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開放後,服裝改變了清一色的軍裝綠,但款式上並沒有多大的進步。
女性對服裝的需求依舊得不到重視,大部分衣服都是寬大且不合身的,穿在身上就像披了個麻布袋子。
哪個姑娘家不愛美?
哪個人願意一天到晚灰撲撲的?
女性工人,尤其是年輕女性,一個個羨慕得不行,三三兩兩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你身上這衣服也太好看了?是從哪裡買的呀?”
“我有個褂子,料子好,但就是不合適。要是拿給你改,也能改成你這樣的嗎?”
……
宋清自信大方展示著自己,“能,當然能,要是不行,我賠你們個新褂子。”
她臉上蕩著笑意,精氣神就跟那圍著太陽轉的向日葵似的,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
宋清一邊說,一邊展開胳膊在她們眼前轉了圈。
“我這身就是自己改的,一點毛病都沒有。”
有不信的,特意湊上去看。
針腳嚴密,和衣服融為一體,一點也看不出後天修改的痕跡。
宋清也不嫌麻煩,一遍又一遍解釋,重複的話說了不知多少次,嘴皮都快要磨破了。
做生意,第一件事兒就是得矮下身段去,千萬別自視甚高。
經過不懈努力,宋清終於做成了第一單。
——兩塊錢。
其餘人還處在觀望的地步。
那姑娘也是個豪爽大方的,當場把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你什麼時候能給我?”
“下午就行。”宋清掏出米尺,給對方測量各項身體數據。
這年頭,一身好外套不便宜。
她是街上的生面孔,即便口若懸河把自己誇得天花亂墜,也不能消除大家心中的戒備。
所以她將那姑娘的外套疊好,放在隨身攜帶的乾淨布兜裡。
“我知道大家不信我的手藝,下午我還在這兒,我等會就把改過的褂子拿給大家看看。”
宋清沒要那姑娘的訂金,而是馬不停蹄地回了陸家。
陸家裡有一臺閒置的縫紉機,就放在小閣樓裡。
宋清深吸一口氣,拿起剪刀咔咔幾下,將衣服拆開,隨後用粉筆頭在上面畫出大致要修改的地方。
她搓了搓臉,渾身上下的血液好似都在沸騰著。
宋清踩著縫紉機,就感覺腳底下長了好幾個風火輪一樣,三下五除二地就將衣服改好。
瞧見衣服上有皺褶不平,她甚至還拿著熨斗熨了熨。
灰撲撲的衣服一下子就變得洋氣起來。
宋清端詳著自己的“作品”,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隨後鄭重地將其疊好,用乾淨的油紙包住。
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出脖子痠痛。
“估摸著是剛才低頭太久了。”宋清自言自語,在腦海中回憶廣播體操的作用。
擴胸運動、伸展運動、正面壓腿、側面壓腿……
宋清按照記憶裡的步驟完整地做了一遍,果然神清氣爽,精神大振!
她笑眯眯地轉身,準備去集市繼續擺攤。
可誰料剛回過頭,就又對上了一張晦氣到極致的臉。
陸臻這人又不聲不響地站在她的身後,眉心擰成了個小疙瘩,用複雜的目光看著她。
宋清雙手叉腰,“你來幹什麼?”
“你……錢還夠花嗎?”陸臻答非所問,而是拿出三百塊錢遞給她。
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宋清眼露懷疑,視線在陸臻臉上掃射了一圈,不無譏諷地開口:“你不是覺得我貪圖你們家的錢嗎?你現在這是幹什麼?”
陸臻喉頭微梗,略有不悅。
那天,他可是親耳聽見宋清說要攀上陸家吃香喝辣。
是個正常人,都會對這樣嫌貧愛富的女人心存芥蒂吧?
要不是看在死去弟弟的份上,他甚至都不想多看宋清一眼。
陸臻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如常。
“給你錢,你就拿著。你和我弟早些年受了不少苦。只要你不提出過分的要求,我都會滿足你。”
口氣還挺大。
宋清在心底不住地冷笑,但明面上卻沒有推辭,把這三百塊錢收下了。
這錢她會給小景攢起來,當做孩子的教育基金。
“謝了。”她心不在焉地道謝,大踏步朝門口走去。
和陸臻共處一室,對她而言就是種折磨。
“我弟的衣服……你還留著嗎?”
宋清跨出門的那一刻,還站在閣樓內部的陸臻突然出聲。
他問得又急又快,像是害怕慢一秒就會暴露內心的真實情緒。
宋清回過頭,從對方臉上發現了一絲深藏在面具下的傷感。不管陸臻是什麼狗脾氣,最起碼這一瞬間,他是在真切地懷念自己那個沒見過幾面的倒黴弟弟。
“沒了。”宋清語氣平淡,“他死的那一天,他養父母就把他的衣服全給燒了,怕以後晦氣。”
讀懂陸臻眼中的疑惑,她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你是不是也覺得荒唐?畢竟是親手養大的兒子,他們怎麼連衣服都避如蛇蠍?”
“那是因為他們怕報復。因為阿鴻,就是被那一大家人拖累死的。”
宋清說完,沒再管陸臻,自顧自離開了。
她趕著去集市上還衣服。
宋清到的時候,正好趕上工人下班的時間。
之前她擺攤站立的地方已經圍了一圈人,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等。
宋清出現,人群裡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騷亂。
那姑娘急切地迎上前,攤開雙手,“我衣服呢?你給我改好了沒有?”
“好了。”宋清將衣服遞過去。
對方匆忙打開包裝,瞧也不瞧就趕緊上身試穿。
四周傳來一陣驚歎聲。
原本寬大的衣服變得異常合身,將那姑娘襯得整個人更加挺拔,既顯腰身,又顯氣質。
“這比大商場裡賣的衣裳還要好。”
那姑娘樂得不行,美滋滋地轉了幾圈,利索地付了錢。
“我家裡還有幾身,你能不能一起給我改了?”
姑娘注意到,她這褂子起初有幾個紐扣的顏色不一樣,也被宋清貼心地改過了。
她話音落地,其他客人也紛紛圍了上來。
誰不想花點小錢,把自己原來土氣的衣服改洋氣?
“我家裡還有點好布。姑娘你除了改衣服,還接不接其他活?我快結婚了,我就想給自己做身好點的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