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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指着手中的检测报告,再次重复。
“你,和你大女儿池池,血型基因型完全一致,是罕见的同型熊猫血。”
“这种血型,只存在于直系血缘关系中。”
“反倒是你的小女儿瑶瑶,与你在血型和基因标记上毫无关联。”
可看着妈妈一脸懵的模样,他顿时明白过来。
“林女士,难道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孩子是你亲生的吗?”
“但凡有一次全面点的体检,早该发现了!你到底是怎么当母亲的?”
妈妈却像是被烫到一样。
松开抓着医生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
“弄错了!一定是你们弄错了!”
“这两个孩子都是十年前我领养的!怎么可能一样……”
“要一样也应该是瑶瑶!瑶瑶她……她那么像……”
她的声音卡住了。
那个早夭女儿名字堵在了喉咙里。
医生捕捉到她的异常,追问道。
“像谁?”
“林女士,医学检测结果不会说谎。”
“林池池,千真万确是你的亲生女儿!”
但此时的妈妈已经彻底崩溃。
她双手抱住头,眼神混乱而惊恐。
“不!不对!”
“池池……她跟我以前死去的女儿长得完全不像!一点都不像!”
“瑶瑶才像!瑶瑶的眼睛、鼻子、笑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突然,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拨通了一个接近十年没联系过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不耐烦地接起。
“谁啊?大过年的!”
妈妈攥紧了拳头,哑着嗓子质问。
“赵建军!”
“你当年……当年到底把我的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她到底死没死?你说啊!”
这一问,让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
随后立马挂断。
妈妈气急败坏地又打了几次。
对面才恼怒地回答。
“你他妈有病吧?都过去十几年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有意思吗?”
“死没死又怎么样?跟你还有关系吗?”
“有!”
妈妈的咆哮,引来周围病人的侧目。
但她浑然不顾,眼泪汹涌而出。
“我今天才知道,我领养的孩子,是我亲生女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女儿是不是没死?”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前夫才啐了一口。
冷漠又无赖地说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当初那丫头是没死透!”
“送医院又说能救,但得花一大笔钱!老子哪来的钱?”
“正好那时老家有人生不出孩子,出的价钱还不错……我就……”
听到此刻,妈妈已经溃不成声。
“你就把她卖了?”
“赵建军!你个畜生!那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可前夫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
“亲生女儿又怎么样?赔钱货!”
“老子当时欠了一屁股债!不弄点钱回来,咱们都得死!”
“反正你也以为她死了,正好!我还省得跟你解释!”
“行了,多少年的事了,现在来嚎什么丧?”
至此,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但妈妈已经无力再拿。
6
手机摔在地上,她也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双手捂住脸,崩溃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
尘封了十二年的记忆。
伴随着这通电话,轰然撞开闸门。
十二年前,她和丈夫赵建军从山里出来打工。
子清苦,但女儿的到来曾是黯淡生活里唯一的光。
女儿三岁那年,丈夫染上恶习。
吃喝嫖赌,欠下。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催债的人还是天天上门。
她不得已出去打工,让丈夫在家看一天孩子。
可等她回来,丈夫却告诉她。
“孩子……发了急病,没救过来,已经死了。”
她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扑上去撕打哭喊,要看孩子最后一面。
丈夫却说,已经让老乡帮忙处理了,怕她看了更伤心。
她悲痛欲绝,信以为真,加上得紧。
没多久就和丈夫离了婚,独自离开了那个伤心地。
此后,她一直活在丧女的阴影里。
直到十年前,她回了老家。
一眼就看到了活泼爱笑。
眉眼间依稀有她早夭女儿影子的瑶瑶。
她立马想带瑶瑶走,可周围却说。
“这俩孩子和一起被送来的,瑶瑶特别依赖姐姐。”
“如果您只领养瑶瑶,池池可能……会更难过。两个孩子做个伴也好。”
她当时的全部心神,都被像极了自己女儿的瑶瑶吸引。
没多想,便带走了两个孩子。
可没想到,当年多余的池池。
竟然就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她,却因为记忆幻影。
将所有的愧疚和扭曲的爱,都倾注在了冒牌货身上。
对自己的亲生骨肉,进行了长达十年的掠夺和伤害。
想到这,她忽然从地上爬起。
发疯般抓住医生,涕泪横流地哀求。
“医生!医生我求求你!救救我女儿!救救池池!”
“无论用什么方法,花多少钱都行!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
医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忍,掰开她的手。
“林女士,你早什么去了?”
他看着妈妈僵住的脸,继续说出残酷的事实。
“池池的身体,在频繁的植皮手术中,免疫系统和皮肤屏障早已严重受损,长期处于慢性炎症和营养不良状态。”
“她的身体内部,多个器官已经出现早期癌变迹象。”
医生顿了顿,无力地叹息。
“更不用说,她刚刚经历了一次心脏摘除手术。”
“一个本就千疮百孔、罹患恶疾的身体,失去了心脏……”
“已经没救了……”
但妈妈不信,拼命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我的女儿……”
“我刚刚找到她……她不能死!不能死啊!”
可话音刚落,极度的悔恨让她眼前一黑。
昏死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经在病房里打着点滴。
护士见她睁眼,语气平淡地告知。
“你醒了?你小女儿瑶瑶那边,排异反应暂时用药物压制住了。”
“如果后续没有奇迹,可能也就几个月的时间。”
“你……去看看她吧。”
可妈妈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
7
瑶瑶?
那个偷走了她所有母爱。
导致她亲手将亲生女儿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冒牌货?
几个月?
几年?
此刻在她心里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就这样躺着。
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仿佛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直到外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和女孩的尖叫。
“妈妈呢?我妈妈怎么还不来看我?”
“你们这些护士怎么回事?我都疼死了!我要找妈妈!”
护士无奈,只好过来找妈妈。
“林女士,你小女儿醒了,一直在找你,闹得厉害,你看……”
这时,妈妈的眼珠才动了一下。
视线落在护士脸上半晌。
才慢慢撑起身体,下了床。
病房里,瑶瑶正把护士递过来的水杯打翻在地。
苍白的脸上满是委屈和怒火。
“我要妈妈!你们把我妈妈藏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那个丑八怪又跟妈妈告状了?妈——!”
但她一抬眼,就看到了门口形如槁木的妈妈。
随即眼睛一亮,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娇嗔又委屈地哭喊。
“妈!你怎么才来!我好疼啊!”
“口好疼!脸也疼!他们都欺负我!”
“那个丑八……姐姐呢?是不是她又害得你生气不理我了?”
“妈,你快过来抱抱我,我害怕……”
若是从前,妈妈早已心肝宝贝地冲过去搂住她。
温言软语,百般抚慰。
可此刻,妈妈只是站在门口。
隔着几步的距离,用陌生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张酷似亡女的脸。
享受了本该属于她亲生女儿的一切。
夺走了她女儿的性命,此刻却还在栽赃她。
她只觉这张脸,无比狰狞。
瑶瑶被妈妈从未有过的眼神吓住了。
哭声噎在喉咙里,有些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妈……你怎么了?你别这样看着我……我害怕……”
妈妈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
半晌,才摇了摇头。
从裂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字。
“你……是谁?”
这话让瑶瑶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妈……你说什么呢?我是瑶瑶啊,你的女儿啊!你最疼的瑶瑶!”
见妈妈依旧面无表情,眼神空洞。
她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慌。
“妈,你看,我手腕上这个疤,是小时候学自行车摔的,你心疼得给我吹了好久,还骂姐姐没看好我……”
“还有我腿上这个,是玩鞭炮那次,你抱着我哭,说要是留疤了怎么办,后来不是用姐姐的皮换上了吗?”
“对了,我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上面有蝴蝶结的,姐姐的,但你给了我……”
她自以为是在唤起妈妈与她的温馨回忆。
可她每说一句,妈妈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
只因那些被瑶瑶视为“母女情深”的甜蜜回忆,此刻在妈妈耳中。
全都变成了对她亲生女儿持续十年虐的供述。
“还有上次我脸烫伤了,你急得不行,马上就让姐姐……”
8
瑶瑶还在继续,但妈妈却再也忍不住。
冲到她床前,连续狠狠扇在瑶瑶脸上。
“啪!啪!啪!”
巴掌声清脆而凶狠,在病房里炸响。
妈妈一边打,一边咒骂。
“你这个……你这个偷走别人人生的贼!你这个吸血的怪物!”
“闭嘴!那些都是池池的!”
“她的健康、皮肤、心脏!她的人生!全都被你偷走了!被你毁了!”
“你还有脸提!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替她去死啊!”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被真相和悔恨到绝境的疯子。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池池还给我!你把我的池池还回来!”
瑶瑶被打得脸颊红肿。
缝合的伤口在剧烈的摇晃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她终于回过神,凄厉地哭喊挣扎。
“救命!护士!救命啊!妈妈疯了!她要了我!!”
闻声赶来的护士急忙将状若疯魔的妈妈从瑶瑶身上拉开。
但妈妈被拉开时,还伸手想要抓向瑶瑶。
“还给我……把我的池池还给我……”
瑶瑶惊魂未定地看着妈妈,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后来,医院调取了病房的监控。
妈妈看到了妹妹如何挑衅我,又如何自残栽赃陷害我的。
但她看完,没有激动的反应。
只是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医院。
没了妈妈的资金,妹妹的账户里很快没了钱。
昂贵的抗排异药物、维持治疗的费用,像无底洞吞噬着她。
最终,她只能强行出院。
凭着记忆,踉踉跄跄回到了家。
可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僵住。
家里异常整洁,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空旷和怪异。
属于她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但我密密麻麻的照片贴满了墙壁、柜子、甚至天花板。
照片被放大,被裁剪。
被用各种颜色的笔圈画、标注。
“我的女儿”
“三岁生”
“像她爸爸的鼻子”
“对不起”……
整个屋子,像一个诡异而悲伤的祭坛。
“啊——!”
妹妹发出一声惊叫,愤怒和恐慌让她怒骂。
“我的东西呢?谁的?这些恶心的东西是什么?”
她冲进去,发疯般撕扯墙上的照片。
把相框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踏那些照片。
“滚!都滚开!丑八怪!死了还要阴魂不散!”
可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住手。”
妹妹回头,只见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凌乱。
眼睛深陷,但眼神却亮得瘆人。
“妈……妈妈?”
妹妹吓得松了手,照片飘落在地。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声音发抖。
“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的东西呢?”
“这些……这些脏东西是怎么回事?你快把它们都扔掉!”
妈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是慢慢走进来,看着一地狼藉。
笑了一下。
“你出院了啊?”
“伤好了吗?心口还疼不疼?”
妹妹被这反常的关心弄得不安,强撑着怒气。
“当然疼!都是你!你不管我,医院把我赶出来了!”
9
“你快给我钱,我要回去治疗!”
“还有,把这些东西都烧了!看着就晦气!”
可妈妈歪了歪头,却状似天真地问。
“你的治疗……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妹妹急了,想绕过妈妈去拿自己的包。
“什么结束?你说什么疯话!”
“我不跟你说了,你把银行卡给我,我自己去……”
突然,妈妈忽然叫住了她。
“瑶瑶。”
“你知道池池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妹妹意识到妈妈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她想跑,但被挡住了门的方向。
只见妈妈向前走了一步,手里不知何时拿着一把刀。
她自问自答,眼神却越来越亮。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我,就像现在你这样看着我。但我知道,她是在等。”
“等……等什么?”
妹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慢慢往墙角缩去。
“等你啊。”
妈妈笑了,笑容扭曲。
“等你把欠她的,都还回来。你的命,是偷她的。你的皮,是剥她的。你的心跳……”她指了指妹妹的口,那里还裹着纱布。
“也是她的。你说,你是不是该还了?”
“疯子!你疯了!”
妹妹终于崩溃大叫,抓起手边一个摔碎的相框朝妈妈扔去,趁机冲向门口。
可妈妈轻易躲开,还一把攥住了妹妹的胳膊。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妹妹的脸颊。
“啊——!放开我!救命!人了!”
妹妹拼命挣扎尖叫。
妈妈却凑近她耳边,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睡。
“嘘……别吵,很快就好。”
“妈妈帮你……把偷来的东西,一点一点……还回去。”
刀锋划下。
妹妹完好的另一边脸颊上。
鲜血渗出。
“这是还你胳膊上那块皮的利息。”
妈妈眼神狂热而专注,妹妹却吓得凄厉大叫。
“不!不要!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姐姐了!求求你!”
“啊——!”
“这是还你腿上那次烫伤的。”
此时的妈妈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刀,又一刀。
而剧烈的疼痛和恐惧让妹妹无力挣扎。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曾经对她百依百顺的妈妈。
变成索命的修罗。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妹妹倒在血泊中,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刀伤。
已经没了气息。
妈妈这才松开手,看着地上已然不成人形的养女。
缓缓抬起头,环视着满屋照片。
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
“池池,你看……妈妈帮你……都拿回来了。”
她捡起地上那些摔落的照片。
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蜷缩到墙角。
像抱着婴儿一样轻轻摇晃起来。
这幅画面,被第二天上门查抄水电的物业人员发现。
现场证据确凿,妈妈很快被逮捕。
经过调查,警察拼凑出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真相。
鉴于案件性质极其恶劣,手段残忍。
且涉及对未成年人长期的身心摧残。
引起了广泛关注和极大愤慨。
法庭上,检方出示了铁证。
但妈妈只是喃喃自语。
10
“池池……冷吗?”
“妈妈帮你拿回来了……”
对于害瑶瑶的指控,她只在平静地说。
“那是她欠池池的。该还。”
最后精神鉴定结果显示,她患有严重的精神障碍。
但作案时并未完全丧失辨认和控制能力。
因此最终,数罪并罚。
她被判处,缓刑两年。
执行前,她每天面对光秃秃的墙壁。
有时用手指在空气中虚虚地描画。
有时会突然对着墙角露出温柔到诡异的笑容。
“池池,今天太阳好,妈妈给你晒晒被子。”
她的沉默寡言、行为怪异,很快成为被孤立的边缘人。
而当她那骇人听闻的“剥皮换心”“虐养女”的案情摘要。
在狱中私下流传开后,她所处的境地便急转直下。
排挤和围殴数不胜数。
妈妈对此毫无反应。
依旧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着墙壁呢喃。
但这种麻木,在施暴者看来更像是挑衅。
于是,试探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欺凌。
“看什么看?老变态!”
女犯被她看得发毛,上前一步狠狠推搡她。
“听说你把自己亲闺女当猪狗?剥皮抽筋?你也配当妈?我呸!”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她像破布娃娃一样被围在中间。
在一片拳脚和辱骂的间隙里,她竟然还笑了出来。
“该的……”
“池池……也这么疼……”
施暴者们听不清,只觉得她更疯了,下手更无所顾忌。
直到狱警闻讯赶来,驱散人群。
自那以后,类似的“教训”隔三岔五便会发生。
直到一年后的一个深秋,她浑身伤病。
在夜里,自然死亡。
由于没有亲人收尸,最终由监狱方面按照规定火化。
而那栋发生过惨案的房子,早已成为小区里谈之色变的凶宅。
低价拍卖也无人问津,最终荒废。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又似乎,那彻骨的寒意与疼痛,早已渗透进命运。
在每一个类似的不被看见的阴影里,隐隐作痛。
只是这一次。
再也没有一个叫池池的女孩,默默承受这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