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小少爺要醒了!”
早上七點到九點無疑是整個莊園最忙碌的時候,無他,小少爺要起床了。
所有屋子要從八點開始通風透氣,鮮花也得保持在開放狀態,還有地暖、恆溫設施、早餐、餐桌擺放等等,都得以那位小少爺的想法來進行,不能有任何差錯。否則,小少爺一句告狀,莊園裡所有人都面臨被辭退的風險。
季北松已經來到這裡三天了,不過他倒是三天都還沒見上小少爺的樣子,只是聽到所有人都說這個小少爺不好惹,很容易心情變差。而他心情一差,其他人跟著遭殃。
啊,因為這三天小少爺都沒有出門,而他是小少爺的專屬司機。
為了保證小少爺的出行能隨時因小少爺的想法而開始,他這位司機不僅要全天除了休息一小時其餘二十三小時在車裡待命,還得有一身武力,並能在小少爺有生命危險時及時用性命保護小少爺。
車子是豪車,他一整天在裡面坐著、睡著,也沒有很難受,甚至感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有些愜意。
季北松合理懷疑自己從這裡出去還能長几斤。
他現在相當於住在車庫裡,樂得清閒。
今天車庫的捲簾門被拉起,外面的景色一覽無餘。
夕陽下沉,天邊的橘紅蔓開,無數輕薄的雲朵染上暖色,隨風而動。
季北松看愣了神,直到車門被拉開,他才反應過來,下意識要抬腳踹過去。
“幹什麼?”
小孩子委屈的聲音響起,季北松頓住了腳,尷尬地抽回跨過後座的腿。
嗯….剛從末世出來,還有些應激反應。
“你怎麼上來了?”
季北松看著後視鏡裡的小孩,說:“聽說這家的小少爺不好惹,等會兒他看到小孩爬上他的車會不高興。”
“快去找你媽媽吧。”
“我沒媽。”
小孩往車背上一靠,兩條細細短短的腿乖乖併攏著。
季北松張了張嘴,下意識想問爸爸呢。
小孩預判了他的問題,搶答道:“我爸也死了。”
季北松沉默片刻,一時覺得自己真不會說話。
“我爸媽也死了。”
季北松雙手一攤,無所謂地笑笑:“不過我也活得好好的,倒是你這小孩。”
季北松撇了眼時間,“現在六點多了,還不回去吃晚飯?”
小男孩睨他一眼,像是在說你幹嘛管我。
季北松看著好笑,像是回到了向南枝剛來到他家的時候。那時候向南枝也是,餓了不說,在那裡憋著,假裝自己不存在。
“好了,小孩,該去哪裡去哪裡吧。叔叔我要下班了。”
“你不是才二十歲?”
“嗯?”
“二十歲研究生畢業,為什麼要來當我的司機?那個人給了你什麼好處?你又是他的什麼人?”
“嗯?”
季北松猛的反應過來,這傢伙就是那些人口中難搞的小少爺,他打起了精神。
根據他帶來的那片元帥精神力所感知到的,有一片精神力附著在了小少爺身上。只是季北松感覺不到那一抹精神力,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精神力從小少爺身上摘下。
“工資高啊。”
小少爺愣了兩秒。
“現在研究生畢業出去一個月三千不包社保和吃住,當司機一個月七千,包吃住,還有社保和意外保險。”
“……是嗎?”
小少爺沉默了,季北松也跟著沉默了,這句是嗎有點扎心。
小少爺下巴一抬,示意他下車。
季北松摸摸腦袋,不明所以。
“吃飯。”
聽到小僱主都主動招呼了,季北松哪有不應的道理,跟著他下車,伸了個懶腰,一頭金毛映襯著夕陽,呈現柔軟的暖橘色。
季北松吹了吹口哨,用氣噴走眼前的髮絲。
小少爺撇來視線,銳評:“怎麼我的司機還是個黃毛,真扎眼。”
季北松:“….”
他看著只到自己腰上的小孩,心想還是個嘴臭的小手辦。
季北松沒想到小孩喊自己吃飯,是讓自己和他一張桌子吃飯。
偌大的餐桌前,只有他們兩人,負責服侍的女傭被小少爺趕走了。而季北松撇眼一看,小少爺不愧是含著金湯匙出身的小孩,坐姿相當端正,背打得筆直。
季北松不自覺地挺起腰,看著眼前一桌子的好飯好菜,只能聯想到監獄裡即將被執行死刑的犯人。
而他也確實被真正的僱主小少爺的監護人委派了任務——看管對方,小少爺社交時需及時彙報,不論任何人。說白了類似於監視。
季北松喝了口鴿子湯,只感覺嘴裡的鴿子肉味如嚼蠟。
有錢人心思真難猜,小少爺說什麼第一次見需要相互瞭解認識,於是把他推到了飯桌上。
平時季北松可沒這待遇,他一般蹲在車庫裡就把飯刨了。
季北松吃不下飯,細碎的淺色髮絲晃了晃,倒映在面前茶杯的水面上。
“你不吃?”
小少爺偏頭望過來。
“那就走。”
季北松如蒙大赦,放了碗筷就要走,轉頭一看,又看見小少爺孤零零地坐在餐桌前,面前一盤大魚幾乎擋住了小孩所有的視線。
剛到莊園那會兒,季北松就被管家提醒了,這個莊園裡的所有傭人的僱主都不是小少爺的,他們都屬於小少爺的監護人——夏意。
至於小少爺,除了整個空落落的莊園屬於他的財產,其他都不屬於小少爺,都算從監護人那裡借的,未來都是要歸還的。
父母早亡,身邊既沒有親人也沒有朋友,整日待在莊園裡,不是上課就是吃飯睡覺,還要被身邊的傭人二十四小時監視,這樣的環境裡,小孩哪裡長得好?
季北松心下生出一點微妙的憐愛。
小孩看上去也吃不下東西了,正在用帕子擦嘴。
“小少爺,兜風去嗎?”
他揚起一抹笑意,說:“我看到車庫裡有輛摩托。”
小少爺抬起眼,愣了愣,大概是沒想到他會突然這麼問。
季北松笑得臉要僵了,小少爺才說:“你嘴邊有油。”
季北松:“…”
“我還沒寫完作業,晚點再說吧。”
小少爺埋頭,盯著腳尖。
季北松抽了紙抹嘴,突然發覺自己好像有些過分自來熟了,居然問僱主要不要去兜風,正常的應該是僱主向他提要求。
不過小少爺這麼說,應該是拒絕了吧。
臨近半夜,季北松在車裡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向南枝,一會兒是元帥,隔了會兒,又變成今天晚上看著怪可憐的小少爺。
他嘆了口氣,捂住自己的腦袋,在狹窄的車位上翻了個身。
車窗前卻突然響起了敲擊聲。
車庫裡沒有點燈,周圍一片黑漆漆的,季北松嚇得心臟落了半拍,僵直著身體沒動。
一陣引擎聲忽然響起,轟鳴的汽笛噗嗤噗嗤地向外噴煙。
季北松冷汗直冒,顫巍巍伸手點亮車燈,才發現是小少爺站在外面,正在嘗試著騎上摩托車。
他頓時一鬆,推開車門,大步過去,按在了小少爺的手腕上。
“我來吧。”
小少爺穿著黑色夾克,腳上卻還穿著拖鞋,顯然是從房間裡偷溜出來的。
“你這身沒法上,今天開敞篷車,怎麼樣?”
季北松提起小孩,把他放在了摩托車座上,手指了指一旁的紅色敞篷車。
小孩的眼底閃過一絲遺憾,抿緊嘴,點點頭。
“出發吧。”
繫好安全帶後,黑色超跑如離弦箭般飛離莊園,徑直駛向外面的山路。
微涼的山風吹拂面頰,季北松眯眯眼,身邊的小少爺忽然一陣大吼,回聲在山谷間四處迴盪,傳得極遠。
“怎麼樣?”
季北松吃了滿嘴的風。
“很爽!”
小少爺的頭髮被風吹起來了,亂糟糟地在風裡亂晃,映著路邊昏黃的車燈,像是一簇燃燒的火焰。
季北松笑出了聲,車速漸漸慢下來,駛入一家加油站。
小少爺明顯還沒盡興,眼底明亮,幾乎要生出光來。
“明天再來吧。”
季北松給車加上油,提著興奮但嘴唇泛紫的小少爺上車。
敞篷車車頂落下,抵住外面的風。
小少爺目光灼灼,緊盯著眼前的路,路燈一下接一下地刷在他的臉側,映著他的目光越發耀眼。
季北松知道他很興奮,他自己也很興奮。不過小孩子的身體不適合在風裡吹那麼久,也不該這麼晚睡覺。
紅綠燈的間隙,季北松剛想側頭讓小少爺回家後早些睡覺,就看見小少爺腦袋靠在了窗戶上,鼻尖蹭了蹭冰冷的車窗,噴灑的呼吸在窗戶上落下淡淡白霧。
小孩子的臉蛋看上去又白又軟,季北松伸出食指,曲著關節,點了點他的臉蛋。
“還怪可愛的。”
他嘟囔著,聲音很小。
再抬頭時,綠燈亮了。
淡淡的熒光綠倒映進小少爺的眼底,像是叢林中陰暗深處的光。
季北松渾然不覺,悶聲朝前開車,眉目鬆懈,眼眸含水,盛滿暖色,如同黑夜裡搖曳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