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極冷。
按理來說,春日,漸漸要暖起來了,為何,這裡卻如同冰窖,比之冬日越發地嚴寒。
簡易的書架上擱滿了書,底下,是天青色寬口瓷瓶,一卷卷的畫插在瓶內,像極了未開花的白色杆子,黑色書桌上,整齊地擺放著筆墨紙硯。
大少爺纖薄白淨的手正在奮筆疾書,握著毛筆的手十分用力,青筋突起,指甲泛紅。
他抬眼瞧了南茴一眼,笑了。
“你如何進了月華院?”
南茴一板一眼地回話。
“奴婢原以為是大少爺要進來的?”
秦鬱白嘆了口氣。
“我這院裡,有什麼好的,進來能得什麼?”
南茴沉默了片刻,問道。
“大少爺,你喚奴婢有何事要吩咐?”
“我聽得你的聲音,想確認是否是你?南茴,是你的名字,我沒記錯吧?”
南茴點了點頭。
“大少爺,要是無事,奴婢就先出去了。”
秦鬱白眸中有異色,眼前這位小丫鬟,和其他人全然不同,她沒有一絲諂媚的神色與話語,稀鬆平常,安安靜靜地,就想著掃地幹活,不想惹是非,倒是像極了世外高人。
他點了點頭。
“你去忙吧。”
南茴正想退出去,誰料,外面傳來嘈雜聲。
“砰!”
門上傳來一聲巨響,只見一個女子頭戴金簪,身著華服,容色豔麗,不過臉上顯著極強的怒色,手上持鞭,朝大少爺身上揮了過去。
秦鬱白悶哼一聲,咬牙忍著劇烈的疼痛。
那女子大聲喊罵道。
“都怨你,都怨你…”
接著又一鞭子甩了過去。
頓時,大少爺身上的衣衫被撕裂了開來,裡衣滲出一道極紅的血痕。
南茴嚇壞了,立即隱身到角落,不敢吱聲。
門外,又湧進來一批人。
“明珠,彆氣了,再氣也不能動手啊,你還懷著孩子呢。”
一個和大少爺年歲相仿的男子說道。
身後,還有一位珠光寶氣的婦人也安慰著。
“抽了幾鞭子,也消氣了,我們回去吧,以後這兒就別來了。”
那位叫明珠的女子,嚶嚶了幾聲,便靠在那男子身上,被男子扶著腰出去了。
一大群人,來了,然後又走了。
沒有一個人,正眼瞧過大少爺一眼。
彷彿,那頓鞭子,合大少爺該受一般。
門外,夏桑,冬雪,小廝合彥都慌張地跑了進來,然後熟練地從書房靠牆壁的桌上取出藥,要給大少爺擦拭清理傷口。
南茴趁此機會忙退出去,卻被身後的夏桑推搡了一下。
“你就在大少爺身旁,難道不知道要為大少爺擋鞭子嗎?”
面對夏桑的指責,南茴直愣愣地看著夏桑。
“你怎麼不在外面攔著點,那樣大少爺也無需捱打了。”
“你…”
夏桑指著南茴的鼻子,不知道該罵什麼詞。
“反正,就是你的不是。”
冬雪皺了眉頭。
“好了,別吵了,南茴你先出去,夏桑過來幫忙。”
說完,就讓合彥去打了清水,褪去秦鬱白的外裳,貼身的衣服用剪子剪開後背,露出幾道裂開的猙獰的傷口,而背上,隱隱几條淡粉色的傷痕。
只見,冬雪擰乾了毛巾,直接往大少爺的傷口上擦了上去。
南茴眉頭緊皺,冬雪難道不知嗎,傷口是不能沾水的,沾水了大概會紅腫發熱,傷口會潰爛得更加嚴重。
她正想上前制止幫忙,卻被夏桑推了出去。
“你怎還不走?快出去,別礙事。”
南茴轉身出去時,深深看了一眼大少爺。
他從挨鞭子到現在,沒說過一句話,只生生地忍受著,原本就白皙瘦弱的臉龐,此刻更是蒼白透明,額頭上生了細密的汗珠,那雙毫無生機的雙眸,此刻麻木了一般,連疼痛都無視了。
她回到院裡,重新拿起了掃把,想了想,書房裡的事,輪不到她一個灑掃丫鬟操心。
同她一起灑掃的老媽子湊過來和她咬耳朵。
“你這樣做是對的,後宅裡的事,少打聽,少摻和,顧好自己就行了,上頭的人自有他們的章法,我們窮苦人家就是求一口飯吃。”
南茴深以為然。
氣候越來越暖了,庭院中的那棵巨樹的樹冠,樹葉新綠,有雀兒清脆鳴歌,聽得人心裡歡快極了。
她忙完一整日,把灑掃的掃帚放在牆角邊時,隱約聽得有人在哭。
她循著聲音找了過去,發現合彥蹲在牆角根邊,不停地抹著淚。
合彥年歲比自己還小,是個十二歲的小少年,平時看得穩重極了,一股小大人的樣,難得見他哭鼻子。
“合彥,你怎麼了?”
合彥抬眸,一雙眼眸溼漉漉的,紅得像兔兒,可憐極了。
“南茴,我該怎麼辦啊?”
“發生什麼事了?”
“大少爺又病了好些天,冬雪姐姐常去請大夫,又沒請過來,管事的還說是我們這些下人照顧不周,沒伺候好大少爺,所以要將我和夏桑發賣了。”
“什麼?”
南茴很是驚詫,接著問。
“為何請不來大夫呢?”
合彥回道。
“冬雪姐姐說,大少爺病了也不肯喝藥,大夫就算開了良方也無用,城裡的大夫都知道,所以都請不來。”
南茴又問。
“既然這樣,那同你們有何干系,主子不喝藥,病自然好得慢些,怎麼就要發賣了?”
合彥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怎的就要將我們發賣了?那以後,誰來伺候大少爺看書,誰來給他磨墨,誰來伺候他沐浴更衣…”
南茴想了想。
“這些府上的主子自有安排,倒是你,還是儘快找人求情,把你留下來啊!”
合彥搖了搖頭。
“上面不會再安排人來了,以前院裡有十二個人,陸陸續續地,只剩我們幾個了,每次只要大少爺一生病,上面就要找個緣由打發幾個人走,調到別處,或者發賣。”
南茴明白了。
並非是他們做了錯事,而是上面的人需要一個藉口,所以,下面的螻蟻受了無妄之災。
“合彥,你在大少爺身邊待幾年了?”
“一年。”
南茴眉頭皺了起來。
“一年?那以前,是誰在大少爺跟前伺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