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透厚重的云层,开始下降。
苏瑶音从浅眠中惊醒,心脏有一瞬间的失重。窗外,帝都的轮廓在晨曦中缓缓显露,钢铁森林反射着冷硬的光,熟悉又陌生。五年了。她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她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怀中熟睡的儿子——念念,嘟囔了一声,用小脸蹭了蹭她的胸口,温暖的触感瞬间熨平了她心底泛起的褶皱。这次归来,不再是为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而是为了怀里这个小人儿的未来,和她自己浴火重生的事业。
空姐甜美的播报声响起。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背包里拿出那本有些年头的皮革笔记本,指尖抚过封面上烫金的“World Press Photo”字样。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旧照——一个男人在废墟般的拆迁工地前,徒劳地张开双臂,背影绝望而孤独。那是她学生时代的获奖作品,也是她摄影理念的起点:镜头,应为无声者发声。
正是这组名为《隐形的墙》的纪实摄影,让她这个崭露头角的华裔摄影师在国际上一战成名,也意外地叩开了她回归的大门——帝都顶级豪门厉氏集团旗下“云境”地产项目的宣传合作邀约。
“云境”……她记得,五年前厉寒阳曾在她耳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掌控欲的低沉嗓音,勾勒过这个位于城市之巅,仿佛能触摸流云的超高端项目蓝图。
那时,她是他的瑶音,他是她的寒阳。
现在,她是受邀的合作艺术家,而他,是那个她必须面对的商业帝国君主。
“妈妈?”念念揉着惺忪的睡眼醒来,奶声奶气地问,“我们到了吗?”
“到了。”苏瑶音收起眼底翻涌的情绪,亲了亲儿子的额头,换上温柔而坚定的笑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了。”
她牵着念念的小手,随着人流走向出口。背包里,那台她视若生命的徕卡M6胶片相机沉甸甸的,仿佛是她唯一的武器。
—
几乎是同时,帝都中心,厉氏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厉寒阳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微缩模型般的城市。晨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手中拿着一份刚送达的调查报告,附着的几张偷拍照上,女人清丽的身影牵着一个小男孩,行走在异国的街道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冰冷的金属表壳,内侧那细微的、几乎无法辨别的刻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Y.Y & H.Y。
苏瑶音。厉寒阳。
五年了。那个在他最毫无防备时,给予他致命一击,然后卷款消失的女人,竟然还敢回来。
而且,带着一个孩子。
报告上关于那个男孩的信息寥寥,出生日期模糊,父亲不详。一股混杂着暴怒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刺痛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闭上眼,五年前那个雨夜的情景再次清晰地浮现——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桌上那张冰冷的、写着他给予她的副卡被刷走巨额资金的流水单,以及……她留下的唯一一张字条,上面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我走了。”
没有解释,没有留恋。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内线电话被按下,首席特助秦风的声音立刻传来,恭敬而高效。
“厉总。”
“确认苏瑶音的航班信息。”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硬如铁,“‘云境’项目的合作对接,由我亲自负责。”
电话那头的秦风明显顿了一下,但立刻回应:“是,厉总。会议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
厉寒阳挂了电话,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苏瑶音,五年过去,你凭什么以为,我还会让你和……你的孩子,轻易地在我的地盘上立足?
—
苏瑶音的新公寓里,一片忙乱后的暂时宁静。行李堆在墙角,念念在自己的新房间里,好奇地摆弄着妈妈给他买的儿童相机。
门铃响起。
苏瑶音以为是来帮忙的闺蜜姜小棠,擦着手跑去开门。门外的身影却让她瞬间僵住。
不是预想中姜小棠那张明媚活泼的脸,而是一个穿着熨帖西装,表情一丝不苟的年轻男人。
“苏小姐,您好。我是厉总的特助,秦风。”男人微微颔首,递上一个精致的信封,“厉总吩咐,将明天的会议资料提前送达给您。并提醒您,厉总对‘云境’项目极为重视,希望苏小姐能做好万全准备。”
苏瑶音的心猛地一沉。厉寒阳……他已经知道了。而且,如此迫不及待地,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他的……审视。
她接过信封,指尖有些发凉:“谢谢,我会的。”
秦风没有立刻离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内,落在正举着儿童相机,好奇地探出头来的念念身上。那目光锐利而短暂,快得让苏瑶音几乎以为是错觉。
“不打扰了。”秦风再次颔首,转身离开。
门关上,苏瑶音背靠着门板,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厉寒阳不仅知道她回来了,他甚至可能……已经注意到了念念。
她快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无声地滑入车流。五年了,他依旧如此,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在猎物入场前,就先布下压迫的网。
“妈妈,你怎么了?”念念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有些不安地问。
苏瑶音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温暖的小身体,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力量。“没事,宝贝。”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妈妈明天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工作伙伴。”
“是坏人吗?”念念敏感地问。
苏瑶音愣了一下,看着儿子酷似那个人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她摇摇头,语气坚定:“对妈妈来说,他只是甲方。妈妈会用专业和他对话。”
她打开秦风送来的资料。里面除了详尽的项目介绍,还有一份近乎苛刻的、针对宣传摄影的艺术要求和时间节点规划。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厉寒阳式的严酷与不留余地。
这不仅仅是一次合作,这是一场战役的开端。
夜晚,苏瑶音将念念哄睡,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下,她摊开自己的项目提案,上面是她对“云境”的理解——不仅仅是奢华,更应是与城市、与人性的对话与共鸣。这与厉氏官方给出的、强调“顶级”、“尊享”的基调,隐隐透着一种理念上的对抗。
她拿起那台徕卡M6,熟练地装上一卷新的黑白胶卷。冰凉的金属机身贴着她的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
镜头之下,众生平等。它能放大美,也能窥见真实,甚至……审判虚伪。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具体是什么。是厉寒阳冰冷的审视?是公事公办的刁难?还是……关于念念的质询?
但无论如何,她已无路可退。
为了念念,也为了她自己亲手重新拼凑起来的事业和尊严,她必须站在他面前,迎接这场迟到了五年的,风暴前的宁静。
她轻轻按下快门。
“咔嚓——”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战役开始的号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