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的中秋節,母親帶我進宮赴宴。
作為長公主的獨生女,我獨擁無上榮寵從不將旁人放在眼中。
只有一個人,貿貿然在月下摘下一枝瑞雲殿。
潔白無瑕仙氣飄然,那是燕朝最名貴的菊花品種。
皇祖母大驚失色,他卻將花別在我的耳後。
他說美花只能用來配美人。
那一晚沒人怪罪他擅自摘花,母親也笑得合不攏嘴。
他還說,要效仿前人建一座金屋子把我藏起來。
如今金屋已成,可裡面那個嬌娘,卻不是我。
「他今晚又不來嗎?」
侍女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低著頭惶然退下。
宮燈在夜風中明明滅滅,我摸著鬢邊將謝的瑞雲殿,花瓣已蜷起焦邊。
這株東宮最矜貴的菊花,終究捱不過深秋寒露。
就像我與顧雲徹的婚姻。
“太子妃…”侍女欲言又止的模樣刺痛了我,銀筷輕輕砸在紅釉盤中。
八仙桌上的十八道佳餚漸次冷去,如同顧雲徹三年來不曾赴約的承諾。
大概是從成親那天開始,那個一心護我愛我敬我的少年突然就變了。
那一晚他挑起我的蓋頭,卻冷冷的喚我表姐,我還以為他是緊張,可躺在喜床上時,我分明感受到他眼裡的恐懼跟厭惡。
他怕我,我至今不知為什麼。
「是不是為他生個一兒半女就好了呢?」
嫁入東宮三年都無所出,他在外邊一定也抬不起頭吧。
門外侍女的匆匆腳步打斷我,「太子妃不好了,雲惜閣那位身子不太好,太子殿下叫您過去。
」
我喝下最後一口湯,不知道那位又要作什麼妖。
「說是您先前送過去的衣料有問題。
」
我皺起眉頭,外面的天漆黑如墨,上天還是不肯眷顧我。
陸朝憐是半年前入府的侍妾,顧雲徹疼她愛她惜她,我恨得牙癢,可母親告訴我,東宮註定不屬於一個女人。
若她能生下一兒半女,按照律法是該由我教養,母親說我不能恨她。
陸姑娘人如其名,美得很陰柔,像抓也抓不住的霧。
「跪下。
」
顧雲徹的聲音如淬了冰的刀刃劃破寂靜,他輕摟著陸朝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屋子裡的僕從神色怪異,此刻我不像他的妻子,倒像個罪臣。
我緩緩抬起頭,他的模樣一點也沒變,還是那樣俊朗,只是眼裡的深淵無窮無盡,他還在怕我。
我茫然地跪下,太子妃跪侍妾,不合禮法,整個屋子的人都跟著齊刷刷跪下來。
「太醫看了你送來的衣料,上邊全是蕁麻的汁液。
」
他將衣物甩到我臉上,我抬眸看見陸朝憐潔白的手臂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紅疹。
蕁麻不能輕易觸碰,東宮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殿下,您別怪太子妃,許是奴婢們不小心帶上的。
」
陸朝憐睫毛微顫虛弱開口,他抿著薄唇,眼神卻軟下來許多。
「無礙,我定會為你做主,別難過了好不好?」
好不好?
那樣的溫柔刺痛我,我還記得那年中秋,還記得那支瑞雲殿,恍惚間手指忍不住朝鬢邊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