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樂喧天,迎親隊伍走御街浩浩蕩蕩,看客談及喜轎內的,都暗笑聲二嫁徐娘。
不怪人笑,隊伍前策馬遊街的新郎官乃是當朝右相容皙,年逾四十,縱使相貌看得出當年俊美,然眉眼間蓋不住的細紋,足彰顯這對新婚夫婦並不年輕。
街頭巷尾,滿是容皙拋棄糟糠妻,迎娶和離不久的妻妹為平妻的譏誚。
只是宗國公戰敗身死,唯一與之能力匹敵的右相成了大趙中流砥柱,百姓們自然只敢關起門討論,替為了容家殫精竭慮多年的右相夫人感到惋惜。
大喜之日,容家前院鑼鼓喧天,語笑喧譁不斷。
後院卻無人過問。
三十七歲的右相夫人羅菩熙坐在磨損得老舊的搖椅上,一遍遍聽著前院傳來曲調幽婉的相思引,於慘淡中從白日捱到入夜。
婢女錦書數次端飯菜入屋,瞧著夫人混沌中醒了又睡,於心不忍,“夫人,吃點東西吧。”
羅菩熙盯著那扇半開的花窗,“讓他過來。”
錦書記憶中女子明亮澄澈的眸子,此刻已深深凹陷,形容枯槁,已是病入骨隨。
“夫人,右相恐怕……”
“夫君喝多了,方才睡下,這麼多年了,他難得稱心如意一次,姐姐還是不要擾他了。”
羅珍一襲鮮紅嫁衣步入主屋,讓人將錦書拖走,她分明只比羅菩熙小了三歲,眉眼卻鮮活得不似這年歲的婦人。
多年操持家業,早讓羅菩熙磨平了當年的嫉惡如仇,儘管面對搶了她夫婿的仇人,“瞧妹妹走進來,倒像是瞧見當年的我。”
羅菩熙同羅珍同父異母,因命裡克親,母親離世後她就被養在鄉下,十七歲時才接回去。
本也對羅家有怨。
但父親、繼母待她關心,二叔夫婦悉心照料她的起居,三叔夫婦耐心教她規矩,所有人都在盡力彌補她。
因為意外,她從小和宗家定下的婚約毀了,繼母心疼她,為她挑了又挑,選中了新科進士容皙。
嫁到容家,容皙疼愛呵護她,儘管家境差了些,卻也不捨得她吃一點苦頭。
這麼些年來,羅菩熙始終對羅家感恩。
故而在知道容皙和她自少時疼愛的妹妹勾搭上,她才透骨酸心。
和容皙一日日的爭執,消磨了夫妻之間最後一點情分,卻還是阻攔不了羅珍的入門。
“姐姐不必陰陽怪氣,縱然你再怨、再阻攔,還是改變不了夫君對我情深意重。”
羅珍笑眼看她,“姐姐嫁入容家,多年無子,使得羅、容兩家蒙羞,
夫君念在多年夫妻情分,才沒休了你。”
“你也知道我們是夫妻。”
羅菩熙瞧著羅珍手裡那碗黑黢黢的藥,心知肚明,也越發痛心,“你我血脈相通,
我從沒想過,少時跟在我身後純良的四妹妹,有朝一日會奪我夫婿,動搖我的位置,甚至…要殺了我。
爹孃和叔母他們若是知道,又會作何感想?”
羅珍抿唇,“姐姐,純良的不是我,是你。
你最愚蠢的,就是將殺母仇人當作了親孃般孝順。”
羅菩熙聽到殺母仇人四個字愣住了,“什麼?”
“看來你真是半點都不知曉。”
羅珍用勺子將碗底白色粉末攪勻,說出來的字句,卻比碗底藥還要毒上七分。
“當年爹不是在你娘死後才和我娘在一起,你娘當年更不是生你的時候大出血沒的。”
“爹雖靠著你孃的銀子步步高昇,但早瞧不上你娘商戶之女的身份,
你娘有孕,爹和我娘在一起了,只是爹惦記你娘恩情,遲遲未迎我娘進門,
娘只能想法子,和羅家人一起除了你娘。”
羅珍瞧女人臉色越發慘白,笑:“是你敬愛的二叔和二叔母配合我娘,給你娘下了慢性毒藥,
是最疼你的三叔父在你娘生產之際,給她送了最後一碗藥,送她歸西。”
羅菩熙起初聽茫然,而後被懷疑和不敢置信取代,胸口一陣陣堵悶的氣血翻湧而上,面比紙白。
其實這些年來,她不是沒懷疑過羅家待她之心。
二叔夫婦一直把持著她娘大部分嫁妝,美名曰她不懂生意,替她料理。
可在容皙需打點官場時,夫婦倆又哭求說眼下生意不好,幾近虧空。
她只能腆著臉求早就生疏的外祖舅舅幫忙。
三叔夫婦待她雖體貼,可在她和容皙感情淡薄後,親手送羅珍入府,稱她身子不如往日,讓羅珍幫她操持府內事務。
羅菩熙想著自己同婆母關係不好,與夫君貌合神離,太久沒享受過手足關懷。
加之羅珍剛和離,她體恤妹妹心情不好,讓人入了府,還將家務分擔給對方。
可羅菩熙都沒想過,有一日會撞見容皙和羅珍赤身裸體躺在一張床上。
如今聽到羅珍的話,她才明白什麼叫心如死灰。
原來,她敬愛珍視的家人,竟然都背叛了她。
不。
不是背叛。
從一開始,就是欺瞞。
他們一家人,就是地獄裡的惡鬼,踩著她孃的屍骨,吸附她的骨血,最後還要將她扒皮抽筋,踐踏著她直入雲霄!
“你十七歲那年,戶部出事,爹想讓你和宗國公之子宗恪行成婚,有宗家託底,羅家才能安心,
可這樣好的婚事,娘怎麼捨得讓你接著,你被接回羅家時,在汴河上遇到的水賊,就是娘安排的,
可惜啊,那次宗恪行救了你,還親自將你送回來,
當時你清白被毀的流言滿天飛,宗恪行卻不介意,讓宗家來人說婚約繼續,
我娘氣急了,讓人上門退婚,說你自覺配不上宗恪行,所以主動退婚。”
羅菩熙震驚,對這人所說分毫不知,“那年分明是你們跟我說,宗家嫌棄我聲名毀了,所以才……”
“不這樣跟你說,你怎麼會心甘情願嫁給貧寒的容家。”
羅珍扯動嘴角,“娘本是想著讓我替你嫁入宗家,可宗恪行卻對你情根深種,不肯娶我,
寧願在戰場上孤寡大半生,也惦記著你這個有夫之婦。”
“國公一世清白,為國盡忠,你不可這樣汙衊他。”
羅菩熙捂著胸口,還未喝下羅珍端來的毒藥,已然被氣得渾身發抖,嘔出口血來。
“他一世清白?”
羅珍笑出聲,從袖子裡摸出一枚白玉觀音掛墜,扔她懷裡。
白玉菩薩染了斑駁血跡,羅菩熙初見時茫然,好半晌才記起,這是娘留給她的遺物,自幼掛在她頸間,十七歲歸家後,掛墜就不見了。
“二十年來,宗恪行一直將你的掛墜帶在身上,這是他戰死後,旁人從他懷裡拿出來的。”
“自你嫁入容家,宗恪行一直暗中照料著你,
你以為,被你傷了心的舅父外祖為何會變了性子,送你白花花的銀子,供你給容皙打點官場?”
“你花的都是宗恪行的錢,偏偏他是個傻子,求你外祖不要告訴你真相,
若非我同宗家夫人關係好,恐怕還不知宗恪行這些年來為你做的。”
白玉沾血,妖冶得刺目。
羅菩熙隱約還記得,那少年將軍望向她時欲語還休,晦澀難懂的眼。
一顆心好像被人活生生剝成了無數瓣,痛入骨髓。
“你看你這一輩子,可不可笑?”
羅珍將藥喂到她唇間,“愛你的你不珍惜,不愛你的,你卻為其殫精竭慮,
你以為羅家人珍愛你,可這藥,就是他們研究的,和你母親當年服用的是一個方子,名為寸寸金,食你骨血,直至你精血消耗殆盡而亡,
容老夫人早看不慣你,生不了孩子,卻佔了這主母之位,這藥就是她向羅家求的,今日,也是她讓我給你送來的。”
羅菩熙笑中帶淚。
她不計容家清貧,嫁過來後,操持家業,耗盡心血幫容皙扶搖直上。
也因此敗壞了身子,膝下無兒女,婆母頻頻刁難,她精疲力竭,容皙也待她不如從前。
只是未曾想婆母如此狠毒,半年來給她準備的補藥,竟都是毒。
喉腔間不斷湧上腥甜,羅菩熙清楚,即使不喝下羅珍準備的這碗藥,她也活不了。
她瞧著妹妹仍貌美的面龐,啞著嗓子道。
“羅珍,容皙與我相伴二十載,他也曾視我如眼珠子般珍愛,可如今棄我如敝履,這是前車之鑑,
羅珍,我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
羅珍撫著小腹,“姐姐不久於人世,就不必掛懷我了,眼下,我已有身孕,夫君會疼惜我們母子的。”
羅菩熙一怔,四肢而起的冰冷麻木灌遍全身,以至於不能呼吸,盯著羅珍嫁衣下的腹部,苦澀一笑。
“若有來生,我絕不再受你等鼠輩矇騙,蒼天有眼,合該我化身為羅剎,向你等索命!”
羅菩熙將藥一飲而盡。
余光中,少時與她恩愛的容皙一身鮮紅喜服,踉蹌急奔入屋,然而再歹毒的詛咒湧到嘴邊,也無力訴說。
無盡黑暗將她意識吞噬。
–
陳舊的木頭味縈繞在羅菩熙周身,身下搖晃,冰冷雨絲砸在她臉上,昏沉意識才逐漸清晰。
睜開眼的一瞬,她瞧見了一雙白嫩的少女柔荑。
她操持容家二十年,隨年華逝去,一雙手也粗糙不如少時。
這手是誰的?
她忍著自腹部翻滾而上的反胃,強撐著坐起身,周遭的一切都讓她陌生又熟悉。
昏暗簡陋的船艙, 和她十七歲時記憶中回京的客船一般無二。
她心底一緊,連滾帶爬衝向了木桌上的銅鏡前。
少女嬌嫩如玉的昳麗面容,鳳眼盛滿驚詫,身形四肢勻稱,因在鄉下養大,沒學京城貴女嚮往清瘦之風,生得豐肌秀骨,盡態極妍。
她這是……
重生了!
重生在十七歲回京的路上。
前世羅珍所述種種浮現腦海。
繼母甄氏為了讓她和宗家的婚約作廢,派來水賊取她性命,因恰巧碰上宗家船,她才被救下。
那一日遇水賊發生了什麼,她已經記不清了。
歸京路上,她本就因暈船整日昏睡,水賊摸上船的時候,她已經意識不清,等再醒來,父親羅釗和繼母甄氏抱著她哭。
京城裡滿是她清白已毀的謠言,隨即她同宗家的婚事就告吹了。
這一次,她不能讓那毒婦如願。
她不僅要平安順利地回京,還要為母親和自己報仇!
“窸窸窣窣——”
羅菩熙聽見窗邊傳來的動靜,悄無聲息躺回船上,藉著昏黃燭光,瞧清一根極細小的竹筒捅破窗戶紙,吹進來一股輕煙。
她屏息凝神,這才明白,為何前世會意識“昏沉”,不知當時水賊將她擄走,甚至不記得宗恪行是如何同水賊周旋,救下了她。
只是那次被水賊擄走後的消息傳了出去,害她名聲盡毀。
若她前世記憶沒錯,水賊襲船時,宗家船也即將和她身處的這艘客船相遇。
宗恪行就在宗家船上。
她一定得清醒地躲過水賊。
她一定得趕緊和宗恪行碰上面。
這次,她絕對不能和宗家退婚,走上自毀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