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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地是一座不斷運轉的大熔爐。

造化便是工匠,陰陽便是爐火,世間萬物都是被治煉的銅胚,轟轟烈烈,無休無止。”

這句話中蘊含的氣魄太大!

以至於讓人動容、讓人戰慄、讓人膽寒!

無數人睜大了眼眸,一瞬間連呼吸都屏住。

甚至有人恍惚間如登天梯,腦海中如空明一片,缺又像是渾渾噩噩身陷泥沼。

這是悟道了,從這句話中得到感悟,心靈與修行都更上一層樓!

白家的少年公子與他的父親閉合雙眸,他們是第一個悟道者,白家這等龐然大物的底蘊實在非凡,一老一少皆有過人的天資。

另一邊,秦川眸光閃動,恍惚失神,一旁秦家少年望向自家叔父的眼眸裡滿是豔羨,他也想要悟道,進入這樣玄之又玄的狀態,奈何天姿與機緣都有限,只能空空豔羨而已。

當然還有尋常人,一個接上一個。

有八旬老農,手上的鋤頭咚一聲脆響砸在地上,他原本渾身上下塵土飛揚,此刻卻忽然神光燦燦,有如天上仙君臨世。

有穿金戴銀的肥胖富商,臉上的笑容忽然不再市儈,而是端莊典雅,如菩薩穩坐蓮花臺。

更多的是少年,他們是最銳意革新的一批人,有那種吞食天地的偉岸氣魄,此刻一個個福靈心至,沉浸在悟道中,那樣的表情像是嬰兒時沉睡在母親溫暖的懷抱,又如徜徉在讓人骨頭都要酥軟的無盡暖流。

眾人的神情讓陳道師心頭大定,他不知什麼是悟道,只當眾人被自己的言語所感染,於是愈發慷慨激昂,精氣神昂揚。

“這句話出自西漢賈誼的《鵬鳥賦》。”

賈誼,西漢著名的文學家,甚至有人將之與屈原並稱為“屈賈”,是中華文明裡眾多璀璨的流星之一。

陳道師話音落下,臺下眾人頓時悄聲耳語:

“西漢,那是什麼地方?聽說往西穿過古老森林有一座漢土,西漢……難道便是西邊的漢土麼?”

“賈誼……我還從未曾聽說過這位人物,能說出這等“道語”,恐怕至少也是通玄境界的大修。”

“道語”,便是引人悟道之語,某些氣魄經天緯地的話語中蘊含非凡的奧妙與哲理,後世者見後心生感悟,便會更容易悟道。

這是每個大家族最重要的底蘊之一,甚至還要勝過財寶與法器,尋多聞名遐邇的名師也大抵收藏有傳自前輩或祖先的道語,藉此廣收門徒,只傳授給最看重的弟子。

然而尋常人入不了大家族的宅門,更沒有資格拜入名師門下,這座世界上升的階梯被封鎖了,因此註定一部分人高高立在天幕,另一部分則渾渾噩噩,庸庸碌碌。

只有道師不同,那是於幽深黑暗中獨自舉著火把的人物,他開創一個時代,引領前所未有的浩瀚變革。

“這句話流傳很廣,氣魄很大,立意卻蕭瑟,透著看透世事的豁然通達。”

陳道師娓娓道來,《鵬鳥賦》所描述的,是一隻鵬鳥飛入了賈誼的庭院。

按照傳說,這是不祥之兆,賈誼於是藉此感慨人生之坎坷,生死之苦惱,一篇《鵬鳥賦》便大筆一揮,一氣呵成。

非要說來,這篇賦其實並非是修玄論道之說,然而其中生死之間的哲思受《莊子》影響頗深,將天地視作烘爐更是偉岸的大氣魄。

《莊子》之中。也有一篇名為《大宗師》,其中同樣將天地作比於熔爐,有異曲同工之妙。

陳道師畢竟是教導四書五經的老師,他雖然自小便喜歡讀各類雜書,但還不至於將自己的喜好強加於他人身上。

若是隻因為夸父城人喜歡修玄論道,便將自己的本職棄之不顧,難免枉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陳道師試著將兩者相結合起來,因此才未曾講更妥帖、繁奧、大氣磅礴的《道德經》、《莊子》等道家經典,而是選了一篇儒家大賢的賦。

而若是他當真開講道德經……那才是要驚起千層浪。

此時此刻,一位位陷入悟道者終於醒轉過來,目光灼灼地看著陳道師。

這樣的目光讓他心頭微微一跳,頓了一頓才繼續道:“賈誼於這《鵬鳥賦》中所表達的,是於生死之間的哲思,既然生在這一座轟轟烈烈大熔爐中,偶然為人,又有什麼值得貪戀?便是身死道消,也不必因此便戰戰兢兢、渾噩憂患。”

這是這篇鵬鳥賦所表達的思想,陳道師講得懇切,只是落在眾人耳中卻變成了另一番味道。

“那位賈誼……竟然是勘破生死的大能!”

有人瞪大了眼眸,只覺得頭腦發漲,渾身上下都戰慄顫抖,他原本猜測這位賈誼至多是通玄境界的大修,那已經是極高的猜測,如今看來,後者竟然……竟然已經更上一層樓!

生死之境,那樣的人物在整座夸父城歷史上都少有,是足夠鐫刻在雕像上供萬世傳頌的聖傑!

“不愧是道師,一開口便是這樣的手筆,他與那位賈誼是什麼關係?為何能知曉那等存在的道語?那可是一位修行者最重要的隱秘!”

“他又為什麼敢將這樣的道語公之於眾,難道便不怕生死境界的大修報復嗎?還是說……那位大修,本就是他的後盾?”

無論如何猜測,他們的心頭也只有感激,這是天大的功德,若是尋常將這樣的道語公之於眾,甚至足以入祠進廟,受千秋萬代之供奉。

而道師不入祠,這並非是因為不及普通人,而是祠廟容不下這尊大佛,沒有地方可以供奉道師這樣的聖傑,大相國寺都要塌陷!

另一邊,白家的少年公子呼吸急促,惶恐地瞪大了眼眸。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是出自白家的非凡人物,一向以學識淵博而自傲,也曾公開講道,有數百人圍觀。

也正是因此,他先前才會對陳道師心生怨恨,那是因為嫉妒,因為不忿,他是非凡的天驕,不甘心屈居人下。

無論是真正的道師還是如今的陳道師,他都只覺得鄙夷與妒忌,在他看來,只有自己才有資格擔任道師,其餘一切人都要靠邊站,不夠那樣的資格。

“這句話中蘊含的氣魄,我便是一輩子都不及……”

然而此刻,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與眼前這位少年相比,自己做不了道師,一輩子都做不了道師。

在他身後,那位白家族長神色前所未有地肅穆。

“這少年的背後,站著一位生死境界的大能!”

白家族長眸光犀利如鷹隼,遙遙看向高臺之上悠然自得的少年郎,只覺得這位看起來清秀溫和的少年渾身上下都藏著隱秘,處處都偷著不凡的味道。

“先是借用非凡手段,瞞過了夸父神像。”

“緊接著又搬出一位生死境界的大能作為後臺……”

他深吸一口濁氣,神色凝重而肅然。

“當真是好大的手筆。”

“你到底預謀了多久?十年嗎?還是二十年。”

“陳道師……且不論你的真名是什麼……”

他喃喃,開始思索,這位掌握白家權柄,整座夸父城萬人之上的人物開始思索了,他一個念頭便足夠讓天地塌陷,一句話便可以有上千人爭相赴死。

隨著他心意的流轉,可以讓整座夸父城都戰慄。

他一根手指,便可以將眼前這位名叫陳道師的少年……壓成粉碎。

在他思考的時候,那位名叫陳道師的少年臉上卻依舊帶著燦爛的笑,渾然不覺地繼續講道,他講先賢的哲思,講自己的所知所學,慷慨激昂,振奮雀躍,思想與智慧如海上的波浪般激盪。

他或許並非是道師,但的確是一位老師,傾心竭力、絞盡腦汁,要將知識的火種傳遞下去。

他的所知其實不多,尤其是按照現代的思想來看,許多地方都有侷限。

雖然如此,他也在儘自己的全力,用盡每一份力氣在腦海裡思索,刨根究底,挖出每一句可講的話,有用的訊息,他知道,或許自己的一句話便可以點醒一個迷途的孩子,或許多一個字便能讓一位渾渾噩噩的人理解,豁然開朗。

他不在乎自己的弟子是誰,是老是少,是男是女,是聰明還是愚笨。

無需多言,他已經是一位非凡的老師了。

只是還不是道師。

至少現在還不是。

不是道師,便無法保護自己的性命,凡俗人的掙扎像是螻蟻,辛辛苦苦堆積成山嶽搬的戰利品,會被他人一腳便踩成粉碎。

如今,他的性命,依舊由白家的老族長一個念頭而定奪。

“不是時候。”

最終,白家族長輕輕搖頭,給出這樣的答案,這位中年男人如野獸般兇猛的目光漸漸閉合,臉上的皺紋耷拉下來,旋即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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