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出院那天，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宋明把家里的那辆旧车卖了，换了一辆空间大、隔音好的商务车，生怕路上的喇叭声吓到我。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上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姐，车里暖和，不吹风。”
他给我盖上一条羊绒毯子，又细心地调节了座椅的角度。
我缩在座椅的角落里，全身僵硬。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车门把手，手指扣着上面的锁扣。
在我混乱的记忆里，坐车就等于被扔掉。
五年前车祸那天，也是坐车。
后来每次去医院复查，也是坐车。
而在我的认知里，这次坐车，一定是他们终于受不了我这个傻子，要把它拉到更远的地方扔掉。
“容容，别怕，咱们回家。”
妈妈坐在旁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递给我一瓣。
“吃橘子，甜的。”
我看着那瓣橘子。
我想吃，但我不敢。
在我的世界里，只有听话、不浪费粮食、不乱吃东西，才不会挨骂。
橘子是好东西，是给弟弟吃的，不是给我这个只会流口水的废人吃的。
我摇摇头，把头埋进膝盖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
“我不饿，我不吃，留给弟弟。”
妈妈的手僵在半空，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妈不哭，妈不哭……”
宋明在前面开车，声音哽咽。
“姐是心疼你，你别吓着她。”
车子开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这是弟弟的新房，也是掏空了家里积蓄买的。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熏香味道。
客厅很大，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那个巨大的液晶电视。
“姐，你看，这是你的房间。”
宋明献宝似的打开了一扇朝南的房门。
阳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房间里是一张粉色的大床，铺着柔软的羽绒被。
床头柜上摆满了我以前舍不得买的护肤品，还有一个精致的梳妆台。
“以前你住的那个储藏室太了，这间采光最好，我特意给你留的。”
弟弟推着我进去。
“以后这就是你的公主房。”
我站在门口，脚像生了一样，死活不肯进去。
我不配。
我脏，我笨，我残疾。
这么净、这么漂亮的地方，怎么能让我这种人进去踩脏了呢？
我转身就跑。
我熟练地冲向了玄关旁边那个用来放杂物的狭窄储物间。
那里黑，那里窄，那里堆满了纸箱和旧鞋子。
那是让我感到安全的地方。
“姐！你去哪？”
宋明和妈妈追了过来。
他们看着我钻进那个不到两平米的储物间，熟练地蜷缩在一堆旧报纸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抬起头，冲着他们笑：
“我睡这，省地儿，不脏床。”
“我不吵，不闹，别赶我。”
宋明站在储物间门口，看着那个把自己当垃圾一样藏起来的我。
他突然转身，一拳砸在墙上，砸出了一个血印子。
“宋明！你什么！”
妈妈哭着喊。
“我恨我自己！”
宋明靠着墙，身体滑坐在地上。
“妈，你说我们以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让她觉得她只配睡在垃圾堆里？”
妈妈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是啊，做了什么呢？
也没打她，也没骂她。
只是在她听不见的时候，皱着眉头让她回自己屋待着；
只是在她把饭菜掉在桌上的时候，嫌弃地让她去厨房吃；
只是在她想看电视的时候，嫌她声音开得太大吵到了弟弟复习。
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无数个嫌弃的眼神，就能把一个人的自尊，一片一片地凌迟净。
当晚，他们谁也没能把我劝回那个粉色的房间。
我睡在储物间里，抱着那个破旧的玩偶，睡得格外安稳。
而宋明，就搬了个椅子坐在储物间门口，守了我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