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乙在懸崖下的碎石河畔找到了人,沈雲露伸長手臂攀在一塊被河水常年沖刷的光滑青石上,下半身還浸在水裡,淺粉色裙襬正隨著水流悠悠盪盪,可能是爬出來就耗盡了所有力氣,她就這個姿勢暈在河邊。
男人上前俯身在她脖頸上探了下脈,確定人還活著後就退回附近林子裡,給自己找了個絕佳的觀察點,確保能時刻關注到對方情況。
主子說逮住她接下來會遇到的那些男人,說的語氣十分篤定,這是確信一定會有人來救她。
聯想到對方那神秘莫測的能力,血乙不敢不信,只好兢兢業業等在這裡。
這一等就是兩個時辰,他腿都蹲麻了也沒見個鬼影。
這崖底荒涼之處真會有人來?
眼看天色就要擦黑,血乙就是再好的耐心多少也有些不耐煩了,他還得每隔半個時辰去確認下沈雲露的身體狀態,保證她不能真的死在這。
而正當他準備起身走出灌木叢時,作為殺手敏銳的五感讓他注意到了不遠處正在靠近的細微動靜。
他沉下身子,略等了幾秒,再近些就能聽出這是一串沉穩的腳步聲,血乙開始控制自己的呼吸以保證自己不會被任何人察覺。
一道矯健身影撥開叢生的藤木靠近河邊,他手裡提著銅罐,背後還有一把長弓,像是住在附近來取水的獵戶,他很快注意到了地上暈倒的姑娘,血乙注意到對方動作似乎遲疑了一瞬,最後腳步還是拐向沈雲露。
靠得再近些,血乙看清來人容貌,年紀不大,不過長相確實……還不錯。
儘管血乙不太想承認這點。
他沒打算耽擱時間,在這個男人來到近前彎下腰去之際直接從身側偷襲,然而 手中刀光在下一秒重重碰在了男人背後的烏木弓骨上,血乙頓時眸光一厲,居然被反應過來了!
沒有任何遲疑,他立刻接上下一刀,兩人纏鬥了一陣,居然誰也沒奈何得了誰。
能和自己對上這麼多招,武藝倒是不錯,而且交手時血乙發現對方身上甚至還有傷未好全。
難怪那位主子覺得自己可能打不過。
一個合格的殺手總是以完成任務為第一要義,他並沒有多少所謂打不過年輕人的羞恥心,在對面男人提拳攻擊時乍然收刀,像是順手丟下了什麼。
這可憐的傢伙或許以為是毒粉迷藥之類,還下意識把腦袋往後一偏,捂住口鼻,這也讓血乙更確定這傢伙的身份恐怕不凡,沒有經過專門訓練不會有這樣的戰鬥意識。
可惜他面對的是更可怕的,未知的存在。
烏黑細長的髮絲在落入空中的剎那仿若活過來般蜷曲伸長,頃刻間鑽入敵人血肉,消失不見。
握拳的男人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繩索束縛,僵硬在原地動彈不得,渾身氣力還在飛快流失,短短片刻間便已維持不住姿態癱倒下來,那張俊美的臉上不斷閃過疑惑震驚到惶恐的複雜情緒。
血乙把人一撈,抗上肩,這傢伙張嘴似乎還打算說點什麼,但在血乙兩個小嘴巴子下去後又羞又怒地不敢吱聲了。
血乙帶著人回到躲藏點,繼續釣。
……
陸無憂接到消息時還在睡夢中,不過這只是一種形容,他並不需要睡眠來維持身體的活力。
他安排的殺手給他傳信表示自己已經抓住3個,並詢問他需不需要繼續蹲守,如果要繼續他可能要給沈小姐安排一些急救措施,在水裡泡的太久,人都快腫了。
陸無憂表示先不用,並讓他帶上人明日於城外一處莊子見面。
殺手先生還挺能幹的。
就是不知道這三個裡包不包括反派,如果沒有,那就只能再辛苦一下女主了。
陸無憂坐在窗邊,頭頂月輝如蜿蜒曳地的銀紗,將少年輪廓映的柔和清冷,良久,他像人似的嘆口氣,身形在月光下突兀閃動,最終融化成霧似的陰影消失在房中。
與此同時,正隔了一條街的某座府邸內。
林佑華熟練地推著輪子回到自己的臥房,扶著椅背起身,從雕花窗臺上取下一根檀木柺杖,柺杖握柄光澤柔潤,顯然是經常被使用。
這間臥室內佈置十分簡單,簡單的甚至有些不尋常。
一張床,不同於傳統的架子床,這床沒有床頂也沒有床腳,就像是個巨大的,四四方方的大木箱子,上面整齊疊放著一套枕頭和軟被。
一張紫檀木鏤雕圓桌上擺著一隻已備好水的鐵盆,最後是一個孤零零的燈架,再無其他。
林佑華拄著柺杖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床邊,取火折點燃蠟燭,用燈罩罩好,做完這些後才開始睡前的清洗流程,淨手,擦臉,脫鞋,褪衣。
這一切他做的都很熟練,是長年累月的習慣。
天潢貴胄這個名號在他這裡就只是一個名號罷了,偌大一個府邸除了他就只有一個從小跟在身邊的侍衛,灑掃的奴僕都只是定期過來一次,不會駐留。
當今聖上最清楚自己這位長子的脾氣,當年中毒出事他拒絕了身邊所有助力,孤身去往邊關漠北,不過是厭倦了身邊那些或憐憫遺憾,或鄙夷不屑的目光,那種時候的關心同劇毒無異,他必須捨棄,必須逃離,才能迎來新生。
他當然做到了,有他在的邊關堅若金石。
這或許背離了某些忠心於他者的意願,但當年那個如君子明月般的太子早就從天上墜下了。
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人死不能復生。
他如今早放下了一切,遵從自己內心的活法,也很好,很快活。
只是……變數。
“蕭紹……”
已靠在軟枕上的男人眯了眯眼,纖長睫羽垂落,腦中不自覺閃現白日場景——
耳畔倏忽一熱。
接著他驟然察覺到下腹有什麼柔軟冰涼的東西貼了上來,腦中斷片,隨後就看到身上蓋著的涼被下拱起了一小團。
接著一隻蒼白瘦削的手從被子裡探了出來。
“……”
林佑華思緒陷入某種微妙的空白停滯,硬的像尊石雕。
一個毛茸茸的腦袋從被下拱出,朦朧昏黃的燭影搖晃下,少年披著的那身紅衣好似一團湧動的血光,從看不見底的被裡攀援漫延……鎖住他的咽喉。
少年一雙柔軟蒼白的手穿過他的脖頸,緊緊摟住,臉頰貼在他肩窩處,好似不分彼此。
林佑華覺得,覺得有點窒息。
忽然後知後覺想到了什麼,他反射性伸手狠狠推了一下。
……沒推動,甚至不依不饒被摟的更緊。
太近了……已經超出了正常的交往距離,達到肌膚相貼的程度,他自記事以來還未和任何人有過如此親密之舉。
他拼命往後退,背部貼上牆面,藉著這點距離,他看清了少年的臉。
“蕭紹!?”
“無憂。”陸無憂說著猛吸一口,“你可以叫我無憂。”
香香硬硬的飼主,再吸一口。
“……無憂。”朦朧燭光下林佑華臉上漫起一片暈紅,他目光恍惚片刻又轉為清明,“你怎麼會在這?”
陸無憂抬起那雙黑眸幽幽看他,眼神無辜又柔軟,他輕輕吐字,好像跨過了遙遠群山,同時光之外迴音。
“你在想我。”
你在頌念我的名,所以我來了。
“我……”
被少年漆黑到無一絲雜色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裡面一覽無餘映著他似驚似喜的面龐連同那些堪稱醜惡的心思一起——
林佑華突兀偏開了視線。
只覺得眼前場景如置夢中,未等他做出任何回應,懷裡人湊得更近了,呼吸間鼻息都黏黏糊糊蹭在了頸側,讓他半邊身子都有些發燙般的麻癢。
“睡吧。”這兩字似乎帶著某種頓挫的魔力,輕飄飄落在耳尖。
意識像沉入了深海,耳邊是溫柔盪漾的潮汐,他很快便睡熟了過去,自然看不到少年自他閉眼後殷紅舌尖舔了舔虎牙,笑的像只偷腥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