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了。
南茴已經鑽進了被窩裡,昏昏欲睡。
忽然,溫熱的手臂被冰涼的手覆蓋,南茴猛的哆嗦驚醒起來。
“嘻嘻…”
南茴一聽聲音,便知道,是美芽。
“你怎回的這樣晚?”
黑暗中,美芽的聲音帶著一絲喜悅。
“唱戲的走了,管事姑姑留下我們這些把戲臺子給收拾乾淨利索了才放行。”
南茴的手心被塞進來一包鼓鼓囊囊的東西。
“主子們吃剩下的點心零嘴,被我們幾個打掃的分了,你看我對你好多,有好吃的都要給你留一份。”
南茴笑眯眯地問。
“都是些什麼好吃的?”
“瓜子,杏仁,還有一塊酥糖,我本來是得了三塊的,我吃了一塊,留兩塊給你,門房叫懷慶的,硬是從我手中搶了一塊去,真真是可惡極了。”
南茴聽得愣了一下,又笑著說。“他可不止一次從你手裡搶東西了?”
美芽哼了一聲。“可不是,下次見著他,繞他遠遠的,免得自來熟一般,我想著我與他都沒什麼交情,他倒是個臉皮厚的,一味地湊過來。”
“就是,下次見著他,遠著他。”
南茴把那包點心零嘴好好歸置在箱籠裡,心裡想著懷慶約莫是瞧上了美芽,想著找些事與美芽說話,誰料美芽只念著,他搶了她的吃食。
許是,她們說話有點大聲,一旁的人嘟嘟囔囔有了不滿。
“吵死了,別人還要睡呢…”
她們這些奴僕住在雜房裡,一排長長的木板通鋪,擠了有十來人,主家大方,每個人都備了一個箱籠來放置她們的私物。
她們兩個聽得,急忙噤了聲,不再說話。
早晨起來時,房內炸開了鍋。
南茴和美芽都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兩人面面相覷。
“聽說了嗎?昨夜月華院處置了三個人,都是大少爺身旁的。”
“是何緣由?”
“昨夜幾人都忙著去瞧戲,沒伺候好大少爺,著涼病痛,大夫都請進院兒了。”
“這,月華院可不好待啊…”
“可不是,這都第幾波了,三天兩頭的換人,誰能伺候得好?”
“據說,大少爺自從腿斷了後,性情暴虐,舉止古怪,總愛責罵底下人。”
“也不知道,又有哪些人要去遭殃了,老天保佑,我們這些灑掃的,應該輪不到吧?”
……
南茴沒有吱聲,只是很疑惑。
她們口中那個的大少爺和她昨晚見的大少爺,為何截然不同?
這其中,究竟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不過,這也不關她的事兒,她還有活要幹,杏花應該落得遍地都是了吧?
美芽在一旁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我們這些外庭的,是不夠格進那些主子們住的院,都是從外面挑些好的,買進來伺候的。”
南茴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她到現在,也只會幹些粗活,照顧人那些精細活,都是由專人好生訓導出來的。
只是,凡事都有例外。
她就是這個例外。
晚飯後,管事的點了她去月華院灑掃。
那麼多人中,剛好點了她。
她在想,是因昨夜大少爺記得她的名字,所以專門要求的吧?
不然,她想不出第二種可能。
她收拾了自己的私己,隨著管事去了月華院。
美芽在後面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聲說。
“你要常來找我玩。”
南茴點了點頭。
一進月華院,她全身陡然升起一絲涼意。
太冷了,也太清冷了。
像是沒人住的地兒。
花圃裡雜草叢生,落葉一層層疊起來,落在最下面的,都成了泥土裡的肥料,上面的,都還帶著樹葉的清香,院牆邊上,有一排灰綠色的細竹,樹尖彎了腰,東倒西歪的,好沒精神,院中間,有圍欄圈了一株巨樹,樹冠極大,夏日在樹下乘涼應是極其舒服的,不過,現在春日,到多了一絲蒼涼之感。
月華院除了寬闊凌亂,其他的尤為精緻,樑柱上了紅漆,屋簷交疊雕花,遊廊頂上,是碧紫色掛落,流蘇隨風搖曳,極美。
管事的帶自己到一偏僻的雜房。
“大少爺喜靜,月華院暫你一人灑掃,莫要偷懶耍滑。”
南茴聽話地點頭。
這是她做慣了的,再說,她靠著這把掃帚在秦府吃飯呢。
她每日的活兒也很簡單,院裡的灑掃都是她在做,花圃裡的雜草,本是請花匠的,然而很久無人收拾,這也成了她的活兒。
大少爺寢房,書房那些重地,有另外的人伺候著,她是沒有資格接近的。
在這幹了五日,才摸索清楚,伺候大少爺的有四人,一個貼身小廝,兩個二等丫鬟負責他的生活起居,還有一個老媽子,然後就是她了。
她還是同美芽他們一起吃,大廚院有個專門為他們做飯吃飯的地兒。
美芽捅了捅南茴。
“那邊過得怎樣?”
“挺好的,和之前一樣。”
美芽不解。
“為何專門指了你去?是何緣由?”
南茴搖了搖頭。
“不知。”
美芽嘟著嘴。
“你走了,都沒人同我說話了。”
南茴笑道。
“我們平日都能見的,都在大院裡,又不是生離死別。”
美芽嘻嘻笑了兩聲。
再次見到大少爺,是在七日後。
那天,他坐在遊廊之下,兩眼看著庭院的巨樹發呆。
這次生病後,他整個人比之前的都頹了一番,白淨的臉蒼白,大病初癒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毫無生機。
南茴遠遠地看了他一眼,便低頭繼續手中的活。
他們這些人,是不能主動與主子交談,以免生了攀附之心,會被髮賣的。
南茴不想失了這裡穩定的生活。
再說,她誤打誤撞同大少爺說話的那晚,那晚的話,那晚的燈,就如河裡面的一滴水,毫無波瀾。
秦家人,她到現在也只識得一位大少爺,其他的就算遠遠瞧見,也不曉得是誰。
來了月華院後,她連遠遠瞧見的機會都無了。
真是奇怪,沒人來關心大少爺的病情嗎?
一日,其中一位叫做夏桑的二等丫鬟把南茴喚了過去。
她指著爐子上的罐子說道。
“幫我守著吧,再熬半個時辰,倒碗裡,呈給大少爺,伺候大少爺喝藥。”
南茴搖了搖頭。
“這是藥,講究得很,萬一弄錯了,我賠不起,再說,我只是個灑掃丫鬟,熬藥的活不歸我管。”
夏桑頓時瞪起了杏仁眼。
“讓你幹活還顯著你了?你知不知道自己什麼地位,竟然還拿話來嗆我?”
南茴依舊拒絕道。
“這和地位無關,熬藥是你的事,隨便託付給別人,萬一出了岔子,算誰的事?”
夏桑冷哼了一聲。
“你隨便熬一下便好了,反正大少爺也不喝。”
南茴清冷道。
“大少爺喝不喝是大少爺的事,但作為丫鬟,還是要盡心盡責的。”
夏桑叉著腰指著南茴罵道。
“你算什麼東西,用的著你來教我不成?”
屋內走出了另一個丫鬟,冬雪。
她攔住了夏桑。
“快去幹活,莫要偷懶,你忘記上次的事了?小心著些。”
冬雪瞧了瞧南茴,嘴角微微上揚。
“南茴,你去忙你的,別管她,她就是這個性子。”
南茴點頭,正要離開,聽得大少爺身邊的小廝喊住了她。
“大少爺喊你進去問話。”
旁邊,夏桑的臉上浮出輕蔑的笑意,而冬雪很是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