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會客廳內。
“幾位先在府內坐坐吧,我已讓人備好了茶水。”
“不用,我們只是奉令來帶令公子去一趟提刑司審案,就不多在府上打擾了。”
說話的是為首一位方臉闊鼻的中年男子,單看面相還算和善,隻眼神看人時隱約帶著些陰鷙味道。
他與身後五六男子均身穿繡飛燕青袍,腰佩長刀,就算知曉面前人是天子近臣,官居二品,神色間仍帶著絲傲慢之意。
他提刑司歷來專管高官大員違紀亂法之事,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就算是皇子也審得。
蕭景輝在發現來的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提刑司就知道事有不對。
他早知道憑那位沈小姐不依不饒的作態,這件事沒那麼輕易結束,也為此做好了各種應對手段。
本以為憑一個姑娘家的手段,能引得大理寺介入已是極限。
可偏偏是提刑司!
難道是沈易那老不休的出手?可當初分明說好了……
不管如何,大理寺他還能去賣賣老臉求個面子,提刑司可不吃這一套。
但問題是,一個簡單的傷人未遂事件怎麼會驚動提刑司?
鬧出這事兒來,尚書府難道連名聲都不要了嗎?
為小兒脫罪的所有計劃都在這些人到來後全數打亂。
他此刻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絕對不能讓蕭紹落到這群人手裡。
要知道大理寺審案,那是先問後審,不配合則牢獄上刑,而提刑司進去先走一遍刮骨刀,硬是把人折騰的沒心氣兒了再審案。
出來就算還活著,是不是個完整的人那也要聽天由命。
“這是腰牌和調令,請令公子走一趟吧。”提刑司校尉卓宏義笑眯眯遞過東西,語氣帶著絲不容置疑。
蕭景輝沒接,只是皺眉問:“可是與那位沈小姐有關?這件事我已蒐集好證據,不日便要提交大理寺,就不勞煩提刑司了吧?”
卓宏義輕嗤一聲。
“職責所在,還請閣老莫要為難我們。”仍是油鹽不進的敷衍腔調。
蕭景輝心急如焚,只盼蕭紹已經離開府內,這些人找不到人,多少還能再拖些時日。
他意識到事情恐怕不止那落水事件那麼簡單。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剛要張嘴回一句,身後一道熟悉嗓音代他應了。
“我隨你們走。”陸無憂緩步來到正廳,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聽雪,對蕭景輝搖了搖頭。
“公子大義。”卓宏義只目光簡單一掃,對幾人暗地裡的小動作了然於心,他只是冷笑一聲,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無憂沒有再看身後的蕭家人一眼,平靜地跟著他們離開了。
“我兒——”
蕭景輝回神欲追,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人被押送出府,頓腳間,血氣驟然湧上天靈,在一片驚呼聲中兩眼一黑暈厥過去。
【宿主,淮王的侍衛今早去蕭府了,剛回來說什麼……提刑司,你那不會出事了吧?】
路上,腦中忽然傳來系統急切的電子音,陸無憂稍一抿唇,步子仍舊不急不緩的。
“沒事,就是要請我去那一趟而已。”
【什麼???我剛去查了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劇情裡也沒這一齣,到底怎麼回事?】
系統在另一邊急得團團轉,就聽陸無憂漫不經心答道:“大約是女主給我上了點難度。”
無非是見他沒出事,急不可耐下手了,或者說原劇情裡女主本就有這個安排,不過原主被提前炮灰沒用上這手段而已。
系統後面還說了什麼,陸無憂沒注意聽,因為身邊的提刑司校尉注意到了他。
“蕭二公子,有什麼讓您覺得開心的事嗎?”卓宏義這話出口,自己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
“為什麼這麼問?”
卓宏義指了指陸無憂的嘴角示意:“你在笑。”
在去往提刑司的路上笑。
陸無憂摸了摸唇角,想說自己沒笑,大概是這具身體的唇形天生有些上翹,但一這麼想,不知怎的,居然真有了點笑意。
“大概是我天生愛笑吧。”陸無憂這麼回答。
前一天剛下過雨,腳下青石路面被未散的雨汽浸的微溼,聽到這話時,卓宏義恰好踩在一塊橫斜著拱出路面的青石尖上,險些滑了一跤,還撞倒了一位行走的路人。
這人齜牙咧嘴起身,做出一副兇惡模樣,可當他目光觸及一行人身上的飛燕官服後,那點戾氣便如他驟然清澈的眼神般春風化雨了。
不等卓宏義說什麼,周圍人紛紛如避洪水猛獸,給他們清出了一條路來,不少好奇又畏懼的目光落在中心的少年身上。
“怪人。”卓宏義搖頭不打算多言,反正等到了提刑司,往刑架上一躺,什麼事便也由不得他了,笑就笑吧。
一行人腳程不慢,很快便見到寫著大理寺的牌匾出現在道路盡頭,提刑司也在這裡,和大理寺一內一外,拱衛京城。
大門吱嘎敞開,在一眾人的注目下,陸無憂沒做猶豫,抬腳往裡走。
守著刑房的是個面容枯黃油膩的男人,佝僂著的背在見到卓宏義後一瞬間挺直了不少,他笑的諂媚,落在陸無憂臉上的視線則帶著審視,像是在打量市場上一塊新鮮豬肉的成色。
兩人交頭說了句什麼,陸無憂就被單獨帶進了刑房。
刑房和關押犯人的牢獄相通,站在這裡能隱約聽到牆壁外犯人的嚎叫聲,抓撓,辱罵,絕望無病呻吟的,若飄出鬼蜮的靡靡之音,新來的犯人往往還沒踏入其中心氣兒便要去一半。
空氣中是經年日久沉澱下來的血汙腥臭,壓抑,糜爛,躁動。
見陸無憂愣神,卓宏義覺得時機到了,似笑非笑問道:“蕭二公子不妨猜猜,你是以什麼罪名被請來這裡?”
“勾結金人。”少年清脆嗓音讓整座牢房為之一靜,這下愣神的變成了卓宏義,下一刻,他雙眉狠狠皺起。
“你知道?還是說……這算是承認了?”
陸無憂抬眸看他,那雙漆黑到不見一絲光彩的瞳孔中似有血色湧動。
在踏入此處的第一刻起,他渾身氣息隱隱躁動,好似終於脫下一層枷鎖,變得鬆快起來。
“這並不重要。”少年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一個真正意義上代表愉悅的笑容,而他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眼前的校尉大人面色大變。
“畢竟對你們而言,只是想要一個名頭處理掉我而已,最好能讓我再也走不出這牢獄。”
“荒謬!蕭二公子請慎言!我提刑司代表的是皇家,不會無憑無據冤枉任何一個犯人!”卓宏義面色驟然一沉,壓低的嗓音中隱含威脅,眼神卻帶了幾分不自然。
“我司已查實那福青賭坊就是一個金人蒐集情報的窩點,而您的貼身侍從在近兩個月期間頻繁出入賭坊並與賭坊管事熟識,這個嫌疑你脫不開!”
卓宏義刻意提高嗓音,試圖以氣勢迫人,但預料中的驚慌未見,陸無憂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人類總是如此,被實話揭開的遮羞布往往能讓他們惱羞成怒。
但他懶得伺候。
“嗯,我承認,我通敵賣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