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沉重。
意识如同沉在万丈冰洋底部的顽石，被刺骨的寒冷和无边的死寂包裹。没有梦魇，没有幻象，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以及弥漫在虚无中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虚弱。仿佛灵魂被撕裂后又被粗糙地缝合，每一寸都残留着被凌迟后的灼烧与麻木。
不知沉沦了多久。
一丝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冰冷银针，猛地刺穿了那片粘稠的虚无。
“呃…”
林风喉间发出一声干涩破碎的呻吟，沉重如山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依旧模糊，被一层干涸的金色血痂和生理性的泪水覆盖。微弱苔藓的苍白冷光，如同鬼火般在视野边缘摇曳。
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从四肢百骸、从灵魂深处窜起，狠狠噬咬！经脉寸断的灼烧，骨骼错位的摩擦，丹田如同塞满烧红烙铁般的胀痛，以及……左肩处那空荡荡的、深入骨髓的剧痛与虚无感！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聚焦在自己的左肩。
那里，原本连接着臂膀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个被某种力量强行封住、覆盖着厚厚一层灰黄色痂皮的狰狞断口。痂皮边缘，肌肉萎缩，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如同被烈火焚烧后又浇上强酸。整条左臂……彻底消失了。连同那深入骨髓的邪晶侵蚀、那冰冷嗜血的疯狂意念，也一并被剜去。
剜骨拔毒！
清漪冰冷的宣告在混沌的意识中回响。成功了？活下来了？代价……是这条手臂，以及几乎被掏空的生命本源。
林风染血的嘴角扯动了一下，牵动脸颊肌肉，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没有庆幸，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冰冷麻木，以及深沉的虚弱。
他尝试凝聚心神，沉入丹田。
一片狼藉的战场。灰黄色的混沌真元之海死气沉沉，如同凝固的泥沼，体积比之前似乎缩小了一圈，色泽更加暗沉，表面漂浮着丝丝缕缕尚未完全散尽的暗红邪气残余。每一次真元试图运转，都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搅动，艰涩无比，带来经脉撕裂般的剧痛。
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枚混沌石。缠绕其上的银色符文锁链，崩断了近半，剩下的几根也光芒黯淡，布满裂痕。丝丝缕缕精纯狂暴的混沌本源气息，如同粘稠的灰色烟雾，正从断裂的锁链缝隙中持续不断地弥漫出来，在死寂的丹田内缓缓流淌、扩散。它们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残余的邪气，又带着本能的排斥，形成一个缓慢旋转、充满危险气息的灰色漩涡。
真元境中期巅峰的境界仍在，但力量……十不存一。身体如同一个布满裂痕、随时会崩碎的陶罐，混沌石如同被拔掉了大部分保险栓的炸弹，而那被剜去的左臂，则像一个巨大的、不断流失生机的破洞。
虚弱。前所未有的虚弱。比在虚空乱流中濒死时，更甚！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在不远处响起。
“醒了？”
林风艰难地转动眼球，循声望去。
清漪依旧盘坐在溶洞深处那块平坦岩石上，周身笼罩在空间晶石洒下的柔和银辉中。她手中正托着那枚之前用来定位救援、此刻光芒黯淡的空间晶石碎片。她的目光落在林风身上，清冷的眸子如同寒潭古井，映照着他残破的身躯和空荡荡的左肩，没有丝毫波澜。
“邪晶核心已剥离封印，异化中止。”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汝命，暂时保住。”
林风喉咙滚动了一下，发出沙哑的声音：“……代价？”他需要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以及……还欠下什么。
清漪的目光扫过他空荡的左肩和丹田位置：“左臂已废，生机元气折损过半，根基动摇。混沌石封印破损近半，本源持续逸散，如同附骨之疽，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汝身，吞噬汝之生机。若无外力压制或特殊际遇，汝之寿元，恐不足三载。”
三载！
冰冷的字眼如同重锤砸在心头。林风仅存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千辛万苦从巨兽爪下逃生，熬过剜骨酷刑，换来的，竟是区区三年苟延残喘？而且体内还埋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混沌石？
绝望的寒意如同毒藤，再次缠绕而上。
“外力压制？”林风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
清漪指尖轻轻拂过掌中那块黯淡的空间晶石碎片，碎片边缘残留的些许暗沉粘稠能量痕迹微微闪烁：“吾可助汝暂时稳固混沌石封印，延缓本源逸散，为汝争取喘息之机。然，治标不治本。且此空间晶石碎片，为救汝强行撕裂地脉空间，已耗损本源，不堪大用。”
她抬起眸子，直视林风：“欲真正稳固封印，或寻机彻底解决隐患，需更精纯、更庞大的空间本源之力，或……汝自身对空间道则领悟至足以压制混沌之境。前者，可遇不可求；后者，非朝夕之功。”
空间本源之力？空间道则领悟？林风心中冰冷。这两者，对于此刻重伤濒死、根基动摇的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汝体内尚存一丝吾之空间印记残力，虽微弱，却与吾同源。”清漪话锋一转，指尖一点微弱的银芒亮起，与林风眉心深处那几乎溃散的空间印记残辉隐隐呼应，“此乃唯一契机。吾可引动此残力，结合此碎片残余空间本源，为汝进行一次‘空间淬炼’，强行梳理汝体内混乱之力，稳固丹田，或可延缓混沌石逸散速度数分。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风那空荡的左肩断口处，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此淬炼需引动虚空乱流之力入体，其过程凶险，痛楚不亚于剜骨。汝之残躯，未必能承受。且一旦失控，空间乱流反噬，汝将瞬间化为空间尘埃，神魂俱灭。”
引虚空乱流入体淬炼？凶险程度甚至超过剜骨！
林风沉默。残破的身躯在剧痛中微微颤抖。三年寿元？或者，搏一个更加渺茫、更加凶险的“延缓数分”？似乎怎么选，都是死路。
然而，就在这绝望的沉默中，林风那被剧痛和虚弱折磨得混沌的识海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顽强的意志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混沌至尊诀！
吞噬！掠夺！熔炼万道！
这烙印在骨子里的凶戾本能，如同沉睡的火山在绝境中被点燃！引虚空乱流入体？凶险？痛楚？那又如何！这混乱狂暴的空间之力，对他人是剧毒，对他这修炼混沌至尊诀的疯子而言……未尝不是一种……养料？！
剜骨之痛都熬过来了，还怕这空间淬体？！
“来！”林风猛地抬起头，仅存的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芒和近乎疯狂的决绝！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淬！”
清漪看着他那双燃烧着纯粹意志与疯狂火焰的眼睛，清冷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只是指尖萦绕的银芒微微跳动了一下。
“好。”
她不再多言，玉手轻抬。头顶悬浮的空间晶石光芒流转，散发出更加凝练的银辉。她掌中那块黯淡的碎片缓缓漂浮而起，悬浮在林风残破身躯的上方。
“引虚！定锚！”
清漪口中清叱，双手结出繁复玄奥的印诀。指尖流淌的银光瞬间变得刺目璀璨，化作无数细密的银色符文，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那块空间晶石碎片！
嗡——！
空间晶石碎片猛地一震！虽然光芒依旧黯淡，但其核心深处，一点最为精纯的空间本源被强行激发！同时，林风眉心深处，那点近乎溃散的空间印记残辉，如同受到召唤，猛地亮起，与碎片的核心本源遥相呼应！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撕裂了空间屏障的颤鸣响起！
以那块悬浮的空间晶石碎片为核心，一个拳头大小、不断扭曲旋转、散发着极度不稳定气息的微型空间漩涡……凭空出现！漩涡中心，深邃幽暗，无数细微的、色彩斑斓却充满毁灭气息的空间能量乱流如同狂暴的电蛇，疯狂窜动、湮灭、再生！
虚空乱流！虽然只是被引动了一丝，但其毁灭性的气息，瞬间让整个溶洞的温度骤降！岩壁上的苔藓光芒明灭不定！
“凝神！引气入体！”清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同九天寒冰！
话音未落，她印诀猛地一引！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由无数细碎空间乱流强行压缩而成的、筷子粗细的斑斓能量束，如同最致命的毒蛇，猛地从那微型漩涡中射出，无视空间阻隔，狠狠刺向林风丹田的位置！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比剜骨更甚！那感觉，仿佛有亿万把烧红的、带着空间切割属性的微型刀刃，瞬间贯入丹田！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空间乱流能量，如同决堤的灭世洪水，狠狠冲入林风那死气沉沉的混沌真元之海！
轰隆隆隆——！
丹田之内，如同引爆了无形的核弹！凝固如泥沼的灰黄真元之海瞬间被这股狂暴的空间之力冲击得支离破碎！粘稠的真元液滴被强行撕裂、粉碎！狂暴的空间乱流在丹田内横冲直撞，切割着一切！剧痛瞬间达到了灵魂湮灭的临界点！
林风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全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刚刚封住的左肩断口瞬间崩裂，暗金色的血液混合着灰黄色的能量喷涌而出！他眼球暴突，血丝密布，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却连惨叫的力气都被剧痛剥夺！
毁灭！纯粹的毁灭！这股空间乱流根本不是为了淬炼，而是为了将一切彻底分解成虚无的空间尘埃！
混沌至尊诀在死亡的终极威胁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那点被厚重能量包裹、近乎熄灭的至尊金芒，如同被投入熔炉的顽铁，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一股源自至尊骨最深处的、不屈的吞噬意志轰然爆发！
“吞——！！！”
林风残存的意志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他不再试图去“引导”或“梳理”这股毁灭性的空间乱流，而是以自身意志为引，以至尊金芒为核心，催动混沌至尊诀最本源的……吞噬掠夺之力！
给我……吞了它！
嗡！
死寂破碎的丹田，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死水潭！那狂暴肆虐的空间乱流能量，在触及至尊金芒爆发出的吞噬漩涡边缘时，竟猛地一滞！一部分毁灭性的能量，被那蛮横霸道的吞噬之力，强行……撕扯、卷入！
如同滚油中滴入冷水！被吞噬的空间乱流瞬间与林风自身的灰黄混沌真元、与那些弥漫的混沌石本源气息、甚至与残余的暗红邪气，发生了更加剧烈、更加混乱的冲突与湮灭！
噗！噗！噗！
林风身体表面瞬间炸开数十个细小的血洞！金色的血液混合着混乱的能量喷溅而出！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衰败下去！
“哼！”清漪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林风竟如此疯狂，试图吞噬空间乱流！她指尖印诀疾变，操控着那道空间乱流光束，试图强行将其抽离或削弱！
然而，就在这混乱湮灭的能量风暴中心，在至尊金芒不顾一切的疯狂吞噬下——
异变，陡生！
那被引动、强行压缩的空间乱流光束深处，一点极其微小、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银芒，如同风暴之眼，骤然显现！
那银芒非金非玉，仿佛是由最本源的空间法则凝聚而成，其形态……竟与清漪头顶那空间晶石的核心本源，有着几分神似！但更加古老、更加纯粹！它仿佛沉眠在狂暴乱流深处的精灵，此刻被至尊金芒的疯狂吞噬和混沌石的躁动气息……意外地……惊动了！
就在这点古老纯粹的银芒被惊动的刹那——
嗡！
林风眉心深处，那点被清漪引动、与空间碎片核心呼应的空间印记残辉，如同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这光芒不再是清冷的银辉，而是一种……带着无上威严与秩序的金银色！
“咦？！”清漪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惊愕！她清晰无比地感应到，林风眉心的印记残辉，在接触到那点古老银芒气息的瞬间，其核心烙印……竟然发生了某种……本质的升华？！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更高层次的空间道则！这……这绝不可能！除非……
没等她细想，异变再起！
那点被惊动的、古老纯粹的空间银芒，似乎对林风眉心那发生异变的印记残辉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鸣”！它微微一闪，竟脱离了狂暴的空间乱流束，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流光，无视了至尊金芒的吞噬漩涡，无视了混乱的能量风暴，如同归巢的乳燕，瞬间……没入了林风眉心的印记之中！
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灵魂深处！一股庞大、精纯、古老、带着无上空间秩序与法则本源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林风残存的意识！
“呃——！”林风身体猛地一僵，仅存的右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深处被一片纯粹的、不断变幻的银色空间符文所充斥！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直不动。
而那道失去了核心古老银芒的空间乱流光束，瞬间变得狂暴失控，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林风丹田内更加疯狂地肆虐！
清漪脸色剧变，印诀连变，空间晶石光芒大放，全力压制那道失控的乱流光束！
就在这混乱失控的关头——
嗡！
林风那僵直的眉心处，吸收了那点古老银芒的印记位置，骤然亮起！一道凝练、稳定、散发着淡淡金银光辉的空间之力，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无视混乱的能量风暴，瞬间投射而下，精准地……没入了林风那空荡荡的左肩断口深处！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从断口处传来！只见那血肉模糊、覆盖着厚痂的断口处，无数细密的、如同活物般的银色丝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交织、构筑！
这些银色丝线完全由精纯的空间之力构成，它们如同最灵巧的织工，在断口处飞快地编织、延伸！先是凝练如金刚石般的银色骨骼雏形，接着是流淌着空间符文的银色筋络网络，再是覆盖其上、散发着温润银辉的血肉肌理雏形……
速度极快，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韵律！
不过短短数息，一只完全由纯粹空间之力凝聚而成、通体流转着神秘银色光辉、形态完美、五指修长的手掌……赫然出现在了林风那空荡荡的左肩断口处！
新生的银色手掌微微屈伸，指尖流淌着细微的空间涟漪，散发出一种强大而稳定的空间波动！
虚空神晶之臂！
清漪操控空间之力压制着林风丹田内狂暴乱流的动作猛地一滞！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死死盯着那只新生的、散发着纯粹空间本源气息的银色手掌，瞳孔深处，第一次掀起了无法平息的滔天巨浪！
震惊！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无法言喻的……骇然！
“虚空神晶？！竟然是……虚空神晶的气息？！这不可能！它怎会在此界显化？！又怎会……融入此子体内？！”清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一个埋藏在道宗古老典籍最深处的禁忌名词，如同惊雷般在她识海炸响！
而此刻，林风那被庞大空间信息洪流冲垮的意识，终于从那片银色的法则海洋中，挣扎着浮出了一丝清明。
他茫然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肩。
那里，不再是空荡和剧痛。
一只流淌着神秘银色光辉、仿佛由凝固的月光与星辰铸造而成的手掌，正安静地连接在那里。五指微微屈伸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间的细微涟漪，仿佛这只手……本就是空间的一部分！
同时，一股庞大、古老、精纯的空间法则信息，如同烙印般刻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虽然只是冰山一角，却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空间大道、此前从未想象过的……神秘门扉！
他下意识地，用这只新生的、还有些陌生的银色手掌，轻轻握了一下拳。
嗡！
指尖周围，空间如同水波般，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清晰可见的……银色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