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低下頭,若有所思。
“舅舅,您如今身系陛下和整座宮城的安危,您與提刑司都是為陛下分憂,不要與之交惡,也不要與之過於親近便好。只要您不做有損朝廷利益之事,提刑司的手,也不會伸到您這兒來。”
宋捷點頭,“這我知道,如今朝中氏族勢力龐大,時常威懾皇權,陛下有心改變,提刑司,就是陛下手裡的一把刀,也是氏族的眼中釘,我自然不會去摻和。”
和舅舅談話之後,又去拜別了外祖母和舅母,便帶著雲卿離開了宋府。
一路上,雲卿都高興得不得了,看什麼都稀奇,沒一會兒,手裡已經提滿了各種吃食和新奇玩意兒。
雲初沒有絲毫不耐煩,不管她要什麼,她都笑著付錢,然後接過來。
等到雲卿逛累了,回到伯府時,天都已經擦黑了。
讓茯苓提著東西帶著她去回了雪廬,自己則提了些補品,去了祖母林氏的壽康齋。
祖母林氏坐在矮榻上,雖已年邁,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祖母,可用過晚膳了?”
老夫人朝她招招手,雲初便將手裡的東西交給了季媽媽,緩緩上前,在老夫人邊上坐下。
“用過了,你的藥膳方子有奇效,這幾日,老婆子身上也不愛犯懶了,腿腳也比從前有力了,這都是你的功勞……”老夫抓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
“今日,去宋家,見過你外祖母了?她身體如何?”
雲初照實回答,“外祖母精神頭兒還行,只是言辭中,總是懊悔當年沒有將我帶在身邊。”
老夫人一聽,這眼底也有了淚意,“這世道不太平, 即使到了今日,還四處有動亂,若將你帶在身邊,只怕也不安全……”老人家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初兒可怪祖母,當年沒能阻止你被帶走?”
雲初搖頭。
“一頂謀害嫡母的帽子在我頭上一扣就是十二年,祖母即使強行將我留下,難道她就不能尋別的辦法來收拾我?況且,祖母應當知道,自己的身子,是出了什麼問題了吧?”
老夫人先是一愣,隨即笑了,那笑裡飽含無奈和心酸。
是啊,要不是雲初命大活到現在,回到伯府,只怕她這個老太婆,也要歸西了。
“祖母,雲卿姐姐,是幾歲時突發高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雖然心裡已經有了答案,但她還是想確定一下。
老夫人下意識拉住雲初的手,眼睛帶著驚恐和擔憂,“孩子,不管你心裡有什麼樣的猜測,你都咽在肚子裡,聽祖母的,你鬥不過她……你會沒命的……”
雲初卻反手握住老夫人的手,目光堅定,“鬥不鬥得過,也要鬥了才知道。我母親,不能一直揹著不守婦道,殺害公爹的罪名,死後不得安寧。我也不能一直揹著謀害嫡母的罪名,過著千夫所指的生活。”
老夫人滿眼含淚,試圖勸阻,“可她身後,還有一個勢力如日中天的鎮西將軍……”
雲初的嘴角泛起冷笑,“祖母,凡事物極必反,他鎮西將軍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狼子野心已初見端倪,若是鎮西將軍沒了,餘清蘭又還能剩下什麼呢?”
老夫人仍是心有餘悸,“可你一個閨閣女兒家,無權無勢的,自己的婚事尚且做不得主,你拿什麼和鎮守一方手握重兵的大將軍鬥啊……”
所以,才要尋一個幫手啊,一個強而有力的幫手。
和老夫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又給她調了方子,這才離去。
回到雪廬時,亥時已至。茯苓正在跟桌上的一碗餿飯和硬得能砸死人的兩個窩窩頭生悶氣。雲卿撐著腦袋在一旁,眼睛一眨一眨的,看起來很困,聽到雲初的腳步聲,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來。
“阿初!你回來啦!”
雲初笑著摸摸她的頭,她很受用地眯起了眼睛,像只乖巧的小貓。
“大姐姐,你先回去睡吧。”
雲卿撐起眼皮,“嗯?那阿初你不睡嗎?”
“我還有些事情要做,你先去睡,好嗎?”
雲卿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起身,半睡半醒地往內室裡走去。
“怎麼了?”雲卿進房之後,她才看著茯苓問道。
茯苓氣呼呼地,“大廚房那頭,晚膳就送了這些東西來!太欺負人了!”
雲初不緊不慢地拿起一個窩窩頭,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股酸臭的味道鑽進鼻腔,她皺著眉頭將窩窩頭丟回碗裡。
“我剛剛讓她受挫,她自然是要給我些顏色瞧瞧的,好讓我知道,這個家裡到底是誰在做主。”
茯苓氣不過,“姑娘,您何苦受這等罪啊!離了清遠伯府,豈不天高海闊?”
雲初坐了下來, “可我就是清遠伯府的姑娘啊,我需要一個堂堂正正站在世人面前的身份,我需要還我母親清白,需要還我自己清白,需要讓仇人付出應付的代價,需要護住我想要護住的人……”
茯苓不解,“這些您離了清遠伯府一樣能做……以您的醫術,想做一副假死的藥輕而易舉……”
雲初認真地看向她,“可是茯苓,世人皆知清遠伯府的三姑娘下毒謀害嫡母和繼弟,雲初如果死了,還有誰,會在乎她是否清白?”
茯苓沉默了。
是啊,三姑娘活著尚且無人在乎,若是死了,只怕連個墳冢,都不會有人幫她立的,又有誰還會在乎,她清白與否?
老夫人已經年邁,自顧不暇。
若是三姑娘沒了,那老夫人……或者也生無可戀了……
“姑娘說得對,是奴婢想得太淺了……”
“不是你想得太淺,是這個時代,對於女子過於苛刻。命人去查餘清蘭,事無鉅細,不可錯漏,包括她身後那位,手握重兵的鎮西大將軍,餘永興。”
雲初的神情凝重,甚至帶著憤怒。茯苓忙低頭應下。
“關於那位沈家大公子,有什麼消息?”
“姑娘猜得沒錯,他一回京,就接了提刑司司長的位置,這事只有陛下知道,連北辰王都被瞞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