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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這便是道師您的宅邸。”

陳道師抬頭,只見一座富麗堂皇的巍峨宅邸矗立,其間鑲金鍍銀,瑰麗非凡,隱約可見假山假石堆砌,清澈的河水流淌,再遠一些,能見到一座巨大的書架羅列古籍萬本,書架旁奴婢來往,盡皆是妙齡女子,身段婀娜,謙恭地低垂著頭顱。

人群中一人見陳道師看得出神,連忙上前諂媚道:“道師,這些女子說是你的奴婢,其實與小妾無異,你若是想要……咳咳,只需一句話,我敢擔保,沒人敢說一個不字。”

陳道師聽後卻皺起眉頭:“我獨自一人,何須什麼照料?將這些僕從盡皆遣散了去罷。”

那人熱臉鐵了個冷屁股,頓時訕訕地笑上兩聲,面色古怪地退了回去。

他卻不知,陳道師並非是看著侍女發呆,而是被書架上的萬本藏書牽動了心神,他自幼嗜書如命,無論是志怪典籍還是先賢聖哲的大部頭都啃得下去,此刻見到如此之多前所未見的書籍,恍然間如置身天堂一般。

“全聽道師吩咐。”

人群中也並非全是拍馬屁者,有人應聲上前,為陳道師安排了妥當,不消多時一位位侍女便相繼離開,臨走之前,紛紛感激地朝著陳道師磕頭作揖。

陳道師一一將她們扶起,抬頭再看這座少了許多喧鬧的宅邸,果然覺得順眼得多。

一切事情都已妥當,圍在門口喧喧鬧鬧的眾人自然不在逗留,將要告辭時忽然道:“道師可不要忘了明日正午的講道。”

“講道……”

陳道師喃喃,這便是夸父城裡對於授課的稱呼嗎?倒真是足夠古怪,不過他畢竟曾高中解元,在這做偏僻的邊緣城池裡‘講道’自然信心十足,只是笑著隨口應承道:“諸位且放心便是。”

告別眾人,陳道師三步並作兩步走入府邸內部,沒有半點遲疑,立馬便如飢似渴地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泛黃的古書研讀。

能放置在道師書架上的,自然是夸父城眾人準備已久的功法神通,哪怕比不上世家大族的法門,也稱得上價值千金。

然而陳道師卻越看越是皺眉,粗略翻了十幾頁便將第一本放下,再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同樣只是粗讀一番便棄之敝履。

轉眼間半個時辰過去,他已經查看了數十本書籍,越看越是皺眉。

“胭脂俗粉、不值一讀!”

他給出這樣的評語,胭脂俗粉本是用來形容女子,然而此刻形容這書架上浩如煙海的數萬本藏書卻也恰當。

這上萬本書籍,每一本都是論道修行之書。

倒並非是陳道師不喜歡此類書籍,他雖然不信修玄論道之說,卻也為其中的玄奧至理而動容,可偏偏這書架上的上萬藏書,每一本都流於表面、膚淺不堪。

陳道師喜歡讀書,更尤其喜歡雜書小說,有關修道的書籍也算狩獵頗廣。

別說《道德經》、《莊子》、《文子》、《列子》這等蘊含著無窮奧妙的先賢聖哲學說,便是後世葛洪所著的《抱朴子》、東漢時期張角黃巾起義依仗的《太平經》,乃至於《黃帝四經》、《連山歸藏周易》,都要超過這些庸脂俗粉太多。

從眼前這些書中能讀到什麼?純粹是在浪費時間。

陳道師心頭鬱郁,抬頭看了看天色,瞧見夜色將至,索性上床休憩,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講道是在今日正午……”

他對著天空長長出一口濁氣,明明昨日還覺得信心十足,可一覺醒來之後,卻又情不自禁覺得忐忑。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身處風土人情樣樣古怪的陌生地域,要做的也是以往未曾踐行之事,他對於讀書別有心得,可真要教起人來卻又是另一回事。

“不知是該從《詩經》還是《論語》開始,亦或者先教孟聖的典籍……我還不知道城中的少年先前學到了哪一部分,又是否學得通透……是否早有名師教學,又或者只是囫圇吞棗……”

他越想越覺得緊張,感覺心跳加速,忽而開始難以遏制地發抖。

今日的天空陰鬱,更讓陳道師覺得這房間狹窄如牢籠,他呼出一口氣,本打算外出散一會心,卻無論如何都無法下定決心邁動腳步。

不思考時還好,越是思考,他便越是覺得慌亂,恍惚之間時間飛快流逝,待得陳道師回過神來,正午時分的太陽已然高高懸於廣闊無垠的天幕。

“是時候了。”

他起身,將要走出門時忽然微微一怔。

“這是……”

他兩三步走到屋子邊緣處,在那裡,一個錦盒裡迸發出華光。

陳道師驚訝得張大了嘴巴,他曾聽說夜明珠會綻放華光,然而這玉質錦盒裡的寶物卻同樣光彩熠熠,而且比之夜明珠更加璀璨、通透、惑動人的心神。

“這到底是什麼?神怪故事裡的法器嗎?”

陳道師一念及此,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自己實在是看書看到了痴心妄想,才會生出這樣古怪的念頭。

走到近前,陳道師伸手拿出錦盒,敢打算查探一番時,屋外忽然響起呼喊聲。

“道師。”

有人站在門外,恭恭敬敬道:“講道之時到了。”

“稍待。”

陳道師應上一聲,只得將錦盒放下:“還是回來時再查看罷。”

他信步外出,走到大門口時忽然駐足,長長吸一口氣,這才再度露出平素裡篤定溫和的笑,走出門去,瞧見屋外早已等了洋洋數百人,男女老少面色潮紅,目光裡盡皆放著光,一副翹首以盼的模樣。

陳道師一怔:“諸位也要去嗎?”

話音落下,許多人頓時面色慘然。

修行是世家大族的專利,尋常人缺乏老師的指引,一輩子都註定碌碌無為,難堪大道。

只有道師不同,那是傳大道的聖傑,有教無類,要將知識與智慧的火光燃燒遍整座天幕。

然而若是道師不願傳道,那麼火光便將暗淡,他們的眼眸也隨之低垂,鬱郁失色。

“道師……不願教導我們這些庸人嗎?”

人群中有人開口,聲音慘然,並沒有憤怒,只是失望,他知道道師有選擇誰做弟子的權利,沒有人可以因此說半句閒話,只是難以遏制覺得失落,心頭彷彿空了一半。

陳道師笑道:“諸位既然有求學問道之心,便算不得庸人,哪裡有不歡迎的道理。”

“多謝道師。”眾人頓時大喜,只覺得一瞬間從寒冬置身春暖花開時節,成為修行者、改變命運的道路就在眼前,沒有人能在這種時候冷靜下來。

“這座夸父不止民風淳樸,而且人人好學,當真是一塊善地!”陳道師由衷感嘆,在眾人的簇擁下約莫半柱香便來到了講道之地。

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當見到眼前的人山人海,陳道師依舊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唾沫。

廣闊無垠的廣場中,足足上萬人落座!

有少年郎,揹著書箱,睜著求知的大眼睛。

有未出閣的女子,有些害羞,躲在自己的長輩身後。

有剛剛勞作歸來的老農,還揹著鋤頭,渾身上下是泥土的味道。

“夸父城裡讀書之風盛行,人人求學若渴,恐怕傳說中三皇五帝時期夜不閉戶的幻想鄉也不過如此。”陳道師禁不住讚歎,對於讀書人來說,這樣的地方太過美好。

但與此同時,他也瞧見了一些不太友善的面孔。

穿著錦衣華服的世家公子們同樣來了,甚至不止一人,在他們身後,冷冰冰如木頭的中年人盤坐,一動不動,只有目光冷漠地環顧周圍一切,如同在高空裡搜尋獵物的漆黑鷹隼。

尤其是那位白家公子白書瓊身後的男人,其目光讓陳道師心頭猛然狠狠一窒,如同被一頭猛虎盯上,長吁一口氣才回過神來。

還有那位秦川,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像是一隻狐狸,吃人的狐狸。

“不要緊張。”

陳道師在心中告訴自己,然而當他一步一步走上高臺,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依舊緊張得忍不住輕微發抖。

“他果然不是道師。”

白家族長微笑,語氣卻淡漠得沒有溫度:“道師無所懼,千萬人而往矣,怎麼可能在人前緊張?”

他的眼力驚人,一瞬間便窺出究竟,事實也的確如此,陳道師不是道師,他天資聰穎,超乎常人,然而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除去學識與聰辯之外,其餘諸如人情世故之類甚至還比不上普通人。

在尋常的世界裡,他能做一個好讀書人,或許也能做一個好教書先生,然而在修行者的世界裡,以往的規則便行不通,他將要付出代價了,用性命來讓一些人息怒。

“今日這一課,先從論語講起。”

陳道師的聲音本來輕微,卻忽然間擴大無數倍,清晰傳遞到每個人耳中,這樣的手段原本值得陳道師驚疑,然而此刻也來不及細想太多,只當是什麼精密的儀器使然。

他先講論語,引經據典,聲音清晰而有力,竟然克服了緊張,在數萬人的目光注視下游刃有餘,眼睛裡光彩洋溢。

然而漸漸的,陳道師心跳開始加速,因為他發現無論自己講得如何細緻精彩,眾人的面色卻逐漸一點一點變得古怪。

一些人眸光裡的光彩消退了,流露出譏諷與不耐,甚至還有人自顧自離去,口中嘟囔著,罵罵咧咧。

世家貴族的來人更是擒著冷笑,雙臂抱胸,貓戲老鼠一般看著陳道師,那樣的神情讓人心頭不自制怒氣橫生。

“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陳道師一遍一遍在心頭重複,然而他做不到,眾人的目光如同將他架在火上烤,恍惚之間,陳道師驀然失魂落魄,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渾渾噩噩,空空濛蒙,天地間一片昏沉黑暗。

回過神來時,陳道師才發現自己口中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呆愣愣地站在臺上,他臉上一片慘白,狠狠咬牙之後,又開始講《孟子》。

然而他原本還能口齒清晰,此刻緊張之下,卻連一句完整地話都吐不出來,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放大了無數倍,磕磕絆絆地響徹整座廣場,卻恍然間覺得那聲音陌生,似乎並非發自自己。

他終究不是真正的道師,對於修行之法一無所知!哪怕陰差陽錯之下得到了些許信任,也終究一碰便碎成夢幻泡影!

這是不該屬於他的榮耀,沒有那樣的能力與資格,便是僥倖得到了也終究要露餡,不可能長久。

“該如何是好?”

他發問,卻給不出答案,恍然失措,就連曾經科舉時都沒有覺得這般緊張。

“若是我這一次失敗了,日後恐怕都無法再做老師。”

陳道師心頭忽然生出這個念頭,一瞬間如墜冰窖,然而事實比他想得還要慘烈,若是這一次失敗,他不光無法再做老師,甚至連性命都要丟掉。

“是否要出手了?”

白書瓊見到這一幕,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經過這樣一齣好戲,陳道師哪裡還剩下半點威望?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透著古怪、冷漠、質疑,那樣的目光讓陳道師失魂落魄,卻讓白書瓊愉悅得戰慄。

“不急。”

在他身旁,白家族長淡淡道:“這樣的好戲可不多見。”

眼下他已經隨時可以出手將陳道師斬殺,不會造成太大的禍患,然而在他看來,那高臺上少年如同丑角般的姿態實在滑稽得有趣。

“是。”

白書瓊點頭應上一聲,來自白家族長的一句吩咐,便又讓陳道師的性命延續了些許時間。

另一邊,秦家的少年公子臉色通紅,這是為自己而羞愧,想到竟然險些被眼前這樣的貨色矇騙,讓他恨不得找一個地縫鑽進去。

在他身旁,秦川卻依舊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眯起眼眸看向高臺。

而高臺之上,陳道師的講道依舊在繼續,講完《孟子》,他又講《春秋》,然而口中雖然發出聲音,腦海裡卻渾渾噩噩如同漿糊一般。

人群中的質疑聲越來越多,每個人的目光都像是一柄利箭紮在陳道師心頭,更多的人離去、唾罵、冷笑。

似乎太陽都失去光彩,天幕越來越近,轟隆隆將要墜落下來。

就在白家族長耐心耗盡,將要出手之時,人群之中,忽然響起一道讚歎聲。

“好!好極了!”

所有人聽後齊齊一怔,都循著聲音望去,卻見一位面色蒼白的少年郎霍然起身,猛力拍著掌。

那少年郎弱不禁風,似乎被風一吹便倒模樣,臉上蒼白沒有血色,只有眼眸裡迸發出精光,歡喜鼓舞,振奮如狂。

“是東巷那位瘋子!”

有人認出少年身份,頓時一聲譏諷的笑。

“秦白書,那位不修大道,只喜歡研究雜學的瘋子!”

這話音一齣,頓時有許多人恍然。

秦白書的名字,許多人都聽過,這確確實實是一個瘋子,傳說他父母曾花費畢生心血送他去世家大族的道院求學,然而此人卻不曾修行,只捧著各式各樣的雜書苦讀,最後落得被道院驅逐的下場。他的父母聽後勃然大怒,險些便將之活生生打死,然而養好傷勢之後,卻依舊不曾醒悟,依舊只喜歡各類雜書。

在陳道師所在的明朝崇禎年間,四書五經才是正道,各類有關修道、志怪的都是雜書,然而在這座世界裡卻截然相反,修行典籍乃是正道,其餘一切書籍都不值一提。

所有人都覺得陳道師所講一文不名,唯有眼前這位所謂的瘋子視之如圭臬,為之歡喜鼓舞,欣喜如狂!

陳道師同樣看向那位名叫秦白書的少年,忽然間覺得腦海空明通透,有如福靈心至,一瞬間豁然開朗:“是了!”

“這位秦書瓊之所以覺得有趣,並非是因為我當真講得多好,而是因為我所講的,正是他所喜歡的。”

“他喜歡四書五經,然而其餘人卻並非如此。”

“《孟子》、《論語》自然精彩,然而這些人並無興趣,我便是再如何舌燦蓮花也是無用!”

一念及此,陳道師頓時豁然開朗,渾身上下都戰慄得發抖,然而這一次並非是因為緊張,而是狂喜。

“那麼他們喜歡的,到底是什麼?”

他眸光閃爍,開始思索,腦海中念頭飛速旋轉,忽然之間,一副畫面衝上心頭。

是那間雕龍附鳳的富麗宅邸,宅邸中高大的書架上萬本藏書,書架旁婀娜的女子謙恭地低著頭顱。

這是陳道師初次來到府邸時所見的畫面!

夸父城之人不喜四書五經,只喜歡修道典籍,玄學奧秘!

“是了,是了……”

他眼眸裡精光燦燦,忽然大笑,忽然狂喜。

少年霍然起身,一襲白袍飄蕩,在上萬人古怪的目光下,抬手、提筆,於廣場的偌大黑板上龍飛鳳舞寫下一行大字。

“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

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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