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季北松沒有自殺的if
火紅色的弧光呼嘯著向四周擴散,如同水池上瘋狂波動的漣漪,一圈接一圈。
變異生長的大樹此刻彷彿殘年老人,在爆炸的衝擊下一瞬萎靡,下一秒葉片哆哆嗦嗦化成灰燼,最終,所有枝幹傾覆而下。
火能如同狂風過境,轉瞬便將整個山頭覆滅,只餘一地殘灰。
向南枝安靜地看著懷裡的人。
他已經變異了。
眼底閃動著不詳的紅色光芒,渾身都是爆起的青黑色血管,連眼球也幾乎凸出來。
他在竭力掙扎著,手裡尖利的冰冰刃漸漸化成水液,昭示著生命力的枯萎。
喪屍病毒是致死的病,人從被咬、被感染的那一刻起,就徹底死亡了。
剩下的只是被病毒本能驅使的軀殼。
不遠處似乎有人在竭力喊著什麼。
向南枝聽不見,他只是靜靜感受著懷裡人的掙扎,心底無端端的平靜。
“嗷——”
懷裡人小聲吼叫著。
他剛剛變異,似乎還不能適應嗓子的使用方式,連獨屬喪屍的吼叫都顯得色厲內荏。
向南枝就抓著他的兩隻手腕,單手拍了拍他的後背。
一口淤血猛的噴出,濺在地上。
很濃郁的黑色。
向南枝不為所動,反而鼓勵般順著他的背,小聲唸叨:“沒事的,會好起來的。”
也不知道他是在說服自己,還是在說服懷裡的喪屍。
“南枝…隊長他……”
雪萊跌跌撞撞地跑來,愣愣地在血前站定。
向南枝發現他手裡的匕首似乎動了動,露出鋒利的側刃。
向南枝站了起來,單手鉗制著懷裡的喪屍,面對著雪萊,一步步慢慢後退。
誠然,病毒感染後會只剩下一具皮囊,可向南枝捨不得這具皮囊。
他的北北,死也應該是最好看的喪屍才對。
他莫名這樣想著。
“南枝,他…已經不是隊長了。”
雪萊的聲音顫抖著,字眼一個接一個從嗓子眼擠出來:“他已經…死了。”
向南枝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向後退去,直到退到雪萊無法快速趕來的位置。
“那又如何?”
他低聲問道。
“只要我還在一天,他就會是我的北北,沒有任何人能傷害他。”
向南枝的聲音很平靜,哪怕懷裡的喪屍正在不斷蹦躂,染血的唇不斷擦過他的脖頸,幾次牙齒都要碰上皮膚。
“我…”
“對不起。”
向南枝突兀地說。
“我好像能明白,你的女朋友變成喪屍時你的心情了。”
向南枝似乎露出了一點點笑意,眉宇間帶著點無奈。
“就算他變異了,他變成喪屍了,我也會養著他,不死不休。”
向南枝的指尖緩慢拂過喪屍的唇角,抹去那些髒汙,臉上的笑意漸漸綻放。
“北北,我們走吧。”
他輕聲說道。
喪屍雙眼迷濛,聽不懂任何一句話,只一昧地想要抓撓眼前的人,想要把他感染成自己的同類。
火花從腳底升起,凝結這周圍空氣,扭動著風,向遠處飛去。
懷裡的喪屍被帶離了地面,蹦躂得更快了,像是隨時隨地都能從向南枝懷裡蹦出來。
向南枝按住了他的頭,又抱住他的腰,死死抵著他的動作。
“北北,我們去南方看看吧?”
他在喪屍耳邊問道。
喪屍似乎掙扎累了,癱在他的懷裡,好半天沒動。
向南枝擔心因為自己力氣太大,把他按得不舒服了,連忙找了個地方下落。
是一個小村莊,沒什麼人煙,只能看見稀稀拉拉的幾隻喪屍在路上游蕩。
向南枝一腳踹開了一間小商店,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中,伸腳隨意地扒拉了幾下,騰出一塊合適的空地。
他抽出束腰的皮帶,把喪屍捆在了一旁的貨架上。
喪屍低低地怒吼著,混沌不清的眼底倒映著向南枝的樣子。
向南枝呆愣了幾秒,笑道:“我去找找更合適的地方,北北在這裡等著我。”
說罷,火焰自他掌心升起,落在喪屍的腳邊,圍成一個圈,像是圈地為牢。
喪屍懼火,於是那隻喪屍安分下來,縮在火圈裡,怯怯地望著向南枝。
向南枝沁出一點笑意,似乎覺得這樣的場景很難一見。
平時只有床上季北松會那樣看著他,眼圈紅紅的,帶著點怯意,雖然那雙眼裡其實更多的是興奮。
向南枝找了些必備的東西回到小商店,就看見本在街上的幾隻喪屍居然擠進了商店裡,正跟著蹲在火圈旁。
兩頭的喪屍都在嗷嗷亂叫,像是在商討要如何把同伴從火圈中平安無事地拉出來。
向南枝笑了笑,掌心向外,火焰如針一般扎入那幾只喪屍的腦門,只需頃刻,火焰迅速從腦門散至喪屍們的全身,化為一片黑汙。
火圈裡喪屍大聲嘶吼著,皮帶在手腕上越纏越緊,幾乎勒出了深紫色的痕跡。
喪屍沒有血液循環,皮膚壞死,一旦有任何傷口和淤青都無法痊癒。
向南枝皺著眉,踏著一地灰燼,捏住了那截手腕。
他突然發覺手心裡的手腕細瘦得可怕,像是一折就斷了。
北北應該很久沒有好好睡覺,好好吃飯了。
向南枝鼻頭一酸,把不停掙扎的喪屍抱進懷中,低聲道:“一切都會好的。”
喪屍的肩背單薄,蝴蝶骨異常凸起,腹部皮膚薄得可怕,肋骨更是根根分明,摸起來都硌手的程度。
向南枝默默低下頭,腦袋埋在了喪屍的肩上,細嫩的脖頸毫無阻攔地暴露在喪屍面前。
喪屍張口口,試圖咬,卻被他眼疾手快塞了張軟布,堵住了嘴。
嚎叫都被堵在了嗓子眼裡,他只能嗚嗚叫著,大睜著深紅的雙眼,看著分外可憐。
向南枝探頭蹭了蹭他的臉側,低聲笑道:“還蠻可愛。”
喪屍聽不懂,發出的聲音狼狽又無力,一陣陣的,像是在哭。
“北北,我們走吧。”
向南枝從貨架上解下皮帶,又用找到的軟布給他的手腕上打了個死結,最後是以一個漂亮的小蝴蝶收尾。
喪屍被他托起雙腿,像是抱小孩一樣抱在了懷裡。
他一路上嗚嗚咽咽的,束在身後的手不安分地動彈,埋在向南枝懷裡的腿不斷地扭動,幾次差點從向南枝懷裡仰面翻出。
向南枝不得不栓著他,捆在了自己的背上行動。
他在商店裡找到了一個防毒面具,上面佈滿灰塵,向南枝試圖找水清洗,商店的水龍頭早已乾涸,周圍都是一圈黃色印記。
無奈之下,向南枝放棄了放毒面具。
喪屍合不攏嘴,涎水滴滴答答地沿著唇角滑落。大概是因為他還沒嘗過血腥,嘴裡的味道不重,涎水裡也沒有淌血。
但是向南枝能聞到一點點腐臭的味道。
他們已經走了很久了,可能有一週,也可能是半個月。
身上的喪屍沒有進食,越發虛弱,不用向南枝捆著,都不再掙扎,每天奄奄一息地倒在他的背上,面朝灰灰的天際,嘴裡發出意味不明的哼聲。
向南枝知道他很難受,他也很難受。離了冰能,他發現原來末世的水那麼難得,難以尋找。
幾乎每片土地上的水都被塵土汙染,難以找到乾淨的水源。
他有三天沒能喝到一口水了。
他們走到了一間灰撲撲的酒店下。
這裡之前大概是專為富貴人家設計的酒店,哪怕被風吹雨打好一段時日,內裡的建築依舊看得出精緻。
進門是一座小小的假山,環繞假山的噴泉已經枯竭,隱約能看見不少血跡,周圍也有腐敗的屍體。
向南枝撿了假山下的幾塊鵝卵石,又翻出了沿路撿到的碳石。
他不確定鵝卵石和碳石上有沒有喪屍病毒的殘留,可現在也毫無他法,只能搏命試一試。
他做了一個簡易的過濾器,又燒開了水,想給喪屍喂下。
病毒不吃這水,喪屍很乾脆地嘔了出來,還牽帶了內臟的碎末,血水混合。
向南枝唰得紅了眼,努力伸手捂住那張嘴,小聲說:“我們不喝了,不喝了。”
喪屍已經無力到伸到眼前的手也無法啃噬,只能呼哧呼哧地張著嘴,冰冷的牙尖蹭著手心皮膚,連皮都蹭不破。
向南枝摸出小刀,刮開了自己的手心,血液汩汩流下,眼前的喪屍似乎雙目都亮了,目光緊緊盯著鮮紅的血液。
向南枝攥緊了手,血液更快湧出,喪屍頓時爬上前來,抱著他的手試圖啃食,又被向南枝按住。
他懸著自己的手,血液一滴滴落下,落進下方喪屍的嘴裡。
新鮮的血液為病毒注入了活力,喪屍再一次蹦起來,想要抱住那隻手。
向南枝卻收手了,把自己的手用碎布條牢牢纏上。
“還想喝嗎?就乖乖聽我的。”
喪屍呆呆的,無法理解他的意思,只是無力地看著他。
“北北,會好下去的。我會找一個實驗室,救活你,讓你重新回來的,我們會重新開始,我們還可以去南方,去吃好吃的,還有太陽….”
向南枝看著那張茫然的臉,淚水緩慢地流淌過面頰。
他好像很久沒哭了,或許是因為體內缺水,又或許是因為能讓他放聲大哭的人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