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北,看,我們到南方了。”
日夜兼程的趕路,中間不知道換了多少次車子,身上臭烘烘的,像是剛從土裡挖出來的屍骨。
向南枝坐在駕駛座上,看著眼前倒在地上的指示牌,露出了笑意。
其實最開始他不會開車,以前一直是季北松在開。但是想去南方用雙腳實在太難了,他只能自己摸索著學車,一旁的喪屍最開始被拴在副駕駛座上,陪著他練車。直到某天向南枝又撞上了前方的車,喪屍被撞得嘔出一口血,軟綿綿地倒在副駕駛上,雙眼迷離,幾乎闔上了。
向南枝只能自己一個人練車,把喪屍拴在周圍的樹上。他不敢離太遠,擔心不會失去反抗能力的喪屍被倖存者們一槍崩掉,或是被異能者的異能波及。
原先覺得喪屍著實很強,上無痛覺下除了頭無弱點,可他養得這隻喪屍實在弱,大概算得上是喪屍裡的吊車尾,沒有快速的奔跑能力,也沒有敏銳的嗅覺,甚至遇到人了也不會捕食,只會看著向南枝。
向南枝享受這樣的目光,哪怕他知道這個目光裡純粹是儲備糧的意味。
沒有喪屍會放著一個高級火系異能者的血不吃,捨近求遠找一個普通人啃兩口,這無異於山珍海味變地溝油。
久而久之,倖存者之間流傳著一個傳聞,有一隻長相漂亮的喪屍被主人馴化了,不會咬人,只會用那雙漂亮的眼睛看著你。
他們路過田野的時候,甚至有膽大的小孩敢冒出頭來,拿小石子擲在喪屍身上。
喪屍沒有感覺,被打得渾身淤青也渾然不覺,只是跟在向南枝身後走,直到被打到膝蓋,失去平衡,趴在了向南枝身上。
向南枝這才注意到了他被打了,身上都是狼狽的一片,連衣服都被打爛了。
向南枝很生氣,很難過,也很憤怒。
季北松是北方基地當之無愧的一把手,幾乎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同時他也是對推動末世結束最具貢獻的人之一,他力排眾議支持科研實驗,使得土地淨化劑早早出現,避免了人們因為土地無法栽種而大量死亡。而且他幾乎每天都會去到基地的儲水站,為基地水量提供幾近半噸重的冰。
他就是北方基地最強大的神明,應當受到萬人供奉敬仰。
曾經無數人仰望著他漂亮又強大的戀人,而到了南方,卻有小孩因為玩鬧用小石子把他打得渾身青一塊紫一塊。
向南枝抓著小孩,卻不知道怎麼為季北松報復小孩。
小孩的家人遠遠望著這一切,看著眼前一人一屍不敢上前。
眼前的喪屍歪著腦袋,似乎也不知道要做什麼。
他才被向南枝用自己的血液餵飽了。以往他對小孩也並不苛責,向南枝知道他如果是清醒的,也並不會為難小孩子。
最終他無奈地放開了手,任由哭啼的小孩回到家人身邊,背上自己的喪屍再一次上路。
南方比北方也溫暖得多,病毒因此活躍起來,在喪屍體內不斷跳躍著,腐臭的味道越來越重了。
向南枝一直想要找一間實驗室,為自己的喪屍做一個全面的檢查,來判斷他的身體狀況,以及…病毒的程度。
然而一路上都難以找到,只有等到了南方基地附近再觀察看看。
夜色漸漸濃重,向南枝抱著自己的喪屍坐在車頂上,看著烏黑的天際。
喪屍的雙手仍然被束著,手臂兩邊因為長期向後翻折有些扭曲了,骨頭凸出,整個身體都呈現前傾的狀態。
向南枝為他的手換到身前捆著,又掰開他的嘴,用軟布蓋著自己的手指,摸了摸他的牙齒。
牙齒有些鬆動了,似乎有要掉下來的跡象。
向南枝摸不透這個緣由,喪屍應該是靠著咬人來傳播病毒的,難道是因為眼前的喪屍沒有咬過人,牙口漸漸退化了?
過後會掉光了牙,變成一個糟糕的老頭子嗎?
向南枝有些心疼。
季北松是在意自己的外表的,他也在意著外界的看法,在外人面前總是一副頂天立地,滿滿男子氣概的模樣,似乎天塌下來都會被他扛起來,底下的人絲毫不用擔心。
其實季北松很怕喪屍,他曾窩在向南枝的懷裡,哼著說自己其實很膽小,哪怕那麼久了看見喪屍也會害怕得發抖。
他和向南枝說其實他不是願意扛起責任的人,他覺得很累,很麻煩,他很想像是林棟那樣,甩甩手把就開著車去南方找家人了。
他還說,如果太陽回來了,他一定要在太陽下曬個七天七夜,把自己曬得脫皮,身體一片烏漆麻黑,他才滿意。
季北松有時候像個小孩子,很要面子,又幼稚得很可愛。
向南枝喜歡季北松的幼稚。這樣好像他就變成了可以守護季北松的幼稚的大人,也可以保護季北松。
如果他變成了掉光牙、掉光頭髮的老年人狀態,他大概會很難受。
人類的頭髮是由身體營養物質供養的,喪屍只喝血並沒有什麼營養,頭髮早就掉光了,現在只餘下一個光禿禿、又血管湧動的腦袋。現在的頭髮全是向南枝慢慢蒐集著喪屍掉的頭髮,一根根給黏上去的。
他喜歡打扮他的喪屍,喜歡他外表漂漂亮亮的。
“北北,我的北北,會好起來的。”
向南枝拖著自己的喪屍仰面倒下,倒在硬邦邦的車地上,笑問:“你說對不對?”
喪屍無法應答他的話,喉嚨裡只有壓抑的嘶吼,在黑夜裡傳得格外遠。
一點零碎的星光緩慢從天邊亮起,向南枝騰地爬起身,笑道:“看來留下的公式起作用了。”
淨化藥劑和回到太陽身邊的計劃在向南枝的電腦裡,事無鉅細一一交代得很清楚,每一項數據已經算了出來,包括失敗數據的後果,以及如何解決挽救失敗的做法….只需要實驗人員啟動項目,回到太陽身邊的計劃就能進行下去。
已經能看到星星了,說明他們離太陽慢慢近了。
向南枝相信,不久的將來,他和季北松會看到太陽的。
他會治好季北松,會帶著季北松在太陽底下曬太陽,和季北松隱姓埋名,找個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會來打擾的複式小公寓,過上吃自己種的小菜的愜意生活。
“吼——”
嘴裡掛著軟布的喪屍跟著抬起身子,恍如感受到了向南枝的興奮,想要和他一起慶祝。
向南枝驚訝地抬起頭,目光灼灼,鼻間卻飄來淡淡的血腥味。
他看著掙扎的喪屍,愣了愣,連忙抱住了他,小聲哄著:“北北乖,我們不聞,我們有飯吃,我的血比較香….”
血腥味越發濃重,向南枝意識到打鬥或許就在這附近,他還能聽見一點呼救聲,似乎是注意到了這邊有人。
向南枝咬緊了牙關,思考季北松如果這時候會怎麼做。
他應該會先安撫好自己,然後跑去救人。
季北松很在意生命,哪怕只是花花草草,哪怕經歷著末世這樣考驗人性、生命隨時都在凋零的環境,哪怕是一點微小的生機,他都會竭盡全力,去拯救,去挽救。
這也是為什麼他幾乎被北方基地的人供成了神明,被所有人認可,敬仰的重要原因——很大一部分的人都是被他撿回來的,給了吃給了喝,給了對方活路。
他不會放棄任何一個人,哪怕要捨棄自己的性命。
向南枝時常感覺季北松像是一個遊離世界之外的人。明明喪屍那麼可怕,末世那麼危險,能在基地裡緩過口氣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了。
可他好像沒什麼感覺,馬不停蹄地救人,不顧自己地救人。就像是哪怕失去了生命也無關緊要,好像他的命就不重要了
他希望季北松自私一點,希望季北松多愛自己一點,大概這樣會讓季北松對自己的命看得更重要一點,這樣或許季北松會在冒險的時候想到還有個人在等著自己,會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更加小心一點。
又或許季北松真的很愛他,所以在即將變異的時候想要自殺,害怕傷害離自己最近的他。
向南枝拍拍季北松的腦袋,把軟布往他的嘴裡抵了抵,念著:“忍一會兒就好了,就一會兒。”
軟布抵在了舌根處,喪屍的肌肉很不靈活,難以推開軟布。
向南枝翻身下車,手裡火焰燃起,迎著夜晚的風,慢慢向前摸去。
呼救聲越來越近了。
向南枝看到是一個女孩被壓在了一個男人身下,但光線太暗,他無法確定有沒有喪屍,只能緩慢地一步步靠近。
女孩發出細弱的尖叫,腦袋不斷晃動。
向南枝吸了口氣衝上去,一把推開了男人。
他發現那是一隻喪屍,嘴裡滿是血,而女孩已經倒在了地上,渾身抽搐——是變異的前兆。
向南枝下意識向身後退去,卻陡然聽見了一聲槍響。
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像是一道警鐘,在向南枝腦海裡不斷敲響。
他扭頭看去,只看見橙紅的火星刺破夜空,徑直穿透了傻乎乎坐在車頂上的喪屍。
“北北!”
向南枝嘶吼出聲,身後的喪屍卻如狂風般襲來,把他重重地壓在身下,臭烘烘的嘴壓著腦袋,好幾次差點得逞。
向南枝深知自己和這隻喪屍糾纏,毫無益處,手中的火焰一閃,卻又聽見了一聲槍聲。
坐在上面的喪屍從車頂上倒栽蔥般栽了下去,身體奄奄地垂在車頂上,只有綁在上面的繩索勉強勾住了他的身體。
向南枝再顧不得自己,拖著身上的喪屍不顧一切地朝著車子的方向跑去。
他已經明白了,有人故意引開了他,好讓自己離開北北。
他聽見喪屍獠牙刺進皮膚的聲音,血液被啃噬的感覺很不好受,整個頭腦都發漲發昏,像是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了。
掛在車頂上的喪屍發出一聲沙啞的嘶吼,他似乎還沒被擊中腦袋,還能發出動作,手腕掛在繩索上,慢騰騰地把自己吊了下來,腳踩在了地上。
他在衝著這邊嘶吼,手腕上的繩索不斷拽緊,幾乎在拖著沉重的車在向著向南枝這邊走。
向南枝愣住了。
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的,知道被感染後的人會完全失去原本的意識,會死,會變成一具空落落的軀殼。
他知道的,只是忍不住,無論如何也忍不住,哪怕和北北沒能找到能夠複式小別墅,沒能找到隱姓埋名的地方,他也想和北北一起,流浪也罷,只是軀殼也罷,看到太陽也罷。
一切要有北北的陪伴才有意義。
他一直以為喪屍不會再有自己的意識了,不會再循著他的方向看來了。
可現在北北在看著自己,那隻可憐的、掛著軟布、身上在流血的喪屍正在看著自己,努力地朝著他的方向挪動。
血液流逝得越來越多了,向南枝兩眼發黑,拖著沉重的步子,向前走去。
倏地,一道星火炸開,從眼前的喪屍腦袋穿過。
那道身影晃了晃,似乎再也扛不住了,向下墜去,只剩下雙手被吊著。
向南枝哭不出來,他想自己應該大哭一場,應該把一切都毀了,應該為北北復仇的。
可他做不到了,異能已經被喪屍病毒吞噬了。
他能感覺到眼前一陣陣猩紅閃過,周圍晃動的人影似乎都變成了食物。
他想要遵循本能撲上去,心臟卻一抽一抽的,牽引著自己向車邊移動。
“招惹我們基地的小孩?不知好歹!”
沉重的棍棒砸在了腦後,向南枝被喪屍和棍棒壓在了地上,眼前被自己的血液浸染,朦朦朧朧一片,看不清東西。
他慢慢拖著身體向前挪去,地上淌過一道深紅的痕跡。
有一腳踹在了他的腹部,接著又是一腳踩上了他的膝蓋。
向南枝不為所動,猩紅的眼眸只剩下最前方的、被吊在車邊的身體。
他移動得很慢,血液不斷從口中湧出,他隱約能感覺到屬於喪屍的惡臭味道。
他想,原來喪屍是這樣的感覺,原來北北在經歷著這樣的感覺。
他輕輕碰上了一塊冰冷的膝蓋,仰頭看去,頭上滴著鮮血的喪屍目光灼灼,似乎眼底的混沌都消失了,目光不斷追隨著他的動作。
向南枝爬了起來,費勁兒地從幾人的毆打間爬起來,他伸手,抱住了眼前的喪屍,逼迫病毒壓下喉嚨,低聲哄著幾乎走到盡頭的喪屍。
“北北,別怕,我會帶你去看太陽的,我們會看到,最美最美的太陽,我們會看到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懷裡的喪屍一動不動,眼底的光漸漸黯淡,深紅的眼眸像是漂亮的水晶珠子,透著無機質的光澤。
向南枝努力地探出頭,親了親他的唇角,深紅的血渡入喪屍口中。
火能慢吞吞地冒出一點頭,從他的掌心湧出。
火慢慢地向四周燃起,一點點地,把兩隻喪屍圍成了一個圈,阻止周圍人靠近。
然而那火苗太微弱了,掌握他的人也已經油盡燈枯,沒有更多的體力來維持晃動的火。
幾個壯漢退後一步,又從容不迫地跨過火圈。
“就是這小子碰了我兒子,還養什麼喪屍,呸——”
“真噁心,兩人這姿勢,怕不是老相好吧?”
“嗐,還好那小子把喪屍綁著了,要不這樣還沒那麼快得手呢。”
火苗徹底熄滅了。
為首的壯漢提起手裡的染血的木棍,碰了碰向南枝淌血的下巴。
“死了。”
“還沒折磨呢,先給自己整死了,真好笑。”
三人慢慢靠近,其中一人蹲下來,被喪屍眼底的深紅吸引,笑道:“你們別說,這喪屍還蠻好看,難怪這人一直抱著呢,怕不是每晚上都…..”
話音未落,一道冰藍的光從他身體驟然穿過,又漸漸匯聚成固體,鮮紅的血從冰錐的頂端不斷滴落,
“什…”
“噗嗤——”
兩聲破開皮膚的聲音響起,冰椎無情地破開了身邊的兩具人體,極其惡劣地刺破他們的咽喉,又伸出兩根,扎破了他們持著棍棒的手心。
棍棒咕咚墜地,渾身衝出冰刺的喪屍眼底一片透紅,連帶著自己的身體也被黑色血液染的狼狽,還沾上了向南枝的身體。
喪屍筋疲力盡,垂著頭靠在向南枝的肩上。
忽的,一道明亮的光線刺破地平線,直射在大地上,一切都驟然變得光明。
喪屍附在向南枝耳邊,費勁兒地攪動自己難以活動的舌頭,從被血液浸潤的嗓子間擠出扭曲的字眼:“t…太..陽……”
陽光落在了大地上,金黃的顏色璀璨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