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继续转述陈济的履历:“回归军医大学的第一年,你再次进行回顾性研究,这次的研究对象为两种心脏骤停药物,胺碘酮与利多卡因。”
“研究成果确定了,现今针对心脏骤停急救指南格局,即胺碘酮为应作为一线药物使用,其有更高出院存活率,如果没有胺碘酮或患者存在使用禁忌,利多卡因是一种合理的替代方案。”
陈济颔首。
袁朗继续道:“这些专业的医疗名词说起来挺拗口,更别提理解了,就不挨个说了,找队里的军医同志求证过,总而言之,你在军医大学期间,独立完成过五项重大研究成功,提出十数种医疗器械改进方案,以及数十种救治改进方案。”
“值得深究的是,这其中大部分集中急救领域,怎么说呢?就像是你天生就会急救一般,后来的档案记录也进一步加深了这一猜测。”
“医疗,事关生死大事,由不得不慎重,慎重到,在教育阶段它不给任何天才留下快速通道,最大限度排除滥竽充数者,一些必修课的存在,本科五年最快的人也得四年才能完成学业,但唯独对你破了例。
“在校方的安排下,一些阶段性安排的大体课,实操课,供你错级旁听,而你也不负众望,均以优异成绩完成课业,八年的本硕,你五年就完成所有可以并毕业。”
“之后轻而易举地进入301总院实习,在科室轮转过程中,组织发现你在急救专业,展现了异于常人的天赋,你所经手的病患,均在救治过程中展现出强大且令人信服的自主性与专业性,无论是出院存活率还是预后效果,均远高于同科室医师,哦,这不是和你的同期实习生对比的,而是和那些正职医师甚至是科室主任比。”
“基于你所展现出来的这份天赋,组织上试图让你扎根急诊科室,并扎根深造下去,这份深意不难理解,可你,却是确实产生了极大的抗拒情绪,提异意,奔走找关系,就是不愿意留在一线参与工作,相反,你对那些后勤行政岗位的意向之浓烈,光通过这份纸质材料,都快溢出来了,你这不是浪费天赋吗?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说到这里,袁朗目光更加锐利,直视陈济,等待他的答复。
陈济眉眼低垂,不去与之对视,嘴角出现用于压制苦笑的扯动。
还能为什么?总不是前世的急诊职业生涯,让他认识到现实的残酷。
急诊,因为医师的稀缺性,它对于学历要求是有降格的,但也只有这一点好,而且这还是有代价的。
前世就是受限经济情况,无力继续深造学业,找了份急诊工作。
虽说也个名院单位,说出去也能收获一片赞叹,但其中的辛酸只有自己知道,昼夜颠倒,忙到心力交瘁,还有那些人心凉薄,每一个急诊医师都感受得最多最真切的,那个单位都不例外。
少年的心气被快速消耗殆尽,所需要面对的就是无尽的现实。
待遇方面,比不上专科就算了,毕竟人家走的是正道,学称,职称,每进一步都是用心血打熬上去的。
陈济就是不服那些后勤行政岗,那叫一个工作没累过,待遇没低过,薪资住房休假教育等福利待遇全都是紧着他们自己人来的。
而他只能是看着,而后继续熬着。
陈济那个羡慕呀,他太羡慕,前世是没可能了,那些岗位的前置条件,能上岗的人早在大学期间,就已经通过父辈们给他们提供的信息差,悄么声的就完成了。
既然重生了,他想走一条好走的路,也是无可厚非的吧?
总好过前世救活无数病患,最后自己却落得个猝死结局。
陈济仅是回忆一番,心中的那份执念便越发坚定起来,他抬起头直视袁朗,目光闪烁:“什么一线工作,后勤行政岗,两者有什么区别呢?都是为人民服务嘛。”
“陈济!”袁朗低喝一声:“这句话是你这么用的吗?这话说着不亏心?哪怕你是一个乡县小诊所的医生,你说这话我都不反驳,可你呢?”
陈济喉咙一梗,硬声反问:“我怎么了?”
袁朗毫不留情:“一个浪费天赋的人!一个利己主义者,你想要无情地舍弃那些需要你的病患,你哪怕不参与工作,只成为理论学者呢,可你自从步入体制后,你还有什么成果出现吗,你现在每篇文章报告不是这个深化,就是那个加强的假大空文章,你的惊艳才华呢?那种每一篇都能活人无数的实质性研究呢?都哪去了?”
“都被你雪藏起来了。”不等陈济答复,袁朗便定下了这个结论:“因为你怕,你害怕再继续展现,如今的局面会被打破,打破你在个清闲岗位上,每天一张报纸一杯茶,按时打卡上下班,滋润清闲混完大半人生的远大理想。”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陈济噌地站起身来:“这样的人就我一个吗?总是有人要这么过的,那为什么就不能是我呢?你为什么非揪着我不放?”
激烈的情绪被大声发泄出来,陈济稍稍寻回理智,恍然惊觉自己竟然落得个与成才一般的境遇。
但那又怎么样呢?半生蹉跎,他对于士兵突击的观感,早已在“理解成才”这一程度上定住了,且定住了许久。
为自己,为前途,尽管不堪,但有什么错?
对于陈济的暴起,袁朗的反应似乎达成了什么目的一般,反倒是松了口气,散去了那咄咄逼人针锋相对的气势,语气也温和下来:
“因为只有你。”
“什么只有我?”
袁朗不语,从身下拿出一个挎包放到桌面上,上有白底红十字的标志,那是一个急救包。
“从队里卫生员那里拿的,看看都有什么?”
他挨个从包里拿出物件并介绍:“十滴水,防中暑用的,好东西。”
“酒精,碘伏,白药,碘酒,对于一些跌打损伤很好用。”
“三角巾,绷带,橡皮管,止痛药,对于我们来说,就是救命的东西了,很多负伤同志的生命就是被这些物件挽救回来的。”
拿完这些,袁朗问陈济:“这些东西所构成的医疗保障,你觉得怎么样?”
陈济不假思索地给出答复:“简陋!如果是我,我绝对拒绝使用这些东西去对病患进行救治,这跟你们上战场不给枪有什么区别?那种有劲使不上,只能看着一些重伤情能救却救不了的无能为力,会毁了我的。”
袁朗轻叹一声:“但这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医疗保障了,一名带着这些的卫生员,不同于你们这些经过系统教育的专业人士,卫生员是培训上岗的,一张医师资格证与医师执业证就道尽了你们两者之间的天差地别。”
陈济表示理解,一个人将将刀刺进人体,最后致人死亡,如何区别这是故意杀人还是手术失败,靠的就是医师证,这份医疗权限附带的司法解释权,是国家层面的,部队并不具备豁免权。
没有医师证的人,说破大天,也没有开具处方与在人身上动刀的资格。
而拥有医师证的前提,至少是需要接受数年系统性的医学教育,具备完备的基础医学知识,具有达标的工作经历,且通过考核后,才能获得证书。
卫生员,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护工性质的存在。
袁朗道:“每一个医师都是的宝贵且稀缺医疗资源,主观上就不太可能放到作战一线上去,即便没有战斗,让他们舍弃技能,转而进行军事训练,怎么看都是一种浪费。”
“客观上,医学专业学年更长的特殊性,无论是本科还是硕士,普通人完成学业并取得医师资格证,年龄上,均普遍超过我军的征兵年龄限制,即使是有这份参军意向的医师,也没办法做到二者兼备。”
“只有军医这一岗位可供选择,按照《战伤救治规则》的后送流程,一名伤员至少要经过一级后送,才能得到军医的手术级救治,很多同志,就永远倒在了这一阶段。”
袁朗拿出一本小册,即《战伤救治规则》,展示道:“这个在我的印象里,倒是有过一次修订,然而遗憾的是,前后两版对比,在火线阶段,并没有出现较大进步,归根结底,是我们承平已久,这样的大环境下,难以出现一个可以在战斗火线上,接触到火线伤员的专业医疗人员,并通过实际救治经历,结合专业知识,总结出普适的救治规则。”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袁朗放下小册,起身,绕过桌子,边踱步走近陈济,一边说道:
“专业人士接触不到火线伤员,不能靠着臆想情景,给出拍脑袋式的意见,而能接触到火线伤员的卫生员,专业性不够,无法给出权威意见,这样的现实矛盾,让火线救治迟迟得不到改进。”
“以前有以前的条件限制,我们当然是不做过多奢望,直到陈济你的到了,你知道我在看你档案中那数不胜数的成果时,是什么样的心情吗?”
陈济沉默等待他的说法。
“我振奋!欣喜!庆幸!”袁朗在陈济面前站定,握起一拳,语气有些激昂起来:
“我振奋我们国家的建设成果,在医疗教育领域,能培养出来你这么一位优秀学者,产出的成果能影响世界医疗界,为国争光!国家出了你这么一位优秀医疗人员,我军民的生命健康,必然可以得到更好的保障。”
说到这,他的声调不可避免的开始低落:“而后,便是考虑到了你的任命,不免畅享,这样日新月异的医疗进步,我们这些大头兵也能享受到成果了吗?哪怕只有其中一部分也好呀。”
“直到我看到了你的近期履历。”
“一开始我还劝我自己不要无端揣测,可是你在A大队工作的这段时日,所表现出来,就是我所揣测的那样。”
袁朗指的,就是刚才对陈济的那番评判。
他看着陈济,突然说道:“你说你不是。”
陈济被他这莫名其妙地一出,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什么?”
袁朗脸上带上了一份希冀:“你说你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不是,你其实是一个怀揣着光荣理想的人,是一个心中有信仰,有热血的人。”
陈济有点被整无语了,竟莫名出现一种身处名场面之中的既视感,尽管许三多还没来A大队呢,而且身份还对调了,可他不免还是产生了一种想脱口而出的冲动——袁朗,扣十分!理由,过于天真!
但还好,能压住:“不是,首长你从哪看出来的?”
“从这批受训人员身上,记得吗?你为他们调配过一种叫什么电解质水的东西,真是好东西,对重度训练后的脱水能起到很好的恢复效果,比重盐菜的效果都要好上几分,还具有即时性,不受用餐时间限制,你看,这是多好的措施。”
陈济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一点最基础生理保健知识的应用罢了,这能说明什么?”
袁朗却对此不吝赞扬:“你看,你从指缝里面漏下一点,就让我们收益颇多,但这不是关键,关键从中流露出的,你对战友们的爱护之情,你打心里见不得他们所受的艰苦,不是吗?”
陈济无语,这算哪门子的爱护之情?
纯粹是被A大队集训的训练强度给吓到了,作为一名对人体有着充分认知的专业人士,在他的认知里,人体本质上是一台有极限的精密,不是靠着压榨训练就能无止境地变强大,或许耐力耐力会有着长足增长,但相应的,势必会承受一些代价,伤病,健康,是最基础的代价。
肉身成圣,也只是笑谈而已。
影视作品中所呈现的,带给陈济的感受并不强烈,然而切身实际的亲眼看了一遭,唯一的结论就是——真就把人往死里练呗。
接到任命来A大队的途中,陈济还想着给首长们留下个好印象,接受训练,就是数个方案的其中之一。
可在观摩下来的第一天,他就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面对铁路随口一句,半开玩笑的询问:“小陈呐,你这老半天看下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去感受一下,锻炼锻炼。”
对此,陈济的回复是:“首长,我是读书人。”
对于那为受训对于调配电解质水的举措,真论起来,纯粹是出于同情心。
在医疗领域,医生对于一些无能为力的患者,通常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一点帮助,例如止痛,带点人馋嘴想吃的。
是了,他们管这叫做临终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