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茴這是第一次與官府鏢局這些地方打交道。
不過鏢局接待的人很是和藹。
“你要去外地?”
“嗯。”
“你們家大人呢?”
“都死了。”
門房很是疑惑,撓了撓頭。
“哪家死得這麼慘烈,我怎麼不知道呢?”
南茴低下頭,眉眼閃爍,後又抬起頭問。
“能去嗎?”
鏢局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門房見這小姑娘可憐兮兮的,也沒想著防備她。
“你要去哪裡?”
南茴沒有立即回,只問了一聲。
“你們這如何算錢的?”
門房端坐了身子,口齒伶俐道。
“五百里外,僱一個鏢師陪同,路上管食宿,往返六十兩白銀,五百里內,只需四十兩白銀,你若是要加馬車,或者驢車,那得另外算錢,畢竟這些牲畜,可比人精貴得多…”
南茴聽了,提起自己的小包裹,準備離開。
門房立即問道。
“小姑娘這是不去了?”
南茴無奈道。
“我這輩子可能都掙不了這許多銀錢。”
門房哦了一聲。
“那要不你和別人拼?”
“拼?怎麼拼?”
“找到同一個地方的人,僱同一個鏢師,銀錢均攤。”
南茴嘆了口氣。
她,身上只有三百多個銅板,連安柳鎮都出不去。
“哦,不用了,謝謝好心人。”
南茴買了個饅頭,在一隱蔽的巷子裡,坐在一塊青石板上,一個人慢慢啃了起來,口乾了就著新買的水囊喝著涼水。
望北村,她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沒有路引,她連縣城都出不去。
有了更多的銀錢才能走得更遠,但她沒有錢。
好像哪裡都是死路,堵住了她的希望。
想得再多也沒用,她站起身,穿過巷子,對面,是鎮上唯一的道觀。
道觀裡的香火正濃,她向殿中的大帝叩拜三次,花了五文錢,求了一個平安符。
南茴向給她平安符的道長問。
“一定會平安嗎?”
“心誠則靈。”
“道長,你說,我為什麼會沒有家?”
道長笑眯眯道。
“你心在哪裡,家就在哪裡,人,都有家的。”
南茴搖了搖頭。
“我不明白,既然容得下心,為什麼容不下身?”
“天下之大,總有容身之所。”
南茴揹著小包裹在鎮上亂逛。
她想,再過不了多久,會有人過來尋她,她就走不了了。
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只要她的籍書還在望北村,五叔就能張羅著將她嫁人,或者找個什麼理由把她留在家中當老姑娘…
她還不如死了…
走過一家院子,院子空曠,裡面停了很多板車,人群三三兩兩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大多數都是眉眼焦灼,悲憤傷心…
院子外,一個醉醺醺的中年漢子,拽拖著一個同她一般大小的姑娘,姑娘一直試圖掙開漢子的手,哭喊尖叫!
南茴想上前幫忙,萬一這姑娘要是遇到拍花子,那可就慘了。
還沒等她抬腳,只聽得那姑娘哭訴道。
“爹,求你了,別把我賣了,我會好好幹活,給你掙錢買酒喝…”
醉醺醺的漢子吼道。
“你這個賠錢貨,你還能掙幾年的錢,到時候嫁人了就不管我了是吧,還不如現在把你賣了,一次把銀子拿齊…”
南茴愣了,這世道,不是她一個人受苦受難。
她轉身離去,忽然想到了什麼,頓住雙腳,往院子裡走去。
她進去左看看右看看,一位眉骨帶疤的男子攔住了她。
“你要幹什麼?”
南茴深吸了口氣問道。
“你們這裡買人嗎?”
帶疤男子上下打量了南茴一番,很是疑惑。
“你要賣誰?”
“你看看我行嗎?”
帶疤男子甚是驚詫。
“你要把你自己賣了?”
“嗯,可以嗎?”
帶疤男子笑得很是古怪。
“我見多了那種苦大仇深被賣的,還沒見過上趕著要賣的…”
他忽而又恢復了冷厲的眉眼。
“小姑娘,你知道被賣了是什麼下場嗎?你要從良民變成賤籍,人人都可踐踏,羞辱,明白嗎?”
南茴又問。
“是不是可以脫離之前的籍契?”
男子越來越疑惑,這個小姑娘有點膽色,和她說這些,臉上都不帶一絲猶豫的。
“自然,你被賣了,就只有身契,以後誰買了你就是你的主子。”
南茴繼續問道。
“會賣去很遠的地方嗎?”
男子很有耐心回答南茴的問題。
“一般是賣到很遠的地方去,賣到近處,怕原來的家人去尋,也為了全賣方的臉面,畢竟賣人這事,要被戳脊梁骨的…”
南茴眼眸頓時亮了。
戳脊梁骨好啊!
遠點就更好啊!
“那你看看我值多少錢?”
男子嘶了一聲,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們這牙人行,可是經過官府蓋印的正經行業,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買的…”
南茴一聽,一顆心頓時懸了起來。
“我會幹活,手腳很麻利,哦,對,我還識得幾個字,還有…”
男子暗自笑了一聲。
“你還真迫不及待啊!好,我姑且問你幾個問題,你家有大人嗎?”
南茴堅定回道。
“沒有,爺奶,爹孃,都死了。”
“那有叔伯宗親嗎?”
南茴訕訕地點頭。
“有。”
“那你被賣的事,就要經過他們,如若他們不同意,我們是不會買你的。”
“為何?”
“官律上沒有明文規定,但我們這行也有個行規,賣人這事,特別是村族,對於他們來說,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會被其他村落取笑謾罵,如果族中之人,不同意賣,那我們就不能買…”
南茴疑惑地問。
“那我之前還看到其他村賣人,好像沒這個說法,只悄悄賣了…”
“那是人販子,我們可是官府蓋印的牙行,這自然不能比了…”
南茴心裡不由得難受。
為什麼她還這麼小,這麼小就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掏出錢袋子塞到男子手裡。
“你就把我買下吧,求你了…”
男子覺得甚是好笑。
“我從來都是掏錢出去,從沒見過有人掏錢求著自己買的。”
他轉身要走了。
“快回去吧,這裡不是你玩鬧的地方。”
南茴立即跪在他身旁,眼眸驚恐。
“求你把我買了吧,我不要錢都可以。”
男子轉身,眉骨的疤很是凌厲,眼前的姑娘跪在他身前,兩手揪著他的衣衫,露出來的手臂,有帶血的鞭傷,臉頰,隱約還能看見巴掌印,他微微動容了一番。
做這買賣人口生意的人,從來都有一副狠心腸,想不到今日卻起了惻隱之心。
“你先起來。”
南茴立即站了起來,眼光灼灼地望著他。
“你一旦確定了,就無反悔的可能。”
南茴堅定地點頭。
“我不可能反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