下,他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发虚。
销售不是随便能走的。
尤其是,能带着客户一起走的销售。
他猛地转向人事:
“当初他们离职审批,谁批的?!”
人事负责人脸色一白。
“是……是您说,年底人事流程走快点,别耽误大家过年。”
老板一噎。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走就走”,会在今天变成一记回旋镖。
“马上联系客户!”
“告诉他们,公司会重新安排对接人!”
“条件可以谈,价格也不是不能让!”
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
老板从上午忙到下午,嗓子都喊哑了。
可电话那头的回复,却一个比一个冷静。
“贵司的产品我们认可,但负责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们更看重长期的稳定性。”
“您这边私自更换对接人,违反了我们合同的保密条款。”
有客户甚至直接点破:
“我们已经和别家公司谈得差不多了,就不浪费彼此时间了。”
老板摔了电话。
“别家公司?!”
“哪家?!”
没人回答得上来。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接住这批客户的,只有一家。
——那家一直被他们压着打、却始终没能彻底挤死的对家。
老板瘫坐在椅子上,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失控。
他开始疯狂复盘。
是不是奖金给少了?
是不是那天话说重了?
是不是……不该让业绩第一的奖金平分?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至于。”
他喃喃道。
“一个员工而已。”
可现实,却毫不留情地打了他的脸。
接下来的几天,公司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
销售部电话不断,却再也签不下一个新单。
技术部开始抱怨货发不出去,材料进不来。
采购部更是慌了,原本砍下来的成本优势,忽然成了无用功。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些在会议上分过红包的人。
技术主管来找老板,语气不再轻松。
“老板,之前的货都堆在仓库里的,我这没法啊。”
采购经理也开始试探:
“是不是销售那边出了什么问题?要不要调整一下战略?”
老板听得心烦意乱。
他忽然意识到,
那天会议上,被他说成“没门槛”的销售,
原来才是整条链路的起点。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试着给我打电话。
无人接听。
又给闻知行打。
关机。
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
自己当初的行为到底惹下了多大的祸端。
6.
老板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是在第三天晚上。
陌生来电,我看了一眼,直接挂断。
手机安静了不到三秒,又亮了起来。
这次,我没急着接,而是抬头看向对面的闻知行。
会议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催促,也没有阻拦。
像是在等我自己做决定。
电话第三次响起时,我接了。
“岳雨。”
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得出奇。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几秒,他像是怕我挂断,语速忽然快了起来。
“公司的情况你应该也听说了。”
“之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只要你愿意回来,条件都可以谈。”
我看着窗外亮着灯的写字楼,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老板。”
我开口,声音平稳。
“您想让我回去,做什么?”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当然是……把客户稳住。”
“公司现在真的很困难。”
我轻轻“嗯”了一声。
“那闻总呢?”
我问。
老板沉默了。
几秒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也可以回来。”
“原来的职位不变。”
“薪资……可以重新定。”
我没有立刻拒绝。
而是把手机放下,开了免提。
闻知行的视线落在我身上,眉梢微动。
“老板。”
我继续说。
“您当初说,销售没门槛,是个人都能做。”
“现在怎么又非我们不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咳。
“那是气话。”
“你别往心里去。”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会是气话呢?”
“大过年的,KPI翻倍的好子。”
“我看您当时挺开心的啊。”
老板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时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可现在,已经这样了。”
他急了。
“岳雨,公司也培养了你这么多年。”
“就当帮我一次。”
“条件你开,只要不太离谱,我都答应。”
我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
“我拒绝。”
“您可能忘了,公司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老板的声音开始发紧:“你真要这么绝?”
我迎着闻知行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
“把事做绝的人可不是我。”
“我还记得当初我妈住院,请了半天假。“
“您在群里当着全公司的面,问我是不是工作不饱和。”
“我凌晨改方案,第二天早会迟到两分钟,您直接到工位上骂我态度有问题。”
“我把单子签回来那天,您只关心一句,利润率还能不能再压。”
我语气很平,没有情绪起伏。
“没关系,我懂,您是老板,想不起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很正常。”
“可我记得太清楚了,忘不掉,也不敢忘。”
那边沉默了很久。
“岳雨……”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承认我做得不对——”
我没再给他机会。
“祝您新年快乐,有事请联系我们公司法务部吧。”
直接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来的那一瞬间,我才发现自己后背浸湿了一片。
这是我第一次当面和老板撕破脸。
也是我第一次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欲望。
没有理性考虑,不够宽容,不够留后路。
但是我爽。
闻知行看到我的样子,笑了笑,起身,朝我伸手。
“愉快,岳总。”
我同样站起身,回握过去。
7.
原公司的崩溃速度比我想象中还要快。
就像一座地基已经被掏空的大厦,外表看着还光鲜亮丽。
可只要一阵风。
哪怕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穿堂风。
都能引起连锁的坍塌。
最先乱起来的,是内部的人心。
就在我挂断电话后的第二天,老板紧急召开了全员大会。
他在会上声色俱厉,拍着桌子大骂我和闻知行是“叛徒”。
是“白眼狼”,企图用这种方式来凝聚剩下人的忠诚度。
他甚至当场宣布。
提拔那个曾经在背后说我们坏话、甚至瓜分了我们奖金的采购经理去做销售总监。
“销售有什么难的?只要能讨好人,谁都能!”
可商业世界的残酷在于,它从不陪人演戏。
那位新上任的销售总监,上任第一天就搞砸了。
她曾经可是作为被讨好的甲方,又怎么能拉得下身段呢?
她带着几个生瓜蛋子去拜访仅剩的一个老客户。
结果因为不懂业务细节,加上态度傲慢,直接被客户请出了会议室。
没过三天,这位老客户的解约函就送到了老板的办公桌上。
紧接着是供应链的断裂。
之前那位抱怨“货发不出去”的技术主管,终于尝到了真正的苦头。
因为没有新订单,仓库爆仓,原材料积压。
供应商听到了风声,开始上门催款。
财务账面上现金流吃紧。
老板不得不下令暂停所有非必要支出。
曾经无限量供应的零食柜空了。
下午茶取消了。
连打印纸都要申请才能领。
原本就在观望的员工开始人心惶惶。
茶水间里不再有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财务那边说下个月工资可能要缓发。”
“刚才我看见供应商在老板办公室拍桌子要账……”
“隔壁那家公司(也就是我和闻知行现在所在的公司)正在招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为了控制舆论。
考勤规则被抓的越来越严格。
迟到一分钟扣掉半天工资,迟到五分钟记缺勤。
监控全天开放,稍有歇息就被大群通报。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下,越来越多的员工萌生了要辞职的想法。
第一波离职爆发在发薪那天。
工资只发了基本工资,绩效全部扣押。
老板在群里发了一篇长篇大论。
谈情怀,谈共度时艰,谈未来的大饼。
可惜,这次没有人再买账。
刀子不砍到自己身上,没人觉得疼。
钱发不到自己手里,人们才会急。
那天下午,人事部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我再听到关于原公司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后的行业酒会上,
那时候,我已经在新公司拿下了新的季度销冠,正被一群伙伴围着敬酒。
有人提了一嘴:
“哎,听说了吗?老张(前老板)那家公司,好像快撑不住了。”
“早就该倒了,信誉太差。”
另一个人接话道,
“听说为了回笼资金,把仓库里的货低价抛售。”
“结果扰乱市场,被几家同行联手。”
“还不止呢,”
有人压低声音笑,
“听说技术骨听到风声,早都跑光了,剩下的都是些混子的。”
“上周交的一批货质量严重不合格,面临巨额索赔。”
我摇晃着手里的香槟,看向不远处的闻知行。
他正和一位曾经的大客户谈笑风生。
那位客户,正是当初第一个提出解约的。
闻知行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遥遥举杯,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其实本不需要我们动手。
资本家本来就会出售绞死自己的绳索。
8.
原公司彻底倒闭,是在过年前的一个星期。
那天雪下得很大。
我下班路过原来的写字楼,打算找老客户一起吃个饭。
当我站在楼前时,敏锐的注意到。
原公司曾经灯火通明的楼层,如今一片漆黑。
楼下停着几辆搬家公司的货车,工人们正往车上搬运着办公桌椅。
我看到前老板站在路边的雪地里。
他老了很多,背佝偻着。
那件曾经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
此刻皱巴巴地套在身上。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却忘了抽,任由烟灰落在大衣上。
那张他最爱的大班椅被粗暴地扔进车斗,“哐当”一声巨响。
他瑟缩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耳光。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把员工当消耗品的人。
终于在凛冽的寒风中,变成了一个没人多看一眼的落魄中年人。
采购经理从楼里抱着纸箱出来。
看见老板,停都没停。
骂骂咧咧地走了。
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些阿谀奉承之徒,跑得比谁都快,踩得比谁都狠。
白茫茫一片,树倒猢狲散。
我坐在温暖的车里,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平静得泛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也没有怜悯。
只是觉得,这世界果然是公平的。
他不尊重人的价值,人自然也会抛弃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闻知行发来的消息:
“明年的战略规划会,董事会通过了。”
“另外,年终奖方案定了,按照利润的20%分红。”
“全员都有。”
我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收到。”
我回复完,放下手机,发动车子。
车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路。
雪还在下,但我知道,我的春天已经来了。
晚餐结束,我回到新公司楼下。
虽然已是深夜,但16楼的灯还亮着一盏——
那是闻知行的办公室。
我推门进去。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雪景,手边放着两杯醒好的红酒。
“来了?”
他回头,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但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
“刚才财务把最后的数据跑出来了,咱们今年的分红,比预期的还要高出三个点。”
我接过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清脆的撞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悦耳。
“闻知行,”
我看着杯中摇曳的深红液体,忽然开口,
“谢谢你当初拉我跳出来。”
他笑了,抿了一口酒,目光深邃:
“岳雨,不是我拉你,是你自己本身就值得。”
“你以为我什么人都要吗?你可是我们的大销冠。”
“璀璨的人,到哪里都精彩。”
那一刻,窗外的雪停了。
城市的灯火映在玻璃上,像是一条流动的星河。
我忽然想起了前老板那句“没有门槛”。
其实职场是有门槛的。
这门槛不是学历,不是背景。
而是你是否有勇气拒绝被定义,是否有勇气对不公说“不”。
以及是否有能力在废墟之上重建自我。
以前我觉得,工作是为了生存,为了那碎银几两不得不弯腰低头。
现在我明白,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是用自己的价值去换取对等的尊重与自由。
我走到窗边,和闻知行并肩而立。
脚下的城市车水马龙,生生不息。
远处,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并没有因为某个公司的倒闭而停滞半分。
世界依然残酷,但也依然公平。
那些试图把人当做工具的人,终将被时代抛弃。
而那些在寒冬中依然坚持挺直脊梁的人。
终将迎来属于他们的、漫长而盛大的春天。
“明年见,闻总。”
“明年见,岳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