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從鄔堡門前走過。
不大的小鎮也漸漸甩在身後。
鎮民看了熱鬧後便直接回家,難民們沒有太多力氣,又重新蹲到了屋簷下。
只有從鄉下匯聚過來的鄉民,圍在鄉勇周圍越積越多。
而後歡笑聲,哭聲,開始響徹起來。
只有家人,此刻依然守在鄉勇身邊。
看見家人完好的,興高采烈。
看見家人受傷的,則一臉緊張。
孫化走在前面,看著周圍圍在鄉勇身邊的鄉民,轉頭看向秦山:
“秦頭,接下來是讓大夥先回家,還是怎麼安排?”
秦山目光掃視。
眼神每掃過人影,便會引得鄉民下意識低頭閉嘴。
甚至低下的眼眸中,還會浮現些許恐懼。
因為此刻的秦山,身上血腥味,實在太濃!
以至於鄉民圍在周圍,只是一點寒風輕撫,也能讓鄉民感受到冰寒的腥味。
秦山則看著身後鄉勇面對家人在旁,依然保持著整齊隊列,心底微出一口氣。
隨著又一天過去,不僅那些戰場升級的鄉勇到了屯兵級別,其他鄉勇也都來到了屯兵級別。
此刻秦山手下的這一百人,已經是完完全全的地方正規軍。
不再是泥腿子壯丁或者只接受了稀少訓練的鄉勇民兵。
看了一圈後,秦山呼出一口熱氣:
“讓大夥先回田埂,再安排些肉食。”
孫化點點頭,轉身將韁繩交到裴元手中,轉身先走幾步安排。
見孫化離開,秦山又轉頭掃視了人群一眼,隨後一夾馬肚,帶著隊伍小跑起來。
很快眾人來到田埂。
夾雜著些許積雪的田埂上,幾口大鍋已經支起。
下面堆滿木材,烈火燃起,一旁老嬸子們的菜刀木板剁的密集。
接著就是大塊肉、大片菜,一股腦的丟了進去。
混著緩緩飄落的雪花,咕咕聲中,熱氣蒸騰了起來。
鄉勇已經站在了田埂中,鄉民們圍在四周,密集蹲在地上。
目光一會看看自家男人,一會看看遠處咕咕作響的肉香。
而後更多的目光,看向了秦山。
安平鄉的鄉勇是自發組織,並非朝廷安排,所以沒有編制,也沒有餉銀。
眼下流寇事畢,大傢伙都看向秦山,不知道接下來作何打算。
畢竟鄉紳們不給錢,這百來號漢子,每日花銷可不是個小數目。
秦山站在田埂土壘上,身旁一陣腳步聲,孫化從一旁跑過來。
“秦頭,都安排好了。”
說著,孫化拿出一個托盤,上面是滿滿當當的大錢,約有百兩銀子左右。
瞥了大錢一眼,秦山向著鄉勇走了一步。
這一步立馬吸引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屯兵們更是微微直起身,面帶尊敬的看向秦山。
掃視一圈,秦山指著身後孫化託著的大錢,高聲開口:
“等下論功行賞,傷員額外領取撫卹。”
接著又指向燉肉大鍋,臉上帶起一抹笑:
“大夥再大吃一頓,肉食管夠。”
聽見這兩句話,鄉勇們站直的身軀微微晃動,臉上也是壓抑不住的激動火熱。
只是他們還沒得及表忠心,秦山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眾人瞬間僵住:
“吃完後,大夥就散了吧。”
話音落,一陣寒風跟著吹來。
原本激動歡快的情緒,瞬間被寂靜錯愕取代。
鄉勇們不敢置信的看著秦山,田坎上的鄉民也目瞪口呆。
而秦山也不理睬眾人的難以置信,只是轉過身直接拿起五枚大錢,開始喊名:
“趙二,殺敵一人,賞錢五枚。”
秦山散錢,鄉勇們挨個過來。
李飛和裴元遠遠站在身後,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小心看了秦山背影一眼,裴元忍不住低聲:
“咱秦頭把人都散了,這楊承祖來了怎麼辦?”
李飛小心翼翼看著前面秦山依然在喊名,對裴元說話沒有反應,這才轉過頭看向裴元:
“沒錢。”
吐出兩個字,裴元微微往後抬頭,眼中帶著無語。
多說兩個字會死嗎?
不過裴元聞言後也回過頭來,轉身看向秦山。
看著孫化手中那盤大錢快速減少,臉色有些無奈。
沒錢就沒兵,又不當流寇起事,確實難以留住這一百人。
但楊承祖馬上就要來,難道秦頭想就靠著咱這幾個人,去擋他上萬流民?
裴元眼底疑惑,而上方大錢很快發完,秦山也走下土壘,招呼著鄉勇們吃飯。
孫化上前吆喝幾聲,略作安排後快步跑了回來,眉眼輕皺:
“你們兩個幹嘛?吃飯了,快去秦頭身邊候著。”
孫化訓斥,李飛默默上去,裴元再次昂頭,眼中無語更甚。
不是,咱三里面,我年紀最大吧?
裴元心底吐槽,但還是跟著上去。
此刻的田埂上,鄉勇們席地而坐,圍著大鍋已經開始了胡吃海喝。
每夥人的旁邊,甚至還放了三壇鄉酒。
秦山坐在上方,面前沒有菜,只是放了一罈酒,並不斷地端起酒碗送酒。
而在秦山面前,眾鄉勇正端著酒碗,挨個上前。
“秦爺海量,咱也敬秦爺一個。”
“跟著秦爺就是好,天天吃肉,還有賞錢拿。”
“秦爺以後但凡有事,只需吆喝一聲,小的絕對第一個趕來效力。”
鄉勇們熱火朝天,不斷說著話,現場看起來似乎十分熱鬧。
只是隨著一道弱弱的聲音響起,這份熱鬧卻瞬間僵住。
“秦爺…咱真不想走…”
一個少年鄉勇喝的醉醺醺,膽子也壯了許多。
此刻端著酒碗站在秦山面前,低著頭,言語略帶哭腔。
“咱家就我一個,父母早死了,活這麼大要不是秦爺收留,別說吃肉,能活下去都是奢望。”
“此番一別,咱…咱…”
少年說不下去,而原本興高采烈的眾人見了,也臉色瞬間落寞下來。
過了幾天好日子,現在突然一下要再回去當農民,這種落差實在是讓人難以接受。
此刻看著少年開口,終於也有人跟著開口:
“秦爺,要不咱們…做點‘買賣’把。”
一箇中年鄉勇說的小心翼翼,說到‘買賣’時還低頭看了秦山一眼。
而秦山看著這種話都說出來的鄉勇,目光掃視眾人,居然眾人的臉上不僅沒有恐懼,反而全是一愣後的火熱。
“對,先去趙老爺家,他家才娶了一房小妾。”
鄉勇們提議,秦山則看著眼前躁動的人群,眼底神色不變,而是抬起頭看向鄉鎮方向。
隨後,一夥人影慌亂的跑了進來:
“來了來了!流寇來了!”
“來了一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