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澤第一次遇到無憂,是在他初一那年。那天,他如往常那樣上爸爸開的麻將館拿零花錢。
麻將館裡嘈雜的碰撞聲和喧鬧聲撲面而來,他剛走進去,就聽到一個尖銳帶著不耐煩的聲音罵道:“小兔崽子,你個賠錢的貨,怎麼老是管老孃要錢!滾滾滾,自個想辦法去,這麼大個人了,還能餓死不成……”
何澤下意識地循聲望去,只見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麻將牌,連頭都沒回一下,只是不停地揮舞著手中的香菸,對身後的小少年大聲呵斥。
那小少年瘦瘦小小,頭髮枯黃,皮膚蒼白,五官很好看。
小少年沒討到錢,垂頭喪氣地轉身朝門口走去。
何澤看著他落寞的背影,順手拿起桌上的一個蘋果,鬼使神差地追了出去,大聲喊道:“喂!你等一下。這個給你。”
說著,便將蘋果不由分說地塞到了小少年手中。
無憂捧著那個蘋果,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隨著何澤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麻將館合起來的大門裡。
何澤是個不折不扣的學霸,一旦沉浸在習題的世界裡,就會徹底忘乎所以,樂在其中。
尤其是上了高中,當他逐漸明晰自己的性向後,更是一頭扎進了知識的海洋,從那裡尋得內心的安寧。
何澤的媽媽是德海高級中學的語文老師,爸爸是本地人,經營著兩家麻將,家裡還有兩棟出租房,家境殷實。
記得那天,陽光格外明媚,湛藍的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德海高級中學的電子提示屏上,鮮紅醒目的數字提示著高考倒計時還有28天。
班主任李老師一臉凝重地把正在題海中奮力苦戰的何澤叫到了辦公室。
李老師猶豫了許久,才告訴何澤,他家裡出事了,讓他趕緊回家看看。
關於那天的記憶,在何澤的腦海中就像一部壓抑到極致的默片,畫面每一幀都是令人窒息的黑白色。
他只記得回家的路無比漫長,每一步都彷彿灌了鉛一般沉重。
當他終於走到自家樓下時,只見密密麻麻的人群將那裡圍得水洩不通。
人們交頭接耳,臉上滿是惋惜。眾人看到他,紛紛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就像分開紅海的巨浪。
何澤的目光直直地望向道路盡頭那扇敞開的大門,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一步一步機械地走過去,直到看到地上躺著一個被白布遮得嚴嚴實實的人。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畫面如同靜止的老照片,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靈魂彷彿被抽離了身體。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走到媽媽身邊,又是怎樣扯開那塊白布的。
媽媽靜靜地躺在地上,宛如沉睡一般,只是她胸口那大片觸目驚心的血跡,以及蔓延在地上的殷紅色塊,無情地向他宣告著媽媽的死迅。
何澤跪在地上,聲音輕得如同風中的呢喃:“媽媽,媽媽…”
緊接著,有人過來拉他,他卻不明白為什麼要拉開他,他的媽媽還躺在冰冷的地上啊。
“媽媽!媽媽!媽媽!”何澤的聲音瞬間變得淒厲,他的心被恐懼填滿,十七年來,他從從未如此絕望。
在那無盡的絕望中,他感到天旋地轉,最終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5月11日,在距離高考倒計時還剩二十八天的關鍵時刻,何澤的媽媽在家裡被人用刀殘忍捅死,而他的爸爸自媽媽死後也離奇失蹤了。
何澤彷彿置身於一場永遠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過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的。
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發呆。
學校的老師、同學,還有遠親四鄰,許多人懷著同情或憐憫的心情前來探望他,可他始終緊閉雙唇,一言不發。
這天,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護工阿姨把何澤領到醫院花園的小涼亭,希望他能曬曬太陽,驅散一些心中的陰霾。
何澤背靠柱子,眼神呆滯地望著小徑上來來往往的人。
他們的臉上或洋溢著笑容,或滿是悲傷,或面無表情,可這一切在何澤眼中,都如同虛幻的影像,看不真切。
他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之間,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的一切,卻無法真正融入其中。
突然,何澤的瞳孔猛地一縮,他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正一臉憤怒朝著自己快步逼近,他記得這女人是爸爸麻將館裡的常客。
女人在離何澤幾步遠時,突然丟掉了手中的包,緊接著,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出現在她手中。
那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女人舉著刀,面目猙獰,惡狠狠地向何澤的心口刺去。
然而,命運在此刻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在那電光石火之間,一個身影如閃電般衝了過來,緊緊地抱住了何澤。
何澤只感覺抱著他的人渾身猛地一顫,緊接著,那人緩緩抬起頭,看向他。
那是一雙極為好看的眼睛,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顫動,如墨的眸子深邃溫柔。
“別怕,我抱住你了…”那人輕聲說道,聲音輕柔得如同春日裡的微風,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何澤下意識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那一刻,一股久違的溫暖湧上心頭。
可當他的手觸碰到對方的後背時,卻摸到了一片溫熱粘稠的液體,頓時駭然。
何澤知道,那是血,是為了保護他而流的血。
確定何澤安然無恙後,那人緩緩鬆開了他,轉身朝著癱坐在地上,一臉驚恐的女人,聲嘶力竭地吼道:“媽,你走啊!快走!警察馬上就來了!”
“無,無憂,你,你,我…”女人語無倫次,眼睛死死地盯著手裡那把粘滿了血的水果刀。
無憂猛地一把拉起她,然後轉身向何澤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一刻,何澤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開始流動起來,是無憂那個溫暖的懷抱,將他即將消散的魂魄從絕望的深淵中硬生生地拉回了現實。
何澤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無憂,他看著他顫抖的背影,看著他費力地拉起地上的女人,看著他向自己鞠躬,聽見他用沙啞的嗓音說“對不起”,看見他黑色眸子裡那複雜交織的情愫。
無憂的背迅速被鮮血染紅,血珠斷斷續續地滴落在地上,在何澤眼中,四周彷彿都落滿了猩紅詭異的花朵。
然後,許多人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攔住了他們。
女人被警察迅速拘走,而無憂身體癱軟地倒在了地上,被眾人匆忙抬進了搶救室。
何澤看到無憂倒下的那一刻,雙手不受控制地伸出,想要接住他。
但最終,他還是緩緩地收回了自己的手,那一刻,他的心中充滿了迷茫。
之後的事,是警察告訴何澤的。
原來,想用刀刺他的女人是他爸爸的情婦。
他爸爸因為這個女人,和媽媽發生了激烈地爭吵,在盛怒之下,爸爸失手殺死了媽媽。後來,爸爸或許是因為悔恨交加,或許是無法承受內心的煎熬,最終選擇了自殺。
更讓人絕望的是,爸爸還被人坑騙,欠下了鉅額債務,家裡的房子也被法院無情拍賣了。
就這樣,何澤從備受寵愛的掌中寶,變成了無父無母、無家可歸的孤兒。
何澤不記得自己是怎樣渾渾噩噩地走出醫院的,也不記得醫生護士、親戚朋友或是警察阿姨對他說了些什麼。
他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機械地邁著步子。
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媽媽曾經對他說過的話:“啊澤啊,好好複習,你高考那天媽媽會在考場外面等著你。”
這句話,就像黑暗中的一絲微弱光亮,讓何澤在絕望中找到了活下去的動力。
於是,他重新回到了學校,回到了教室,回到了他的座位上,一頭扎進了高考題海中。
他固執地認為,只要到了高考那天,媽媽就一定會回來,因為媽媽從來都沒有騙過他。
他就這麼傻傻地想著,那一刻,他的心中竟湧起了一絲莫名的平靜,彷彿只要沉浸在這無邊無際的習題裡,就能忘卻所有痛苦。
高考第一科結束的鈴聲響起,何澤第一個衝出考場,他懷著滿心的歡喜,他堅信最愛他的媽媽一定在外面等著他。
他急切地四下張望,目光在人群中瘋狂地搜尋著,可始終沒有看到那熟悉的面容,他安慰自己,媽媽一定是想給他一個驚喜,所以故意躲起來了。
下午的考試結束後,媽媽還是沒有出現。何澤的心中湧起了一絲不安,但他依然不願意相信媽媽會失約。
第二天,當最後一場考試結束,何澤迫不及待地衝出考場,在考場外面焦急地等待著。
他的眼中充滿了期待,一直等到所有的考生都陸續離開,等到學校的大門緩緩關閉,等到道路兩旁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整個世界都被黑暗籠罩,媽媽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好心的門衛大叔走了過來,關切地問道:“同學,怎麼啦,考完試還不回家?爸爸媽媽沒來接你嗎?需要給家裡打電話嗎?”
何澤彷彿沒有聽到大叔的話,只是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語:“媽媽沒有來?媽媽真的沒有來?爸爸也沒來?他們都不要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