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安和齊茗約在了下午2點。
離開家前,林時安換上了淡藍色的衛衣,鮮活明亮。
高中後,他很少再穿這種亮色的衣服,他覺得那些鮮豔的東西和自己不搭。
可齊茗不同。
他和齊茗認識時還在國外生活,那時候的林時安和每一個普通的中學生沒什麼不同,喜歡笑,偶爾抱怨課業繁重,偶爾會在晴朗的日子裡,約幾個夥伴打球。
林時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覺得很滿意。
可他突然接到醫院打來的電話,抗癌的進口靶向藥到了,需要他儘快去醫院取。
好像生怕他被一時的輕鬆衝昏了頭,無時無刻都有人提醒他,他就要死了。
林時安有點生氣,給電話那頭的人留了地址,讓他們直接把藥寄到家裡。
天已入秋,今日天晴無雲,格外涼爽。
林時安走出門,重重呼吸一口,心情又好了起來。
他叫了車,去齊茗的臨時工作室。
齊茗早早的在樓下等他,站在樹影裡,手裡甚至還拿著一個雙球冰淇淋。
“時安!”
林時安意外道:“給我買的?”
“是啊,我記得你喜歡吃這個。”
林時安啞然失笑,他是喜歡,不過是12歲的時候。
齊茗似乎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赧然:“我都忘了,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可林時安還是高興地接了過來,手裡的冰淇凌有些化了,他舔了一口,衝齊茗笑。
樹影下的光斑洋洋灑灑,把林時安的笑容襯得很溫柔。
他確實不是小孩子了,齊茗愣了愣神,帶林時安上樓。
“展演是什麼時候?”林時安邊吃邊問。
“十天後。”
十天後,剛好他還沒有離開。
“我能去聽聽麼?”
“當然,”齊茗笑著看他,“我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貴賓票。”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
齊茗神秘地笑笑,領他進了琴房。
“要不要彈一下?”齊茗問。
“我麼?”
林時安看著眼前的黑色鋼琴,有些猶豫。
他很久沒有碰過琴了。
半年多前,厲封的母親在病床上嚥下最後一口氣,兩人間虛偽的和平被徹底撕裂。
在此之前,林時安雖然也不愛出門,但經常會彈琴。
很偶爾的時候,他和厲封能夠坐在一張桌前吃飯,林時安會聊起最近的見聞,厲封則是沉默地聽他說話。
那時,林時安總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他覺得厲封對他是有一點感情的。
可後來他才知道,厲封是在隱忍。
他母親靠機器和昂貴的進口藥吊命,在床上睡了五年,也只有林時安這樣的背景才能支撐。
那之後,厲封的報復讓他措手不及。
他不再想碰任何東西,漆黑的夢裡,他又想起過往的那些事,可醒來時,身邊卻沒有人。
林時安仗著合約,立下規矩,厲封每天必須要回家。
可還是不夠,他找人跟蹤厲封,必須知道他每一分秒的行程。
他的生命裡似乎只剩下了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光斑。
林時安怔愣了很久。
直到手裡的冰淇凌化開砸到了他手上,才終於回過神來。
“怎麼了,時安?”
“沒事,”林時安看著地上化開的冰淇凌,“抱歉,我把地板弄髒了。”
“沒關係的,”齊茗微微皺眉,擔心道:“你真的沒事?”
“嗯。”
林時安強迫自己不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事。
他洗了手,坐在鋼琴前,細長的手指撫過琴鍵,起初還有些生澀,到後面,音符從指尖跳躍出來,行雲流水。
沒想到肌肉記憶還在,林時安有些開心。
齊茗斜靠在門邊,靜靜看他,眼尾掛著淡淡的笑意。
一曲終了,齊茗說:“時安,和我一起展演吧。”
“什麼?”林時安以為自己聽錯了。
“和我一起登臺。”
*
從醫院出來後,厲封一直沉默著。
王永對他這種狀態感到害怕,以厲封不管不顧的脾性,他很怕他突然說一句“我和我前女友複合了,我要官宣”。
於是他小心翼翼試探,“封哥,你倆剛才單獨在小屋裡聊啥了?”
厲封沒回答,腦中盤桓著邱晴剛剛說的話。
“我那時候聽同學說,你家裡單親,媽媽有很嚴重的心臟病,還是會遺傳的那種,一下就害怕了,我本來想早點和你提分手的,可是又覺得這樣做不太好,就一直拖著……”
“後來我家裡說要讓我出國,我才……其實我說那些話也不全是本意,我是怕你不同意才會那麼說的,可沒想到那天在你房間裡的人是林時安……”
厲封記得,某一次林時安去他家裡,他外出去買東西,回來的時候,遠遠看見林時安把邱晴推倒在地上的情景。
那之前,林時安對他的佔有慾已經超出了正常的朋友範圍,他毫不掩飾地透露出對邱晴的敵意,厲封警告過他幾次,他才收斂了一些。
於是厲封理所當然地認為,林時安是故意動手的。
他猛地衝過去推開了他,邱晴什麼也沒說,流著淚轉身就跑,厲封以為她受了委屈,要追,被林時安攔住。
“你追她幹什麼!你知道她說了什麼嗎?她是來和你分手的!”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胡說八道?你知道那個女的是什麼樣的人麼?”
那時候的厲封極為衝動,話幾乎是脫口而出。
“什麼樣的人都比你這種同性戀變態強!”
林時安愣在原地,眼眶發紅。
厲封又覺得自己把話說重了,可他不想道歉,轉身要走時,林時安突然開口:“你要是敢去找她,我就找人讓她生不如死。”
那是林時安第一次用權力威脅他。
“那之後,林時安又來找過我,他說已經把我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給你了,他說你不會原諒我,讓我不要再去打擾你……厲封,其實我……”
“你說什麼了?”厲封打斷道:“你那天和‘我’說什麼了?”
“我……我記不大清了……大概就是,你家庭條件不太好,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了……”
厲封沉默下來。
他知道邱晴說得肯定遠不止如此,不然林時安也不至於動手,更不會攔著厲封去再聽一遍那些分手的話。
林時安巴不得邱晴主動提分手。
厲封嘴裡發澀。
其實他早就看出林時安的心思,一直在默許縱容的人明明是他。
邱晴低下頭:“對不起,厲封。”
“嗯。”厲封面無表情,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走出房間,沒事人似的和王永打招呼,然後慣性地掏出手機、打開微信。
林時安的聊天對話被頂到了很底下的位置,翻了好半天才找到,厲封突然意識到,林時安已經很多天沒給他發過消息了,那些跟著自己的私人偵探也很久沒有出現過了。
厲封忽然感到不自在。
他想起林時安說要解除合約的話,第一次覺得,或許他是認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