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時安被丟在了廁所隔間。
確認門外沒人後,他顫顫巍巍起身,試圖將衣服整理好。
厲封的力度太大,高定的西服被弄得褶皺不堪,連襯衫都被扯掉了一個釦子。
林時安機械性抽出幾張紙,擦乾淨身上的汙跡,走了出去。
巨大的鏡面將他狼狽的模樣照得一清二楚。
厲封存心想要侮辱他,故意將紅痕留在了明顯的位置,林時安面無表情,用手蹭了蹭,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肚子疼,眼淚流了一臉,好像鏡子裡的人是個天大的笑話。
會場不能再回了,他和唐薇晴打了聲招呼,自己先回去。
離開安望大樓,他隨手攔了輛車,鑽了進去。
車裡放著80年代的復古老歌,林時安安靜地坐著,看外面拉成長線的車燈。
等紅燈的間隙,司機忽然問:“小夥子,介意我抽根菸麼?”
林時安愣了一下,“不介意。”
“多謝了。”司機見他好說話,話多起來,“我這開了一天車了,有點兒犯困,抽根菸提提神,你來一根不?”
司機遞來一根菸,林時安猶豫片刻,接了過來。
熟悉的菸草氣湧入胸腔,帶來一股莫名奇妙的安心感,林時安想要咳,硬忍了下來。
他闔上眼,任由自己飄在煙霧裡。
*
會場,厲封沉著臉坐回座位上。
王永忙問:“哥!你去個廁所怎麼這麼久!”
厲封一言不發。
王永敏銳地感覺出他心情不好,乖乖閉上了嘴,沒想厲封忽然開口問:“剛才的那個混血是誰?”
“混血?”王永一頭霧水。
“撞到的那個人。”
“奧,那是唐總的朋友,回國辦鋼琴巡演的,好像叫……齊茗。”
“哥,怎麼了?”王永小心翼翼,“你不會和他起衝突了吧?”
不怪王永會這麼想,以厲封的脾氣,打探什麼人大概率不是好事。
王永有些緊張,生怕厲封點頭說“是”,可他沒再說話,只是將身體向後仰了仰,整張臉都沉在了陰影裡。
*
回家後,林時安倒頭就睡。
他其實是有些潔癖的,哪怕是發燒也要把自己清理乾淨,可此刻他實在太累了,胸口像壓了一塊巨石,喘不上氣,壓得他的每根肋骨都在哀鳴。
半夜,林時安醒了一次,是被胃痛疼醒的。
他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很久沒吃過東西了,唯一吃的一點也在廁所裡吐光了。
他翻身滾下床,找了很久,家裡沒什麼吃的,只有剩下的一鍋涼粥。
林時安有些無助地站在客廳,忽然想起櫥櫃裡被他扔了半條煙。
因為醫生的叮囑,他把煙都收了起來,林時安有點慶幸自己沒扔,忙不迭翻找出來。
沒有打火機,他就點起灶臺的燃氣,點燃,把煙塞進嘴裡。
那一刻,林時安覺得滿足極了。
他身上還穿著晚宴的西裝,背靠在牆面上,滑坐在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吞雲吐霧。
反正已經爛透了,不如早點結束更好。
灶臺的火一直燒著,林時安麻木地點燃一根又一根,嘴裡只剩下了苦味。
他覺得自己的魂魄大概是遊離到了別處,以至於有人開門的時候,大腦完全沒有反應過來。
厲封衝進門時,灶火已經有失控的跡象,將廚房的牆壁燎成了黑色。
他立刻關了火,幾乎是把林時安從地上提了起來,怒吼:“你瘋了!找死麼?”
林時安晃過神,眯起眼睛問:“你怎麼回來了?”
他其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今天發生了那種事情,厲封肯定不會回家。
可厲封卻好像更生氣了,用力攥著他的衣領,脖頸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我為什麼不能回來?”
“不是你讓我每天必須回來的麼?”
林時安覺得好笑,對啊,自己好像確實是這麼要求過。
他醉在菸草中,輕笑著說:“我不是說合約解除了麼?”
厲封用力一拉,將人拽到身前,聲音從齒縫中擠出來:
“你還想再來一次麼?”
“這次想去哪裡?陽臺?還是大街上?”
林時安卻無所謂了。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就要死了,他抽了那麼多煙,或許就是明天,一個死人再顧及什麼自尊或者愛情,難道不可笑麼?
於是他乾脆自暴自棄地說:“去哪裡都行,只要你解恨就行。”
厲封的身子僵了僵。
林時安繼續說:“厲封,我知道是我錯了,我害死你媽媽,可我這麼多年也已經給你賠罪了,我對你也不差,我把什麼都給你了,你要是還不解氣,我把命也賠給你,行麼?”
這句話剛說完,好像是要呼應一般,林時安的喉嚨一干,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太狠了,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厲封揪著他領口的手不自覺鬆了開,他似乎有些慌亂,手不知道該往什麼地方放,下一秒,林時安臉朝地栽了下去。
厲封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撈進了自己懷裡。
林時安縮在他懷裡,雙眼緊緊閉著,厲封忽然覺得他瘦得硌手。
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湧上心頭,厲封極力剋制著,可情緒來的太過迅猛,衝得他的心臟怦怦直跳。
他想起昨晚回家時,看見林時安綣在床上的樣子,突然記起來他昨天還在發燒。
於是厲封摸了摸他的額頭,試探溫度,下意識喊了聲“安安”。
林時安覺得自己大概是咳出了幻覺,不然厲封怎麼可能那麼溫柔地叫自己。
他突然覺得死亡並非一件壞事,至少能滿足他一些卑劣的願望。
嗓子裡飄起血腥味,夾雜在菸草的苦味中,尤為明顯,林時安先是嚥了下去,後來實在忍不住,從嘴角滲出了一點點。
額頭上的手很明顯的抖了一下,林時安聽見厲封的聲音變了調子。
“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