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的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一個多月,終於進了鄴京。
車簾掀起一角,祈望看著比之三年前更為繁盛的街道和商鋪,聽著耳邊熟悉的口音,這才終於有種回到故土的感覺。
近鄉情怯,說心緒沒有一絲動容那是假的。
更何況,他還未必受歡迎。
“公子,到昌平侯府了。”
十五將馬車停在了昌平侯府前,將簾子挽到一邊,伺候主子下車。
祈望穿著一身銀絲繡竹的月牙白揆袍,雙撻尾嵌玉革帶下墜著一塊質地極好的羊脂白玉,墨髮用雲紋發冠豎起,翩翩公子,一身矜貴。
見有馬車來,守在昌平侯府門前的小廝連忙來迎,在看到祈望那張臉時小廝不由得一怔。
一是驚豔,二是驚訝。
竟是定遠侯府的祁小侯爺,沒有一點消息,祁小侯爺是何時回京的?
小廝連忙恭敬見禮,“小的見過定遠侯世子。”
祈望微微頷首,“我來看望阿姐。”
“是,小的這就去通傳。”
“不必了,我想給阿姐一個驚喜。”祈望抬腿邁進昌平侯府。
小廝攔不了,連忙去通知管事。
府中陳管事得到消息,匆忙來迎。
“小的見過祁小侯爺,祁小侯爺安康。”
祈望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陳管事跟在祈望身邊,語氣有些急促,“世子妃久臥病榻,恐將病氣傳染給祁小侯爺,莫不如請祁小侯爺先行在正廳等候,待小的稟告上去侯再行探望不遲。”
祈望還是之前的態度,“不必,既然我阿姐已經纏綿病榻,我就更等不了,我想阿姐在的院子,我還是記得路的,就不勞煩管事了。”
祈望腳步不停,直接就往梅庭軒方向走,陳管事在後頭跟著,急得冒汗。
眼看著祈望離梅庭軒越來越近,陳管事不得不出聲提醒。
“祁小侯爺,世子妃久病,府中已經為她重新安置到另一個更清幽,更適合養病的院子,還請祁小侯爺隨小的往這邊來。”
祈望眼眸輕抬,看了一眼梅庭軒的方向,裡面分明傳出了女子的聲音,祈望轉身,眼底涼意又深了幾分。
“帶路。”
七拐八彎繞了不少的路,從東院往西邊走,走了許久,這才到了祈玉瀾現在住的院子。
祈望抬頭看著寫著蘭庭苑的牌匾,譏誚道,“我倒是不知,原來昌平侯府的世子妃現在竟已經要住到西院了。”
陳管事聽了這話頭不由得更低了兩分,也不敢去擦臉上的汗。
十五抱著劍從管事身邊走過,肩膀重重撞了他一下,真當他們家小姐是沒人護著了麼?
祈望進門,便聽到屋內傳來敲打木魚的聲音。
院內的婢女婆子見了,想進去通稟,被祈望攔住。
“塵世繁華皆夢幻,功名利祿似雲煙。色身無常終有盡,四大皆空自在天……”
祈望倚牆聽了一會兒,輕哂,“這是得了什麼不得了的大病,還四大皆空了起來?”
祈玉瀾回頭,蒼白的病容上浮上喜色,“子安,你怎麼回來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祈望將阿姐托住自己臉的手輕輕拂開,順著動作攬住她的肩膀,將她轉了個方向,推著她往床榻方向走。
“病了就好生躺著,求神拜佛能好的話你不如直接住寺廟。”
祈玉瀾輕拍了一下祈望的手,嗔怪道,“不可對佛祖無禮。”
祈玉瀾被祈望強行按到了床榻上,她看著長高了許多的弟弟,眼裡帶笑,“你是為我回來的?”
祈望反問,“不然呢?”
祈玉瀾很高興,但想著侯府內一攤子爛事,又想起之前那些糜爛不堪的流言,她又不太想弟弟回來。
“我沒事,何必趕回這一趟,你身子又不好。”
這話一齣,祈玉瀾便覺得不好,鄴京是弟弟自小長大的地方,想回來的時候又何必需要理由?
她轉移話題道,“對了,外祖母他們可都還好?”
祈望垂下眸子,點頭,“都好。”他輕喃著戳穿她話裡的意思,“阿姐是不歡迎我回來。”
祈玉瀾哪裡受得了弟弟失落委屈的表情,她抓住祈望的手,肯定道,“阿姐怎麼可能會不歡迎你回來,你回來阿姐高興還來不及呢!”
看著她眼底切實的笑意,祈望總算露出一個清淺的笑來。
世間百花,在這一刻也黯淡無光。
有人盼他歸,哪怕只有一個,他也知足了。
祈玉瀾怔怔看著這張臉,驚豔到失神,“子安越發俊俏了。”
要是個女子,那該多好?
祈望將阿姐按到床上,嫌棄道,“被人欺負到這種程度還有精力花痴呢!”
說起自己府內的爛事,祈玉瀾倒是看得開。
“本就是士族聯姻,又何必多求,女子婚嫁本是賭博,我輸了,左不過命罷了。”
她擔心的是弟弟想為她出頭,“你可不能亂來。”
祈望臉上沒什麼情緒,“既如此,那不如和離了,各自歡好。”
才三年,當初那個信誓旦旦會對他阿姐好的男人,一年後就納了妾,而後在阿姐生產虧空身子後,更是極少踏入阿姐房內,將她一個堂堂侯府世子妃當成了擺設。
他離得遠,但眼不瞎,耳也不聾,他阿姐在京中都成了笑話。
祈玉瀾聞言輕拍了一下弟弟的手背,“說什麼胡話呢?世家大族的女子哪有輕易和離的?這傳出去豈不是笑話!”
“誰的笑話?祈家還是李家?他們的笑話與我們何干?”祈望眼底有些許執拗。
祈玉瀾啞然,半晌才說道,“反正和離不是小事,別掛嘴上了,我不會和離的。”
祈望正想說什麼,外面傳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
李昭明聽到消息後就從外面匆匆往回趕,被十五抱劍擋在外面。
“十五,這是我家!”他壓低聲音怒道。
十五是一點面子也不給,“我家公子和小姐在裡面談話,外人不方便叨擾。”
李昭明怒了,他再次強調,“這是我家!裡面的是我夫人!”
他推開十五就想往裡面闖,隨行的小廝也上前想要將十五拉走。
十五對著李昭明不動手,但對著小廝那是一腳一個。
眼看著進不去,李昭明氣急敗壞,就衝著裡面喊,“子……”
話剛開頭,就見祈望一臉陰沉地走了出來,“喊什麼?”聲音更冷。
李昭明半截聲音卡在嗓子裡,半晌才吐出幾個字,“你怎麼回來了?”
“要跟你請示?”
李昭明又是啞然,他討好道,“早說姐夫去接你啊!景淮還不知道你回來吧,走走走,咱們到瑞蚨樓設宴洗塵!”
再次聽到那個名字,祈望心頭好似還是被燙了一下。
他走出一步拽住李昭明的衣領,明眸中盛著怒意,“我阿姐的賬,還沒跟你算呢!”
場面一下混亂起來,氣氛變得焦灼。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子安。”
祈望抬眸,便見圓月門處站了個人,風光霽月,朗月出塵。
是賀景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