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爭執引來了全村的人。
院子外的村民們對他們之間的扯皮紛爭沒有興趣,滿腦子都是南茴嘴裡說的金簪,三十兩,房,良田…
南茴靜靜地看著院外村民雙眼冒著綠光。
好吧,這下,大家過不了安生日子了…
五嬸的哭聲再大,也遮不住南茴輕聲說出的事實。
五叔氣紅了眼,比之前的小灰兔眼裡的顏色都要深些。
他死死盯著南茴,黏膩又令人作嘔。
“沒有的事,都是小孩子不懂事,胡亂說話,三哥過世,三嫂也過世,請人辦事買棺材喪葬都花光了銀子,我自己也貼了不少…”
沒人會信他的話,財帛動人心,不出明日,嫁出去的三個姑姑會帶著她們的夫婿回來做客的。
村裡的人也會討好五叔一家,順便打聽銀子的事。
南茴想,以後她就去了穆平生家過日子,再也不用仰仗五叔一家子的鼻息生存了。
忽然,此時響起一個激烈的叫罵聲。
南茴只看得一個身穿灰色身影的人腳步凌亂地跑到她面前,“啪”地一聲扇了南茴一個巴掌。
她猛地抬頭,面前的人面目猙獰,雙眼含淚,手指哆嗦地指著南茴。
“你果真是被老五家教的沒影沒邊了,什麼渾話都往外嚷啊,你看看你乾的什麼事,竟然唆使平生要讓你提前過門,你一個姑娘家害臊不害臊啊?我們這個村,整個鎮,整個縣都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就連縣裡面的大戶人家,是兒子病了才提前過門沖喜,你這是要咒平生死啊,我們一家子待你不薄吧,你為何要這樣對待我們?”
來人正是穆平生的阿孃。
隨後,穆平生和他爹慌忙追了過來。
“娘,你幹什麼,有話好好說,你怎麼能打南茴呢?”
他娘怒目圓瞪,拍了穆平生的肩膀。
“你看看你最近,家裡的活不幹,天天追在她屁股後面跑,還幫著她幹活,你瞧她有良心沒有?你看她乾的事,這是要活生生咒你啊…”
“沒有的事,娘,你想太多了…”
穆平生安慰他的娘,眼眸朝南茴看了過來,流露著羞赧和歉意。
南茴的臉上火辣辣地疼,她木然地聽著平生孃的哭訴。
平時,平生娘對她極為和藹,有好吃的給她送一份,噓寒問暖,逢年過節還會塞給她幾個銅板。
她在和平生商議她提前過門的事時,她以為會很順利。
現在才知道,她的以為只是以為。
她還是個孩子,摸不透大人的行徑。
現在,她明白了,就算這次平生娘答應她先入門,也只是從虎窩跳到狼窩。
她環視了院子一遍,從小到大住的地兒不算是家,那別人的家,怎麼又能是家呢?
院子外,關於金釵和銀子的爭議已經結束了,平生孃的那一齣話,已經讓所有人都倒戈五叔一家子,做出這等事的姑娘,說出來的話已經不可信了。
此刻,他們談論的是,她如何把衣領解開,和平生在落霞山亂搞,她又是如何浪蕩,勾的平生連家都不回…
細細的鞭子又往身上抽了過來。
南茴滿耳聽到的,是五叔小人得志地哭訴,告知所有看熱鬧的人,他有多辛苦,多無奈,多對不起死去的三哥…
她透過縫隙看著院子角落裡,早已不見兔子的草籃子,泥黃又破爛,和她一樣,以前還住著生息,如今,只剩下個殼子。
她無論怎麼掙扎,遍體鱗傷,還是擺脫不得,而且連最後一條路都斷了,真是讓人窒息,讓人絕望。
她垂著雙眸,溫熱的淚順著臉頰流入嘴裡,好苦啊!
“自家的灶臺都冒煙了,還來管別人家的事,都吃得太飽是吧,散了散了…”
穆家村長提著長長的菸斗,一臉的怒色,仿若誰敢反駁,那杆煙槍就往誰腦袋上磕過去。
村民們留戀不捨地各回各家。
只留得穆平生一家,站在那裡,似乎想討個說法。
“你們還不走嗎?”
說完穆平生一家,村長又朝五叔一家開腔。
“小姑娘不懂事就教,還用上鞭子了,你可真能耐,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裡那些小九九,收著點吧,回頭,定有你好果子吃。”
村長的眼睛掃過南茴,一臉的不耐煩。
“小姑娘家少些心思,村裡的熱鬧,都是你挑起來的,還不夠丟人現眼嗎?”
穆平生拉著他娘走了,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南茴。
五嬸終於從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滿眼譏笑道。
“你這個純種白眼狼,養一條狗還知道搖搖尾巴,你現在想幹什麼,反了天是吧?”
南茴抬眸,漠然地看著她,隨即退後幾步,轉身進了她的房間。
她哆嗦著手,使勁地拴住門,從門縫處掏出兩根又細又長的竹釘,用布條纏了把手,塞進懷裡。
事情不會這麼輕易就過去的。
她現在全身都是傷,然而,疼痛會使得她清醒,如果她此刻不清醒,以後這輩子都不可能清醒了。
到了三更天,外面的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門外,響起了熟悉的敲門聲。
“南茴,南茴,你開開門,我是五叔…”
“我知道你沒睡,五叔今日也是氣急,對你用了鞭子,是五叔不對,你開門,我給你上藥,不然身上的傷可有你好受的。”
南茴死死地盯著木栓,全身像是被一條腥臭的毒蛇裹住,蛇信子的陰冷舔舐著臉龐。
第一次被鞭打是在十二歲那年,五叔也是以這樣的藉口進了她的房間。
當時的她不明白,為什麼上個藥要那麼長時間?
除了鞭打的地方,不疼的地方也給她塗了藥。
她轉頭看見五叔時,他的眼睛像捕捉獵物的野獸,凝視著自己的獵物。
讓人看起來實在害怕。
她懂事了才知道,他就是一個喪盡天良的畜生。
後來,她想要離開,離開這個骯髒的地方。
她一直想讓穆平生幫她離開,畢竟,他是她的未婚夫。
可是,穆平生又和雲香走得越來越近,這讓她很是忐忑不安。
而今日,穆平生信誓旦旦給足了底氣,她打雲香,和五叔一家撕破臉,把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沒想到,最後,卻壞在了她不可能的可能之上。
是她太小,不懂得人性的複雜,滿盤皆輸。
門外的聲音還在繼續,在寂靜的夜裡,響的讓人頭皮發麻。
許是耐心用盡了,老舊的門被踹了好幾次,門栓都快踹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