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祁一個激靈,就被身後的漢子按著後脖頸跪下給上首三位當家的磕頭。還沒等他因為疼痛掙扎起來,他又被強行拉了起來,和身邊蓋著蓋頭不知身份的新娘對拜了。只是一眼,晏祁就從“不是嫁給顏虎這個男人”的喜悅中又掉進了“是不是要嫁給另一個男人”的疑惑跟絕望中。只因那蓋頭下的“新娘”,竟跟自己比肩高,那身材也沒有看出什麼曲線來,反而很高大,動作也是乾脆利落,絲毫沒有女子的嬌羞柔弱——但是那喜服卻又的的確確是女子樣式——那就不是跟男人成親了?!
所以自己到底是跟誰成親啊!!
要是娘還在世,估計都不知道她兒子有一天會這麼稀裡糊塗地跟身份不明性別不明的人拜堂成親。晏祁這邊還在晃神,卻聽到一聲重物砸地的聲音,在鑼鼓喧天中都顯得有幾分沉重,還有緊接著響起的一聲急促呼喊:“大當家的!!”
“大哥!!”
晏祁聽到身旁這位新嫁娘一聲驚呼,然後猛地掀開了蓋頭,擠開身邊人,一個健步就衝向了顏虎。一瞬間,在堂上的所有人都包圍住了那長椅,裡三圈外三圈,呼喊聲此起彼伏。
只聽得喧鬧聲中,有一道中氣十足的怒斥聲驟然響起:“都給我閉嘴!!”
正是如花的聲音。
晏祁不知為何總覺得這聲音似乎很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一樣,他站在那裡陷入沉思。
而如花怒斥一聲以後,竟是連外面的鑼鼓聲都停了,擠在門口的人們也安靜了,全場寂靜,只有顏虎那明顯接不上來的急促的喘氣聲在這寂靜大堂裡迴盪。如花緊緊握著顏虎的手,眼淚從臉上滑落。顏虎則是重重喘息著:“咳,如花,別哭。”他想要抬手擦掉如花的眼淚,卻沒辦法用力,最後只能露出一個微笑道:“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麼?你要幫我找到恩人,替恩人一家報仇啊,還有,恩人如有後人,也要好好相待。”
如花不說話,只是點頭,握著顏虎的手收得更緊了,彷彿可以用這樣的方式抓住大哥,不讓他去往另一個世界。淚眼朦朧間,她看到顏虎顫抖著手指指了指在身邊的逐鹿刀:“這刀……跟這虎門十八寨,大哥都給你了……眼看著你嫁人了,大哥也能閉眼了。二十五年了,如花……大哥對得起地下的爹孃。”
“如花……你要好……好……”
顏虎終於是沒能說完那些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如花慢慢閉上眼,淚水滑落,砸在了顏虎漸漸冰冷的手上,這世上最後一個血親,離她而去了。顏豐翎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晶瑩的淚水,心裡募地一疼,手忍不住就要放在如花的肩膀上,下一秒卻被他身邊的柳林清壓住了。他抬眼看柳林清,後者卻是默默注視著他,然後緩緩搖頭。
顏豐翎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不贊同,他默默收回了手,垂下了眼簾。也因此他並沒有發現柳林清的眼神。
這個儒雅的中年人臉上並沒有悲痛之色,他低頭看著躺在如花懷裡的顏虎,嘴角緊抿,腦海裡浮現了顏虎倒下前給他的那個眼神,心中暗暗下定了決心。
既然是大哥要做的,那就做!
柳林清是山寨裡唯一一個把自己置身事外的人,他又看了看顏豐翎,心中嘆了一口氣,還是握住了後者的肩膀,輕輕推了他一下。顏豐翎回頭看了他一眼,得到了一個“去吧”的眼神,顏豐翎先是一愣,然後才緩緩點了點頭,蹲下身去,緊緊握住瞭如花的手,他的手也覆蓋在了顏虎的手上,周圍人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周圍哭聲震天,顏虎帶領著虎門十八寨走過了十幾年的歲月,在顏虎手上,虎門十八寨聲名鵲起,威風凜凜,顏虎本人又是極其重義氣重情義之人,因此正當盛年的大當家的離世,勾動了所有人內心的惋惜跟不捨。原本寬敞的喜堂現在被人裡三層外三層地包圍著,一聲聲的哭泣宣告著一個時代的結束。
柳林清蹲了下來,他一手扶住瞭如花把她往顏豐翎身邊送,一邊接過了顏虎。顏豐翎半摟著如花,想把她扶起來。
下一個時代即將開啟了。
在如花捧起那逐鹿刀,站起來時,圍著顏虎屍體的親信們、山寨長老們,腦海裡都浮現了這個念頭。
所有人都看著如花,而所有人都沒有發現的是,柳林清的手搭在顏虎的手腕上,兩指並起,分明就是把脈的樣子。
如花捧著哥哥的遺物,那把烏黑逐鹿刀,臉上是未乾的淚痕,卻帶著堅毅的神情。周圍的人群都給她讓出一條道來,因此直愣愣站在那裡的晏祁便突兀地顯露出來。
而晏祁,也終於看清楚瞭如花的樣貌。
這女子雖身著紅色裙衫,身材卻高大平板,沒有女子的曲線,那張臉竟然還有三道從臉部左上方橫貫到右下方的疤痕,似乎有些年歲了,那疤痕在略顯黝黑的臉上是微微泛白的。此刻那女子本來的容顏如何已經不重要了,那三道疤痕已經足以讓人對她望而卻步。
晏祁微微倒吸一口涼氣。
不僅是因為這女子臉色的可怖傷疤,還因為他想到了自己那天夜裡偶遇到的那個戴著兜帽騎馬而來的人,那天夜裡風吹起兜帽時露出的那半張臉還有月光下的可怖傷痕。兩張臉重合在一起,是了,那天夜裡晏祁以為的“兄臺”,其實就是緊急趕回山寨的顏如花。
晏祁認出瞭如花,他猶豫著想要不要叫住她,但是如花只是目不斜視從他面前經過,她輕飄飄的聲音在空氣中淡淡散開:“大哥已死,我也成了親,你可以自行下山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