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鬱白瓷玉的手,漫不經心地攪拌溫熱的清粥,自嘲一笑。
“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早的早飯了。”
南茴很是不解。
“早飯就應該早啊,是奴婢吵到你睡覺了?”
秦鬱白抬頭,看著南茴微皺的眉頭,笑了。
“以後無需做早食,我沒胃口。”
“可是,你不吃,病就好得慢。”
“我已無謂。”
南茴很是不贊同。
“你的病遲遲不好,主母定要問奴婢的責,將奴婢趕出府去。”
秦鬱白闔上雙眼,沒有作聲。
南茴再試著勸道。
“你好歹喝幾口粥?”
秦鬱白依舊閉口不言。
南茴想了想,便自己默默吃完,然後將桌上的飯菜收拾了。
飯後,她問秦鬱白。
“大少爺,你去外面坐坐,還是去書房看書?”
“去書房。”
書桌上,擺放著之前還未看完的書,硯池裡的墨已經乾涸,秀氣的毛筆筆尖染上黑墨,看不清之前的毛色。
秦鬱白微皺了眉,輕聲說。
“你去把硯臺和毛筆洗淨,晾乾,再端過來。”
“好。”
洗完後,南茴蹲在爐子前,扇著扇子把爐子裡的火生好,熬藥。
熬藥時,她又去收拾秦鬱白的臥房,換了被褥,將換掉的衣衫收集在簍子裡,將房內都打掃清潔了一遍。
秦鬱白的衣衫大多數都是素色的,月白,湖藍,銀灰…用料極好,都是滑不溜秋的絲綢緞面,流光溢彩的,極其昂貴。
不過,也都泛陳折舊,有些還有縫補的痕跡,許是很久未曾添過新衣了。
被褥上隱隱帶著極其難聞的味兒,她在院子裡搬出架子,將被褥曬一曬。
做完這些,藥也差不多熬好了。
濃黑的藥汁倒在碗裡,腥苦的藥瀰漫整個院子。
南茴聞著都覺得苦,更別說喝下去。
不過良藥苦口,喝了藥,病就要好得快些。
她端著燙手的藥進了書房,把藥碗從托盤裡放在秦鬱白的書桌上,極熱的指尖摸了摸耳朵,才褪了燙手的感覺。
“大少爺,等藥稍稍涼了,你再喝。”
秦鬱白看著手中的書,沒有說話。
南茴想著大少爺早飯基本沒用,就早早去大廚院取了午飯,不過這次倒是未受到為難。
她把食盒放在廳堂的圓桌上,去了書房,喚大少爺吃飯,卻發現放在書桌上的藥放在原位,墨黃的湯藥滿滿當當的,溫熱早已散去。
南茴看著愣了好一會兒。
“大少爺,你怎麼沒喝藥?”
秦鬱白沒有回話,修長的手指緊握書卷,眼神一絲都未給南茴。
南茴把已經涼了的藥端了出去,沒過一會兒,又進了書房。
“午飯取過來了,你是在書房用,還是在外廳用?”
秦鬱白終於放下手中的書,清冷道。
“我現在暫時不餓,你先出去吧。”
南茴眼珠子轉了轉。
“你…”
“出去!”
南茴便安靜地退了出去。
他就早晨喝了一杯水,一直到現在,什麼也沒吃,這是打算成仙?
午時,秦鬱白睡了會,再次醒來時已到了未時,飲了幾口水,斜靠在床頭,又看起書來。
南茴重新熬好的藥,他一口沒喝,晚食又和午飯一般,一口未動。
她勸解幾句,秦鬱白要不默不作聲,要不,冷冰冰地拒絕。
黃昏已至,月華院的燈籠,一盞一盞地被點亮了起來,昏暗的天色溢出橘紅色的柔光,卻顯得庭院內清冷陰魅,渾身打顫。
穆南茴端著飯碗,坐在青石臺階上,和林老婆子邊吃邊說。
“人不吃飯怎麼行呢?”
林老婆子吸溜一口粥,瞧了一眼穆南茴的飯碗,哼了一聲。
“我怎麼知道?”
穆南茴瞧了她一眼,便把碗裡的肉菜扒拉一些給了林老婆子。
“我瞧著大少爺不吃怪可惜的,我分了點,不敢要多,你別嫌少。”
林老婆子笑得滿臉褶子。
“這可比鹹菜好吃得多。”
“倘若大少爺明日再不吃不喝可如何是好?”
林老婆子吃人嘴軟,開口說道。
“餓兩日就好了,以前他也鬧過絕食,鬧了三天,撐不住了,自己就吃了。”
穆南茴嘆息一聲。
“何必跟自己過不去呢?日子都是這樣過的,難道殘了,就不過下去了嗎?”
林老婆子古怪地笑了一聲。
“放心吧,他死不了。”
“你為何如此篤定?”
“有人不想讓他死。”
不讓?
這句話讓穆南茴好生驚訝了一番。
她來到秦府,一心一意地只管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很少打聽別人的事,再說,她這般低等的灑掃丫鬟也打聽不到什麼,大戶人家的彎彎繞繞她自然也不太懂。
提到死這個字,她還是深有體會的。
畢竟,她以前想過很多回,有時候會試著下到河水裡,讓水淹沒整個頭,難受,窒息,胸口撕裂般疼痛,在瀕臨死亡的那一刻,她反悔了。
她腦袋空白,身子不停地瑟縮顫抖,癱躺在河邊的時候想了很久。
為什麼要選擇這樣的路?
她是孃親十月懷胎好不容易生下來的,要在這人世間吃幾十年的飯,飲幾十年的水,有春夏秋冬流轉,有烈日冷月輪迴,若是死了,這些便宜就要讓別人佔了,實在不划算。
再說,為什麼要讓別人的辱罵和欺壓決定自己的生死,錯的又不是自己,是別人的錯,要死,也是別人去死。
大少爺如此這般,與她試探著去死,是極為相似的。
但,人與人,是不同的,他也不是她。
“不行,不能這樣。”
林婆子聽得穆南茴突如其來的話語,嚇得含在嘴裡的飯菜嗆得噴了出來。
“說話就說話,喊那麼大聲做什?我老婆子一把年紀,差點要被你給嚇死。”
穆南茴眉眼堅定,慎重道。
“不能放任大少爺這般,如若他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我豈不是同夏桑一般,被髮賣出秦府,我好不容易才得了個安穩的地,不想就這般沒了。”
林老婆子撇了撇嘴。
“不是同你說了,有人不讓他死。”
穆南茴搖了搖頭。
“一個人真的想死,怎麼攔都攔不住。”
林老婆子繼續吃著碗裡的菜。
“不關我的事。”
“但你和我都在這月華院當差?”
“那是你的事,我一個快入土的老婆子,賣出去還有人要嗎?再說,安排我去其他院兒灑掃,比打死我要划算得多,反正,我是懶得管這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