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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监号里,刺鼻的骚气与汗臭混合在一起,充斥着阴暗潮湿的屋舍,昏暗的灯亮乍明即灭,排风机日通鬼叫般大吼起来。一线日光射进监舍,天亮了。

十多条汉子乱哄哄地蹦了起来,脏被褥七扭八歪摊散着,如同一堆死去的长虫。一个瘦个子扭曲着身子不停地在怀里抓找着虱子,胖胖的东北佬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抖了抖脚丫,嘴里叽叽唱着东北小调。一个瘦小干巴手脚麻利地给他叠着被子,临了还挨了一脚:“叠得什么玩意,还得我自己来。”东北佬大概是为了活动筋骨,自己动手,嘴里吐出一串应该是刚从厕所里才能找出的词语。

这是一间门窗朝东的囚室,霞光透过窗棂射进,给屋里带来一丝清新和郁气,也给囚徒们因较长时间见不到阳光而显苍白的脸上映染了一层薄薄的红晕。东北佬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贪婪地吸了口早晨的空气。他“呵”了一声,念叨起来:“想家,想家啊!”

“我想家”,“开恩吧!放我出去”,此起彼伏,汉子纷纷大声叨叨起来。杨华眼前变得雾茫茫一片,内心酸苦。他不为人所察地擦了擦,却仿佛看到有几个囚徒眼中也射出了深沉和希望的火花。那个青工眼里似乎闪着晶莹的亮光。“岂独伤心息夫人”杨华暗自深深地叹了口气。

听见屋里的吵吵嚷嚷,大木门上的观察长方孔的铁片被抽开,看守警察的眼睛像雷达般窥视着屋里的动静,犹如一道激光从门洞中射出,屋里立刻变得安静了。

“叫唤什么,找揍了是不是。你们是欠打,都老实点,把昨儿的报纸塞出来,听见没有?等会儿放茅时都小心点,嗯!”放茅就是上厕所,这一天二次的出外放茅成了犯人们除每周一次的防风,提审等的之外唯一的能吸到屋外空气的机会。当然犯人们极为珍惜,弄好了还能顺点东西回来。

从门板儿响的一刻起,汉子们立刻像轻灵的松鼠一般各归各位,抱脚而坐,沿墙排成了个U字形。大通炕下面还站了几个外地的农民,这些都是被“号长”们认定上不了台面的,只能在茅坑边潮湿的地上存身歇息。

“号长”是个北京人。杨华自从头一次见到他,就有一股压抑不住的厌恶感,本来一张长条小白脸,却让一双小绿豆般的发黄眼珠破坏了整体感觉。那眼睛如同一个黄疸病人吐出的舌头般颜色,叫人想起粪便的模样,不等再看第二眼,胆汁已经反胃而出了。两撇小胡子修饰的倒挺整齐,不知他从哪找出的刮胡刀片。按规定,这里不准有一点锋利的东西,连吃饭的碗筷都是薄塑料的。可犯人们本领高强,每到有外出的机会,总能寻摸点东西回来,加上有些个“精明人物”迎合某些管教人员的癖好,不断让家里人给送烟上酒。因而,对于许多“老号”,警察先生也大多睁一眼闭一眼。然而对于没有后门,不会钻营的新犯来说,要不断受到同屋犯人的欺凌、殴打。而且管教们也用其来做靶子,来显示他们“廉洁”的风度和“打击”的坚决。经济领域有“小到戴手铐,中倒做检讨,大倒做报告”的顺口溜。杨华也给这里编了几句:“新犯吃‘炮锤’,老犯安然睡,累犯酒肉醉”。这包含了他的愤怒与不平。同时,他也说

出了自己的痛苦和辛酸。

此刻,“号头”正站在门旁。崇顺而又带点讨好气息地与管教侃了几句。哄得管教心满意足地离去,他扭过头,语气立刻就变了:

这帮养的雷子,在这穷横。出去不也是穷头儿百姓一个,整拿这个百八十块就美得屁颠屁颠的。穿着身老虎皮就当自己是爷爷似的。等老子出来。收他几千块钱。那时看谁是大爷。

他骂骂咧咧上了大通铺,一屁股坐下来。朝老东北跟前凑了凑:“老哥,你说是不是。”

老东北慢条斯理地说:“唉,这才叫‘龙卧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呐。”

“可不是,咱哥们在新疆蹲了七年大牢,什么没见过。平时走到街上,瞧谁不顺眼就扇。操,没想到在这受这帮孙子们的气。咱们在省文化馆还摆了张台球案子,一天稳赚五张。吃馆子勾的小秘那是什么滋味,却栽到这儿来啃窝头。撮火。”搭腔的是杨大个子。从进号以来,他就不停地吹嘘自己曾在新疆劳改了七年。的确,看他身段。似乎除了那一身大骨头多几两肉,加上指名道姓地诉说“板儿李”“炮锤”等管教的逸事,因而被捧为上宾。不仅没有例行的挨揍,第一天就上到上铺并抽上了犯人头们偷藏起来的香烟。

原来,在监号里还有不成文的规定,自然也是犯人们私定的,只有“号头”及其他少数能打能侃的“首领”才有资格睡上铺,并享有冬天盖厚被,平日吃饭、叠被等受侍候的权利。其他弱小犯人自然而然成了变相的奴隶。稍有不对,几个霸主便群起而攻之。拳打脚踢。为了不让被打者出声,就用被毯等将头蒙住痛打,直到打服出了气为止。常常有人受到这种赏赐,杨大个还得意洋洋地称:“这是锻炼锻炼你们的筋骨。”老东北自己从来不动手,只用言语激火,坐享旁观,有他们的“齐心协力”,犯人十有八九服服帖帖,可是一旦有“拼命三郎”出现,豁出去斗到底。于是,他就会成为霸主中的一员,开始享受一切特权。所谓胜者王侯败者贼,倒真不假。杨华通过零零碎碎了解到这些,新奇而又迷惑。

青工霍志坚就是个“拼命三郎。”人长得文文静静,可就是不吃“号长”们的那一套。进来的头一天,他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宗旨。然而随来的拳脚交加令他忍无可忍。他发怒了。如同一只凶猛的狂狮扑向了猎物。杨大个子在他勇猛的拳击下。像个拆散的骨架般堆成了一团,老东北瞪着惊恐的小眼睛发愣。至于号头,早在杨大个换拳头前就早已捧着小腹,直不起腰来。平常挨惯毒打的犯人们内心里有鬼伏天里喝了冰镇酸梅汤——打汗毛孔里都痛快。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霸主们装疯卖傻地哭爹喊娘。“庄严”的警察们进屋,只听得号长们哀哀戚戚的诉苦,便不由分说拉住霍志坚。在澡堂中命他脱光衣服,用电棍电舌头,小便……霍志坚回牢时,手脚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他的双眼却仿佛在冒着火,逼视着号长及杨大个。倔强的性格致使他内心发下重誓:“早晚有一天,我要让这些哥们知道。好人不是那容易受欺负的。”

打也不成,害也不服。霸主们有些一筹莫展。幸好霍合坚没有再找他们的晦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知道应该如何将仇恨埋藏在心。同时。他也并没有蠢到连谁该下地狱都不懂的地步。井水不犯河水。霍志坚从表面上看与他们相安无事。号长们对他又恨又怕,同时心里隐隐约约也有些佩服。惺惺惜惺惺,犯人们大都佩服强者。尤其是有能耐能吃苦的同路人。霍志坚正好就是这种人。

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吧!大概是第六感官的灵感,或所谓内心相通的缘故,霍志坚头一眼就对杨华产生了莫大的好感。他惊奇杨华身上无形中散发出来的那种文雅和清高,与同屋的大多数犯人相比较,杨华显得极为与众不同,宛如一枝淤泥中长出的一朵盛花的莲花,放出一股清香。杨华呢?惊诧于霍志坚表现出的一种男子汉果断灵敏的性格和魅力。相互之间感受是如同一种兄弟般的亲切。

“我们认识一下,好吗?”晚饭后,犯人们有的相互介绍“经验”,有的玩用窝头捏成的象棋。号长、杨大个、老东北及“小宰”敲开了百分。杨华曾经诧异过这扑克牌从哪来的,现在也顾不上去想。霍志坚蹭过来坐在杨华身边,很会生气地问他。

杨华微微一笑:“我叫杨华。”他扭头看了看正吆三喝六的号头:“那天你的拳头真厉害,那群家伙全给你打懵了。唉,你是为什么进来的?”杨华小声地说。

“这几个太了……说起来一言难尽。”一股难以抑制烦闷从霍志坚的表情中显示出来。杨华的这一问,使你那满腹委屈如同奔腾的山洪遇到了个宣泄口,滔滔不绝地滚了出来:“我进来可。”

在城的东郊,原本是一块块的田地菜园,就在十余年前这里还是小河弯弯,绿野无垠。经过十多年经济的发展、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经济发展由一尊泥塑的雕像变成了一只快速奔跑的羚羊。在这里就表现为大片田野之中耸起幢幢高楼。人流如潮,五光十色。工厂、企业也遍地皆是。在万家灯火的映衬中,在满天繁星的窥视中,在从薄云中透过的金色阳光照射下,到处都显得生机盎然,到处都是一派繁荣景象。

就在这林立的工厂、企业里,有一个小小的并不很起眼的工厂。你看,破旧的大铁门,长满了杂草的厂区,各处都堆积着钢材、木料,显得杂乱无章。倒是黑褐色陈旧的围墙上爬满了藤科草木,给厂区增添了不少幽静。偶尔一小段墙头,露出几段“喇叭花”,还有几枝大苦瓜孤单地耷拉着,显得那样不协调。使人觉得又稀奇又好笑。

“这个“五华医疗机械厂”从外表来瞧就是这个德性,你想,里边还好得了。”霍志坚说着撇了撇嘴。八百多人的“五华”厂,生产并不算景气,有时甚至要靠打“秋风”过日子。人们整天里无精打采的,加上围墙上不知为何,也许是为了防盗而装上的铁丝网,说它是监狱我看也有人信。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哪都刮开了起口风。先是录音机、电视机、冰箱、摩托车……闹得十亿人民如痴如醉。这一阵风还没停,又开始进线,什么显像管生产线、压缩机生产线、集成电路进口线,这本来不错,过再往后,什么都进,连泡糖糖,奶油饼干也要进口。洋烟、洋酒就更别提了,香水非法国、日本的不用。这人们也都邪性了,铺着中国地毯,非得用日本吸尘器,说是中国造的跌“粉儿。”旧社会的进洋烟火的事情倒没有了,可柜台上摆的偏偏大多数是外国打火机,还有花那老鼻子钱盖了那多中国人进不去,外国人不愿去的大饭店、里边还非要用进口的“方便火柴”不可。这个世界可真够乱通的。

“五华”厂也不甘于落在别人后面,本来口袋里没钱,便要打肿脸充胖子,东贷款西借债,厚着脸皮追求别人合作。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弄了二千万元,从西德和瑞士进口了一套“一次性注射器”自动化生产线。国家倒也真重视,全力支持,可惜那帮当头的也瞎了眼。好好的机会给谁不行,结果别的效果没有显出来,厂里头头们的腰包却鼓了。所谓“出国学习人员”知识倒不见得学了多少,其余的方面却满载而归。大件、小件成车的往回搂,这回他们可肥了。老实巴交的工人们只能干瞪眼瞧着流口水。也有往上告的,可惜是找到和尚告秃驴,他们是一丘之貉,不了了之。

杨华听得入了迷,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饶有兴趣地望着霍志坚,这更使得霍紧谈兴大发。老东北向他们这边注意地看了看,回头同杨大子嘀咕了起来:“你瞧姓霍的那小子与那姓杨的谈得挺热乎,是不是他妈的在算计咱们。”“号长”也凑了过来,听到这话,阴险地了杨华一眼:“姓杨的小子可也不是好惹的货,听说他是打砸国家足球队大巴才进来的,这儿关着不少和他一齐进来的,我看暂时先别理他,日子长了再说。操,姓霍的反正也没招惹咱们,咱们冷眼观瞧。”他时不时地冒出他的口头禅:“操。”还偶尔说一两句“成语”,并且自以为得意。只是霍志坚的拳头使他不寒而栗:“操,这小子下手太狠。何必为老李这家伙的一句话去换拳头呢?”“号长”并不傻,他对老东北的阴阳怪气早已不顺眼,只不过为了利用成帮成伙的力量才装作视而不见的样子。“早晚要收拾你老丫挺养的。”

老东北却不听他的。操着口浓浓的关外音怪声怪气地叫那个曾为他捶脚叠被的精瘦干巴:“嘿,小宰儿。给他妈咱哥们表现一套你那活,快点。”

杨华和震志坚闻声抬起头来,几天的拘留所生活。他的眼泪早就熬干了,意志也逐渐坚强起来。他依旧想念姚芳和小兵,但耳闻目睹的一切使他逐渐了解到一些日常里他人难以启齿的事情,对此他已习以为常。有些也感到某些冲动,只是苦难的生活令他更加愁闷。

霍志坚歪过头,瞟了一眼老东北。见他正洋洋自得地撇着嘴。其他几个“霸主”眼中冒出一股贪婪的欲火,仿佛要把应声而起的“小宰儿”吞吃掉。那目光,那神色,犹如一只贪吃而又饿了许久的老狼猛然见到了一只娇嫩的羊羔时露出的难以形容的神情,霍志坚微微皱起眉头。

凡是进过监狱的,都知道自己应处在什么地位,一般年龄最小,而且能侍候人,嘴巴甜的小犯人通常被称为“小宰儿”可以免去“擦板几”、打水、洗碗的苦差事,而且侍候好了,可以得到一些“号长”们的残羹剩饭。更有时,睡觉时可以同“号长”同睡室内唯一的被、毯。在灰黑色印着白色囚字的毯下接受因得不到异性去解脱欲火而勉强用之的“抚爱”和欺凌。稍有差错,自然也免不了遭受拳打脚踢之苦。

“快点,别硌着。”杨大个精神也好起来,大声笑骂着。

小宰儿一跃而起,像是刚刚吸足了鸦片烟泡的大烟似的,连说带比画,鼻涕吐沫齐飞。众人目光齐齐地转向了他,那邪恶的、淫秽的、贪婪的、新奇的,仿佛是一道道不同色谱的光束。天知道,世界上这样不足挂齿的人,如此不堪入耳之事,为什么也能成为聚光点,说是人的本性生理需要吧!可人毕竟是人,他有比动物还要丰富的智慧。可是,终究人还有相当部分未能脱离动物的本能。

小宰结束了他的“表演。”尤意兴未足,连着咂巴嘴,号里的大多数眼珠子都快冒出来了,甚至有的嘴边还流下了口水。

杨华已是第三次到小宰儿的“表演。”头一次他只得恶心厌恶,往后就觉得新奇和神秘。这回,他不仅注意听了,身体的某一部位似乎也受到了感应而冲动起来。在他眼前,仿佛出现了姚芳与董一兵。他拥抱着她们,不断地抚摸着……他猛地一激灵,深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羞愧。姚芳和小兵在他心目中是那么可爱纯真,岂能如此想象她们。“真该死”他暗暗地责骂着自己。

事隔几日。杨华依旧有时捶打着自己,但也更加勾起思念姚芳的心思。他同时边深深地思念着小兵,杨华暗想,若是那天小兵边去该多好,她一定会努力劝止自己的蠢行,别看她平日里对他百依百顺,可到了关键时刻,杨华知道董一兵一定会拼命为他着想。他内心感情的砝码渐渐向董一兵倾斜起来。有几回,他梦中的怀中人是小兵,而且这时他会更加感情炽烈,只是他自己还不太明白而已。

现在,见到号长和杨大个他们又开始侃他们各自的“英雄史”,杨华不禁心中一阵腻味,他扭头看了看霍志坚。见他仿佛在闭目养神。几天的四犯生活,使他的脸色显得青中发灰,胡子拉碴,很不雅观。杨华自讨自己比他好不到哪去。不禁暗自苦笑,命运实在是神奇,好几天前他还在和姚苏卿卿我我。谁想如今却……一阵黯然心情悄悄地泛起在他心头。

开始放茅了,听得屋外重犯们拖着几十斤重的镣“哗啦啦”的脚步声,望着砖头大的小窗口露出的一抹青天,任谁在这里都只会觉得沉闷。只有在放完茅后,能炫耀一下自己所藏得的那可怜的几张在过去用来贴幡用的黄表纸,才能给自己解脱一下心境。

“今天赶上放风,能出去活动活动啦!”霍志坚听杨华这么一说。心里顿觉松快了一些。

“咣啷”一声,大铁门被打开。一道日光射进幽暗的牢房。犯人们条件反射般立刻坐好。

“杨华,谁叫杨华?”“我,我叫杨华。”杨华心里一激灵。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收拾好你的东西,出来。”

愣了半晌,杨华才明白了,“我要自由了。”他险些没有乐昏过去,手忙脚乱地收拾好。却也没忘和震志坚告别。霍志坚用含笑的目光注视着他:“带上塑料碗和匙儿。别忘了有机会到厂子来看我,我给你讲那天没有讲完的故事。”杨华使劲儿点着头,满含笑意的脸上却落下泪来:“你也要多保重,再见吧!”

随着大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霍志坚目送杨华的目光才收回来,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更加险恶了,还有八天他才能出去呐!

电车在嗡嗡行驶着,街道两侧的各种建筑不停地闪过。金色的阳光照射在大地上,到处都是暖绒绒的,天地仿佛一下子空阔了许多。那崇文门交桥的灰褐色像是一片宽广的大地。人流汇集,再也用不着在那黑暗肮脏的囚室里望窗兴叹了。新桥饭店高大的建筑依然如故,可在此刻杨华的眼里,却变得极为亲切。宽阔的十里长安街上,洒满了金色光辉,杨华感到眼花缭乱。真奇怪,出来都近一个钟头了,眼睛怎么好像还有点不适应呢?杨华想起刚才出公安局大门时,他无限感慨地对送他出来的警官说:“这辈子我也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番苦难,杨华可是受够了。

现在,杨华只想找一个人群茂密繁华场所,痛痛快快地享受一下重新获得自由的滋味。不错,他很想很快回家,更想马上见到舅舅、舅妈和小表妹,更想立刻就见到姚芳、小兵。但是,什么又能比得上从囚笼中出现而呼吸一下新鲜的自由空气那样使人无限畅快的滋味更迫切更需要呢?他决定到王府大街,这个北京市最繁华的场所。

这是个夏日里常见的中午,烈日如明晃晃的热剑刺向每一块地皮。尽管还远没有到伏天,可是许多人已汗流浃背,电车厢里更是好似蒸笼一般。由于入夏来没有怎么下雨,街面上干燥得灰尘四起,在车厢里尤为显得突出,身着各色单衬衣裤的人们已然有些喘不过气来。杨华倒是不在乎,比起白天闷热异常,馊臭腥气的牢房来说,这儿要好上一万倍。虽然汗水在他兰格衬衫上已浸湿了一大块,那衬衫几经揉搓,已经变得灰暗了很多,好在是有条纹的。所以不太明显,只是这也增加了从杨华内心深处冒出的一丝自卑感。

拥挤的车厢在王府井站仅仅腾空了不一会儿,又满满当当地开走了。

杨华站在东风市场出口的站牌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地从他身边经过。到处是在一派喧闹中,他显得很孤单,没有人来注意地打量他这个不起眼的半大小伙子。顶多有几个少女用眼睛匆匆瞥了他几眼,指不定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也不介意。只是瞧着过往行人抬头望望青天及建筑物。一切都令他感到由衷地亲切,连过去最不起眼的小店铺他也细细打量,生怕遗漏了哪一处。

突然间,他脸色一下子发白,微张着嘴呆呆地愣住了。不远处的电线杆下,董一兵正怔怔地望着他,迟疑着,似乎要上前又不敢相认。杨华大脑中仿佛也陷入了迟钝,他大概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忙用手揉了揉,还是她。又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疼痛使他清醒过来: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杨华内心里呐喊着,心怦怦地跳起来,心脏似乎承受不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天呐,怎么在这里碰见了她。我可怎么办,怎么对她说呢?

据说眼泪是一剂清醒剂,它会调整人们的感情。如果人类没有眼睛,恐怕要有一些人变成白痴。眼泪又是疏导感情的渠道,它以把积郁、痛楚、悲伤,顺着一条条小溪流排遣出去,使人感到轻舒,感到徐缓,感到宣泄后的宁静,感到了激动平缓。眼泪也是一种语言,这种语言有它自身的节奏和旋律,有它自己的音符和形象。“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是一种语言;“酒入诗肠,化作相思泪”又是一种语言;“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是壮怀激越的语言;“泪飞顿作倾盆雨”则是浩瀚苍茫的歌声。每一个人在不同的事情上都有不同的感受和宣泄方式,而眼目却又是大多数人似乎共有的“感悲而泣极”的特有。

董一兵此时心里也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来,她的心灵就像白杨树的叶子受到秋风的吹拂一般,不住地颤抖。她的心境简直可以用李商隐的诗句:“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来形容。缓缓地,从她那眼睛乌黑的边缘溢出几颗泪珠,好似柏树的黑枝上凝着夜露。“是你!真的是你吗?”她的声音小得几乎连她自己都听不出来,她想走上前,那身子却似有千百斤重。两只脚就像踩到棉花一般,早已软了。

两个人就这样相望着,一动不动,任凭行人从视线中穿梭。那投向对方的目光里好像有千言万语在不停地倾诉。而且在他们感觉中,世界也已经静止了,只听得他和她的心声:“你还好吗?”“我很好……小兵,我好想你啊!”“我知道,我知道。你瘦了,你受苦了,那种地方一定很难受的。小华,我心里边难受啊!自从你出事后,我一直没有睡好觉,天天在想你,真的。”“我知道,小兵,难为你了,我实在对不起你。”“快别这样想,你能平安回来,我就知足了。以后要安安稳稳地,别再出事了。听我的话,好吗?”“嗯。小兵。你放心吧!”

万语千言化作无形电波,将他俩的心紧紧联系起来。

终于,杨华走了过来。董一兵凝视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饿了吧!吃点东西去,好吗?”

多少话语凝在心里要倾诉,可她却只说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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