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也曾感慨,原主若能得母族庇護,定然不會僅僅六歲,便活活凍死。
只可惜,她終是缺了運氣,也少了機緣。
舅舅今日恰好休沐在府,倒是表兄宋硯上值去了,表姐宋凝去赴幼時玩伴的約了。
雲初緩緩走進前廳,對著外祖母江氏盈盈下拜,“初兒見過外祖母。”
江氏滿眼含淚,很是激動的樣子,但她第一次上門見母家長輩,是應當禮數週全的,否則,會落人口舌。
是以她們都沒有阻止。
直到她跟舅舅舅母都行禮問安之後,江氏才由兒媳周氏玉霞扶著站起來,走到她跟前,“孩子,這麼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前世的雲初,是個親緣淡漠的人。
她已經習慣了人人都因利益使然互相估量利用價值。
面對宋家人突如其來的情不能已,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回頭想讓舅舅幫她解解圍,沒想到堂堂七尺男兒,也會因為此情此景,紅了眼眶。
但他到底是男兒,情緒不像女子一般外放,一發不可收。
很快他便斂住了神色,帶著些許哽咽開口勸道,“母親,好了,孩子好不容易過來一趟,往事就別提了,咱們得向前看。”
江氏連連點頭,“是是是,咱們得向前看,苦難都過去了,往後的日子都是好的,都是好的。”
拉著老太太和舅母說了好一會兒話,舅舅宋捷才適時將雲初叫走,去了他的書房。
“你特意讓茯苓連夜來送信,是不是有事情要說?”
雲初也不拐彎抹角,神情凝重的開口道,“我是想問舅舅,我母親,究竟是怎麼死的?”
宋捷聞言先是一愣,然後陷入了長長的沉默。過了很久很久,他才語氣凝重地開口,“你可知,你如今的嫡母,與你母親,是什麼關係嗎?”
雲初疑惑地抬頭,她倒是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原主的那點過於薄弱的記憶裡,好像也沒有關於宋玉棠和餘清蘭之間聯繫的記憶。
“她們是自小一起長大,感情十分要好的手帕交……”
雲初有點坐不住了。
既然感情要好,那餘清蘭費盡心思想要她這個故人之子的性命做什麼?
“當年,我和你外祖父都在軍中,俗務繁多。你母親出嫁後,鮮少回孃家來,即便回來了也是滿臉幸福的。沒過多久她便生下了你。那時,餘清蘭常以陪伴你母親之名客居在伯府,你兩歲那年,你的祖父突然就病倒了,經大夫診脈,是中毒所致,然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你母親給公爹送去的一碗參湯,在這之前,她被疑與人私通不守婦道被你祖父訓斥責罰。於是,這碗有毒的參湯就成了她懷恨在心的證據。你祖父死後,你父親襲爵,你和你母親便被雲家人囚禁了起來,有一日,院子裡突然走水,你的母親,就是在那場大火中喪生的……你則不知被誰送到了你祖母的院子裡,逃過了一劫……”
“我還因此打上伯府,狠狠地揍了你父親一頓,換來的,是你外祖父的一頓軍棍。你被你外祖母接到宋家不過一年,餘清蘭就以續絃的身份,成為了你的嫡母。你也被接回了伯府。”
雲初只覺得自己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噴湧而出,但是又在驚慌之中,什麼都抓不住。
她突然就想起了雲卿。
“舅舅,今日隨我一起過府的那個姑娘,是我大伯父的女兒,她年幼時,曾因突發高熱,燒傷了腦子,如今年過二十有三,心智如同幼兒,我大伯母說,她怕火,見到火就會失控傷人……而我母親,葬身火海,這二者之間,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這世上,過於巧合的事情,往往隱藏著陰謀。
況且當年,與母親一同被囚禁的雲初,是如何被送到了老夫人的院子裡的,至今沒有答案。
“我大伯母還曾脫口而出,她是因為我才變成這樣的……難道,當年那場大火另有隱情?而恰好被雲卿撞見?她因為受了這等陰謀刺激,而精神失常?”
宋捷當然也懷疑過那場大火的由來,但是,雲家人眾口一詞,咬定了是他妹妹行為不檢,心腸惡毒,證據確鑿,之所以沒有送官法辦,還是看在她有個年幼的孩子的份上……
但云祖業要真是顧及這個孩子,也不會任由她被送到莊子上,一待就是十二年。說什麼謀害嫡母,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懂什麼謀害?沒準兒就是想找個藉口將她攆出府,好一了百了。
舅甥二人同時陷入了沉默。
許久,宋捷才凝重地開口,“此事尚無證據,只是我們的猜測,你外祖母年事已高,受不得打擊,還是,先不要告訴她為好……你如今,在伯府裡,過得如何?與寧昌侯的這門婚事你若不喜歡,舅舅就是拼了這身軍功,也要去陛下面前替你退了。”
他回京時日不長,但也聽了不少關於寧昌侯趙譽的坊間傳言。
此人生性孟浪,靠著祖上的蔭封得了個侯爵之位,卻整日里不思進取,不務正業,只想著聲色犬馬,紙醉金迷,縱他門第顯赫,也絕非良人。
也是,那雲祖業本就不在乎這個女兒,能用她的婚事,換來一段長久的利益關係,他又怎麼會在乎雲初嫁過去,會落入什麼樣的境地呢?
雲初搖頭,“舅舅剛回盛京赴任,俗務繁多,這點事情,我還料理得來。只是京中局勢複雜,多少人盯著舅舅這個位置,舅舅凡事可要多留個心眼,別叫人算計了去。伴君如伴虎,更是要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
宋捷在官場多年,這些道理自然是懂的,但看到自己這個外甥女如此冷靜地同他談起京中局勢,還是有些意外。
“陛下近來,設立了一個新的組織,叫提刑司,天子直轄,除陛下外,不受任何約束。專門負責糾察官員行為作風。據說提刑司的司長,是個手段陰狠,性情暴戾之人,但凡是查出了一點眉目,他便要將人強行帶走關進提刑司大牢,嚴刑拷打。進了提刑司大牢的人,能出來的只有十之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