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盈珠也看到了。
那個男人開門時,方才那個小女孩就躺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地方。
鼻子和嘴角都在往外淌血,小姑娘不吵不鬧,就這麼躺在地上,委屈地淌著淚花。
盈珠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許多個畫面。
暗無天日的地窖裡,一群孩子被關在裡頭水米不進。
有人啞著聲兒叫爹孃,有人發著高燒躺在角落裡抽搐,也有人鼻青臉腫被丟回來,拖著斷腿驚懼不已。
小小的盈珠就在這裡頭。
那個時候她還不叫盈珠,她叫傅晏熹。
她知道自己的爹是當朝榮國公傅廷光,娘是琅琊王氏的貴女王淨初。
大哥傅晏銘,二哥傅晏琅。
她想,她得逃出去,爹孃肯定很牽掛她,兩個哥哥肯定會很自責。
她沒有輕舉妄動。
而是藏了塊小瓦片在手中。
然後趁著人販子轉移他們,在路邊小解的時候,她割斷綁著自己的繩子,跳下馬車往回跑。
她拼命地跑啊跑。
可沒跑出去多遠,就被抓了回去。
她太小了。
和這個女孩一般大。
碗口大的拳頭如雨點一樣砸落在她身上,她疼得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那個女孩也是被拐來的?
可若是被拐,這人怎麼會這樣光明正大的帶著她住客棧?
還有,方才那女孩叫的是“姨夫”。
“盈姐姐,我吃飽了。”
玉蕊神情低落地擱下筷子,對著盈珠強打起笑容。
“你慢慢吃,我先去上樓鋪床,提熱水準備洗漱。”
她並非不懂事。
她和盈姐姐一個小,一個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就算看不過去,又能做什麼呢?
鏢師們只負責護送她們上京,又不是什麼事都聽她們指揮。
況且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盈珠也這樣反覆告誡自己。
勉強忽視心中的不適,她跟隨玉蕊一道起身。
“我同你一起去。”
兩人上樓時,全然沒了剛進客棧時的好心情。
進房沒一會兒,門就被敲響了。
是鄭秉文夫婦為了那三碗清湯麵來道謝。
還送來了自家做的菜乾。
寒暄幾句將人送走,時辰已經不早了。
盈珠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
正是上輩子她和玉蕊在藏春閣外等到謝懷英的時辰。
那時的她等了整整一天,一顆心在喜悅希冀和恐慌幽怨中來回,可謂是身心俱疲。
怕謝懷英不守承諾,嫌她青樓出身。
想離開自尋出路。
又怕謝懷英已在路上,她這一走就錯失了良人。
謝懷英的身影在街口出現時,她幾乎喜極而泣。
而現在,她早早離開廣陵,來到百里外的江都。
謝懷英尋不到她了。
盈珠以為自己今晚自己又要做夢。
誰知一夜無夢到天亮,想來是白日里奔波太累的緣故。
玉蕊已經叫店小二送了熱水上來,盈珠洗過臉,又重新上妝。
車隊重新出發時,日頭剛好從厚厚的雲層上方露出半張臉。
璀璨金光透過雲霧灑向大地,今日又是個好天氣。
馬車駛出江都縣,一路向北而行。
很快到了午時。
一群人偏離官道,尋了個僻靜地方生火做飯。
武大洪領著幾個鏢師去打野味,鄭秉文和林秀蘭夫婦則自告奮勇去尋野菜。
盈珠就和玉蕊就去附近拾了些乾燥的樹枝回來做柴火。
火才升起來,林大娘就高高興興地挎著籃子回來了。
玉蕊和她搭話:“林大娘,撿到什麼好東西了?”
“是香椿!”
林秀蘭才將籃子遞過來,一股濃郁特殊的香味就瞬間撲面而來。
盈珠定睛一看,果然就是一捧水靈鮮嫩的香椿。
“還有這個。”
林秀蘭放低了聲音,獻寶似地翻起香椿,露出藏在底部的東西。
赫然是四顆鳥蛋。
她看了看盈珠和玉蕊,很有些赧然:“待會兒我掌勺,將這四顆鳥蛋煮了,你們姐妹倆一人一顆。”
一共就四顆鳥蛋,都不夠鄭家姐姐吃的,她們怎麼好要?
玉蕊剛要拒絕,就見盈珠笑著應下:“好啊,老實說我還從來沒吃過鳥蛋呢,還要多虧了大娘你。”
林秀蘭臉上的忐忑和赧然散去,笑容變得更加真切了些。
“這有什麼?”
她笑呵呵的,放下籃子就去馬車上尋休息的女兒
“月兒,感覺好些了嗎?下來一道同盈姑娘她們烤火罷?”
玉蕊哼哼唧唧地湊過來:“盈姐姐……”
盈珠放低聲音:“有來有往,他們心裡才舒服些。”
玉蕊一點就透:“原來是這樣。”
那邊鄭月心掀開車簾,被林秀蘭攙扶著下了馬車。
她有些靦腆,小聲同盈珠玉蕊打著招呼。
“盈姑娘,玉蕊妹妹。”
盈珠微笑點頭回應,用樹枝撥弄著火堆,想讓它燒得更旺些。
鄭月心在她對面坐下,林秀蘭就坐在她身邊理香椿。
“娘,爹呢?”
“那邊有一大片野莧菜,你爹正在摘呢,怕你餓,我就先回來給你做個熱湯墊墊肚子。”
打獵的幾個也不知要何時才能回來。
說曹操曹操到,不遠處立時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林大娘,盈姑娘,今日好手氣!”
武大洪左手提著兩隻兔子,右手拎著一隻斷了脖子的野雞,舉起來好叫他們看清楚。
身後跟著的幾個鏢師也都各有收穫。
鄭秉文跟著他們一塊兒回來,採的野菜籃子都裝不下了,不得已拿衣服兜著。
這一餐吃得極豐盛。
烤雞、烤兔子、香椿炒蛋、野菜湯。
鄭秉文夫婦掌勺,一群人吃得心滿意足。
還剩下一隻兔子兩隻野雞當做日後的肉菜。
歇過了晌午,又重新啟程。
盈珠坐在馬車裡,腦海中細細梳理著上一世。
不知道這時候,謝懷英在做什麼。
他會信了她的話,去交州尋她嗎?
會的。
他為了傅安黎,什麼都做得出來。
她這麼大一個威脅,他們一定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等到謝懷英去交州尋她未果,查明她的行蹤追上來的時候,她已經離開揚州城了。
他追不上了。
事實卻如盈珠猜想的那樣。
不過謝懷英並未第一時間就往交州追去。
而是先派人追去交州,自己則在廣陵縣住了兩天,打探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