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紙藥方的處理手段實在是妙到極致,若不是清楚這世間並未有相似藥方,洛神醫說什麼都不信,手中這一紙藥方竟是面前看起來什麼都不懂的名門閨秀寫下。
洛神醫一邊搖頭,一邊感嘆。
倒是他以貌取人了。
慚愧,慚愧。
“應小姐可否告訴老朽靈感來源?”洛神醫混黃的眼白處帶著幾分期許。
他像是真的信了應月的話,信手上這一紙藥方正是應月所寫下。
應月抬起手摸向鼻尖,眼神躲避。
醫術方面她也只聽聞一二,借了未來的風,方才引得洛神醫的興趣,若要硬問,應月還真說不出一二。
應月強裝鎮定,面色如常。
“自然是夢有所感,以本小姐的水平自是寫不出如此精妙的藥方,許是上天憐憫,夢醒時分,腦中徘徊的便是這一紙藥方。”
洛神醫的手微顫。
“莫不是…應小姐難道便是天生學醫的人才?既是上天旨意,那老朽便不可錯過,老朽答應應小姐的請求,許是應小姐真是那註定的天縱奇才。”
應月輕抿嘴唇。
難以遏制胸腔處的興奮。
自夢中事起,那般無力猶徘徊在心中,昔日所學琴棋書畫,竟無一樣可以派上用場。
她無力反抗,便只能眼睜睜見著孃家惜落。
既有預知,何不早早抓起,學習醫術,也要比學些供人賞玩的玩意好。
“只是,應小姐尚未婚嫁,老朽不好頻繁踏入應府,若是讓外人得知,難免產生誤會,不知應小姐可否樂得隱面,前往老朽陋室?”
洛神醫眼底沒有對名譽的渴望,只有找到天縱奇才的興奮。
若不是因為不合規矩,洛神醫怕是早就動起手來。
既已決定教應月學醫,洛神醫上下瞧過應月的身軀,便怎都覺得幾分不滿。
太過瘦弱,皮膚過於白皙,美則美矣,卻是病弱之美。
既已經將應月認定自己人,洛神醫口上便沒有什麼禁忌,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應小姐身軀太瘦弱,學醫可不是一件輕鬆活計,憑應小姐的體格,怕是撐不了幾日。”
出乎意料,洛神醫並未在應月面上瞧出任何不滿之意。
往日那些官家小姐總覺得他多嘴,最不喜他這番話語,應月倒是頭一個無動於衷的官家小姐。
“神醫說的幾分在理,這具身軀我瞧著也厭煩,不知神醫可有藥方能改良?”
自洛神醫答應教應月學醫後,應月的態度便恭謙了些許,口頭上的稱呼也發生了轉變。
洛神醫對應月的態度甚是滿意,摸了摸下巴處微長的鬍鬚。
“學醫自是需要一副強健的體格,若是你這身子骨瞧著還不如病人硬朗,誰還敢找你治病?”洛神醫道。
在應月口頭稱呼發生改變之時,洛神醫口頭上的稱呼也發生了改變。
“神醫教訓的是,我願意從今日起改變。”
應月也早就厭煩她這具瘦弱的身軀,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面對折辱時竟毫無手段,只能以淚洗面。
可站在應月身側的垂煙卻不這麼認為,有些急迫。
“神醫,你莫不是瞧錯,我家小姐的身子骨自是硬朗,哪有您說得那般不堪?”
“老朽說得硬朗,是瞧著健康,你家小姐太瘦,瞧她那膚色,一看便是沒怎麼見過日光,這樣的軀幹怎能稱得了硬朗?”
垂煙的臉色憋成豬肝色:“神醫,你可瞧見有哪家官家小姐整日拋頭露面?何況女子白些,瞧著也更好看些許。”
洛神醫搖頭。
“若是你們不肯改變,我也不可能強逼你。”
應月將手抬起,她斜眸睨向垂煙:“垂煙,我既下定決心,便不可動搖,何況我身體強健些許,也能保你在平西侯府內不受委屈。”
垂煙喉頭一哽。
“小姐,垂煙哪兒用得著您的保護,若是那平西侯真敢對小姐您做些什麼,垂煙就是死,也要攔在您身前,萬用不著您為垂煙做這些。”
垂煙眼眶微紅。
“何況這些都是下人該做的事,小姐,你沒必要吃這些苦頭。”
“垂煙,你自幼便跟在我身旁,定然得知我下定決心的事不可能改變,今日便到這裡,我不想聽見你再勸。”
應月語氣加重,她抬起的手輕輕放下。
垂煙張了張嘴,本想再勸,可耳邊徘徊著的盡是應月的話,她猶豫片刻,最終還是無奈閉嘴。
“小姐既然決定好,垂煙不過一介奴婢,做不了小姐的主意。”
她的頭顱垂下,嘴巴微微撅起,眼眶帶著點點溼意。
應月輕輕搖晃腦袋,纖細的指尖點上太陽穴,只見她輕輕點動兩下,突然揚起下巴望向洛神醫。
“拿些紙硯。”
垂煙重重抽泣一聲,將手上硯臺放在桌上,轉身去拿宣紙。
待她走後,應月才出聲說道:“這丫頭自幼跟在我身邊,我瞧她不是奴婢,全把她當姐妹看待,才將她性子養得嬌縱了些許,洛神醫莫要見怪。”
洛神醫搖了搖頭。
“你那丫頭的想法,反倒和我見過的大多官家小姐的想法相同,老朽倒是沒想到,應小姐不但想法開明,人也仁厚。”
應月嘴角噙著一抹苦笑,緩慢搖頭。
若不是那場夢,她估計也和大多官家小姐一樣。
她只是比那些人更幸運了些。
瞧不上什麼開明,更提不上什麼仁厚,倒是能說上一句愚笨。
竟因為一紙婚約,害得全家死於非命。
垂煙將宣紙重重拍在桌上,她眼底有怨。
“神醫,請吧。”
她自是覺得自家小姐現在便是最好,什麼叫身體不硬朗?難不成要像那些莊稼地裡揮灑鋤頭的漢子般?皮膚黝黑,滿身肌肉才叫硬朗嗎?那樣哪還有一點閨秀的模樣?
這神醫,全在那裡亂說,還將她家小姐帶偏,簡直是可惡至極。
洛神醫全然當作沒有瞧見垂煙面上的怨意,抬起毛筆,抹上黑墨,在宣紙上肆意揮灑。
他的字跡像他的人般灑脫,幾個字並在一起,似連非連,筆走龍蛇。
洛神醫放下毛筆,將筆搭在一側架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