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机械厂地下D-7储料仓的阴冷气息,仿佛透过无线电波钻进了市局指挥中心。熊辉冰冷的尸体,肋下那道致命的刀伤,空农药瓶旁那封充满控诉与模糊指向的遗书,以及西墙外那道新鲜的、瘦削的攀爬痕迹…这一切,像一张浸透了毒液的蛛网,将所有人死死缠住。
“生前刺创!伪装自杀!”张建国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砸在指挥中心凝滞的空气里,“凶手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动了手,还伪造了现场!目标变更:追捕那个翻墙逃脱的瘦削男性!危险等级:极度致命!持有凶器!极可能伪造证据!立刻行动!”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刚刚因发现尸体而稍缓的搜索力量瞬间转向,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狼群,扑向西墙方向。警犬低沉的吠叫,无人机螺旋桨的嗡鸣,强光探照灯撕裂夜幕的光柱,交织成一张捕杀幽灵的天罗地网。
技术科陷入疯狂。熊辉的尸体被小心运回,等待更细致的解剖。那封遗书被放入真空袋,送往笔迹鉴定和微量物证分析。他紧攥的工装布纤维,肋下的刀伤创口,指甲缝里的皮屑…每一丝痕迹都被视为通往凶手的密码。厂区西墙的攀爬点被严密保护,技术人员跪在冰冷的地面,用静电吸附膜、石膏提取剂,试图从粗糙的砖石和泥土中,捕捉那个“幽灵”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一枚指纹,一滴汗渍,甚至一根被墙头碎砖刮下的纤维。
张建国站在指挥台前,巨大的屏幕上分割着厂区监控、道路卡口画面以及不断移动的搜索小队坐标。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熊辉肋下那道细窄的创口和遗书上被划糊的“连累”二字,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脑中反复闪现。凶手是谁?冒名者?胁迫者?还是…一个从未浮出水面的、更深的阴影?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小刘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红肿未消的楚江走了出来。少年脚步虚浮,眼神里带着一种虚脱后的茫然和残留的惊悸。
“张队,”小刘低声道,“他坚持要出来…说…又感觉到了什么,很模糊…”
张建国目光锐利地看向楚江:“楚江,你还好吗?感觉到了什么?”
楚江靠在门框上,微微喘息,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吵…好吵…很多声音…脚步声…狗叫…还有…嗡嗡的…像蚊子飞…头好胀…” 他描述的是指挥中心此刻的嘈杂和远处无人机的嗡鸣。这并非预知梦,而是他过度消耗后精神力异常敏感带来的感官过载。
张建国心中一沉。楚江的状态显然到了极限。那双“暗瞳”似乎因为之前的透支而暂时关闭,无法再穿透迷雾。
“带他回去休息,医生看过了吗?”张建国对小刘说,语气不容置疑,“他现在需要的是静养。”
“我…我没事…”楚江倔强地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执拗,“我…我想帮忙…”
“帮忙就是好好休息!”张建国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保护,“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去吧。”
小刘半扶半劝地将楚江带回了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楚江躺在简易床上,冰袋重新敷上额头,冰冷的感觉稍微驱散了脑中的胀痛。他闭上眼,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隔壁隐约传来的指令声、无线电的杂音,渐渐模糊、远去…
黑暗。
绝对的、粘稠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楚江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冰冷粘稠的虚空。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在无垠的黑暗深处亮起。
他“飘”了过去。光晕来自一盏快要熄灭的煤油灯,灯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灯光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粗糙、布满深褐色锈迹和湿滑苔藓的水泥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铁锈味、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刺鼻的苦杏仁味?
恐惧瞬间攫住了他。这地方…是熊辉死去的那个地下仓库!
灯光摇曳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裤、深色夹克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是熊辉!
突然,另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从更深的黑暗中浮现出来!
瘦削!极其瘦削!像一根裹在宽大深色衣服里的竹竿!他/她的脸隐藏在连衣帽和口罩的阴影下,完全看不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非人的、冰冷怨毒的光!那眼神,让楚江的灵魂都在颤栗!
瘦削身影手里握着一把细长的东西,在煤油灯下反射着幽冷的寒光——一把单刃的、像是磨尖了的螺丝刀或者细长剔骨刀!
他/她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靠近蜷缩的熊辉。熊辉似乎毫无察觉,或者已经因为毒药发作而失去了意识。
瘦削身影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丝毫犹豫!左手猛地捂住熊辉的口鼻!同时,右手握着那柄细长的凶器,精准、狠毒地朝着熊辉肋下那个隐蔽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钝响,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如同惊雷!
楚江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穿透皮肉、撕裂组织的触感!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透了深色的衣物!
熊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捂住的、沉闷至极的呜咽,随即彻底瘫软。
瘦削身影迅速拔出凶器,看都没看伤口,动作麻利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她松开捂住熊辉口鼻的手,任由那具身体滑落在地。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和一支笔,就着微弱的煤油灯光,开始书写!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如同毒蛇爬行的声音。
遗书!他在伪造遗书!
写完,瘦削身影将纸小心地放在熊辉手边。然后,他掏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拧开盖子,将里面刺鼻的液体粗暴地灌进熊辉微微张开的嘴里一些,又将剩下的洒在尸体口鼻和旁边的地上。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冰冷怨毒的目光最后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突然,瘦削身影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那隐藏在阴影中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直直刺向楚江“存在”的方向!
“谁?!”
一个沙哑、扭曲、如同金属摩擦般的低吼,直接在楚江的脑海中炸开!
“啊——!”
楚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简易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胸腔!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全身!他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仿佛要挡住那最后刺来的、充满无尽怨毒的目光!那目光…穿透了梦境与现实!
“楚江!!”小刘和闻声冲进来的张建国同时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他杀了他!”楚江的声音嘶哑颤抖,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用刀!细长的刀!捅在肋骨下面!然后…然后灌药!写假信!他…他看到我了!他问我‘谁’!那眼神…好毒!” 他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张建国的心跳如擂鼓!楚江的描述,每一个细节——凶器形状、刺杀位置、伪造遗书、灌农药灭口、以及凶手那怨毒的目光和沙哑的质问——都与他刚刚在尸检初步报告和现场分析中得到的线索严丝合缝!这不是感知残留!这是案发时最核心、最血腥的实时“转播”!是梦魇对现实的精准复刻!
“那个人!瘦子!他…他走的时候…”楚江仿佛还在梦魇的余波中,眼神空洞,手指无意识地指向虚空,“…掉了个东西…很小…在…在墙根…爬上去的地方…有…有亮光闪了一下…”
掉了个东西?!在翻墙点?!
张建国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他立刻抓起对讲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所有单位注意!我是张建国!重点搜索厂区西侧围墙攀爬点下方地面!重复!攀爬点正下方地面!凶手在翻墙时可能遗落了细小物品!可能是金属制品!仔细搜寻每一寸泥土、砖缝、草丛!发现任何可疑物品,原地保护,不准触碰!立刻报告!”
命令如同闪电,劈向红星机械厂西墙!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指挥中心死寂一片,只有无线电里传来的、搜索队员粗重的呼吸声和小心翼翼的翻找声。张建国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楚江靠在小刘身上,虚弱地喘息,额头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突然!
“报告指挥中心!C3组发现目标物品!在攀爬点正下方,一块松动的砖头缝隙里!” 对讲机里传来队员激动到变调的声音,“一个…一个很小的金属片?像是…像是某种挂件或者…钥匙扣的一部分?上面…好像嵌着个很小的水钻?在强光手电下反光!”
水钻?!金属片?!
张建国的心脏几乎停跳!楚江梦中的“亮光闪了一下”!就是这个!
“保护好现场!技术科立刻过去提取!”张建国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看向楚江,少年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技术科人员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强光灯下,那个小小的金属物件被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夹起。那是一枚极其袖珍的、做工粗糙的银色金属蝴蝶翅膀挂件,只有指甲盖大小。翅膀的边缘有些磨损变形,显然是从某个挂件上断裂脱落的。而就在那翅膀的根部,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此刻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七彩光芒的——人造水钻!
技术员立刻将其放入无菌证物袋。这枚小小的、带着廉价水钻光泽的金属碎片,如同黑夜中捕到的萤火,微弱,却足以照亮通往幽灵真身的幽径。它上面可能残留的指纹、汗渍、DNA,以及它本身的样式、可能的来源(小商品批发市场?特定纪念品?),都将成为锁定那个瘦削、怨毒、手持利刃的“幽灵”的关键拼图!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被标记出的攀爬点,扫过技术员手中那枚闪着微光的证物袋,最后落在楚江苍白却写满震惊的脸上。
梦魇所指,血路渐明。那个藏匿于黑暗、沾满鲜血的幽灵,终于留下了一丝致命的破绽。追捕的链条,在少年以梦为引的痛苦代价下,再次扣紧了关键的一环。黑夜依旧漫长,但猎手的刀锋,已然嗅到了猎物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