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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谈话节奏的突然转变,让陈济略感不妙,他没有接下话茬,随口扯道:“有些欠考虑了,希望不会影响到首长的训练计划。”

他可有所耳闻,知道军中对于训练,可是一直有着“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的作风。

陈济真希望袁朗可以批评几句,“训练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现在有条件保障,难道上了战场,受不了还要给战士配电解质水吗?”

之类的话,而不是给他来柔的,让他也不好诈刺。

袁朗却是随口回道:“没事不影响,我给训练量适当地加了点,这期集训效果更好了。”

陈济顿感罪孽加身。

袁朗这时将一只衣袖缓缓撸起,向陈济展示小臂处的一道伤疤,以陈济的目光看去,下意识地就做出初步评判,该伤疤源于一次前臂桡骨贯穿伤,在前臂桡侧形成了一对具有典型入口与出口特征的贯通性疤痕。

“M16,近距离穿透。”袁朗展示起掌侧与背侧的对称伤疤,解释道:“还好没伤到骨头,有个卫生员,手拿卫生球,从这头杵到那头就算消毒了,如果是你,你能处理得更好吗?”

却不想,陈济直接一句:“这看着不像枪弹伤,倒像改锥扎的。”

这话一出,不提袁朗自己的反应,他后方的一众主官,则是齐齐低头去看各自案上的资料。

这资料,可真资料呀。

共事多年,袁朗一撸袖子,就是知道他想干嘛了,八成又是那“M16”小招儿。

没成想,陈济的专业性能强到这个程度,算是折他手上了,真就一眼能看出伤口性质呗?

陈济却不是完全依靠影视呈现做出的判断,他的专业储备也够支撑做出准确判断。

“你确实运气好,但不是因为没伤到骨头,听卫生员的处理,居然没有出现两脉断裂的情况,从解剖学角度看,首长你所描述的伤道位置正是桡动脉及其伴行静脉的核心走行区域,步枪近距穿透的动能停止效应,居然没有把两脉扯断,甚至连管内膜损伤都没有,这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运气好,运气好。”袁朗笑容干涩,忙捋顺袖子:

“诶,如果运气不好,造成了你说的那种伤情,你会怎么处理呢?”

“通知外科医师会诊呗。”陈济理所当然道,他作为急诊医师,负责的就只有一个,吊命。

而那样的伤情,只要有点尝试做点自行处理,哪怕是随便拿跟绳子绑一下,不将其放任至失血休克的地步,不管是跟车出勤,还是直接送到急诊室,只要他接手了,依靠补液,侧支通道建立等急救手段,陈济就能保其没有生命危险。

而后便是传统艺能,通知会诊了转交对应科室了,决定性手术他倒是也能做,但没必要刨活,

做完本职工作,维持住生命体征,通知专科医师接手最是稳妥,心电图成直线了通知设备科,瞳孔扩散通知眼科,起尸斑了通知皮肤科,只要是还有医学上的“存活”状态,转手后,一切后续就都和他没什么关系了,出了意外也不粘锅。

面对袁朗的等待,陈济不觉得这有什么:“小问题,这没什么好说的。”

却不想,这一轻描淡写的回应,却像是刺激到了袁朗一般,他的眼球肉眼可见地充血出现血丝。

陈济感受到肩膀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钳住,有些生疼,就听袁朗沉声道:“小问题,你口中的小问题,却真实地夺走过我们同志的生命。”

“其中一例就在我眼前发生着,那是我的一位战友,同样的伤口,位置大差不差,子弹击穿了他的手臂,也打断了他的动脉,血在喷洒,卫生员给他包扎,不管用,没一下就渗穿了,换包绷带扎得更紧,还是一样。”

“我们一支小队抬着他往出赶,但根本来不及,我们抬了一路,他血流了一路,太快了,就不到十分钟,他唤了声妈后就咽气了,牺牲。”

按理说,天灾,人祸,意外,生老病死,早已是司空见惯,有着一套自己的死亡观,自问对于生死,已经看淡如常。

却不知道怎的,如今咋听“牺牲”这一相距甚远的死亡,内心仍是不免一阵悸动,就像第一次宣布患者抢救无效,确认死亡时那般,百味杂陈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

陈济语气不再那么生硬,带上了几份认真,分析道:“桡动脉的解剖结构,是在桡骨和尺骨之间穿行,直接的外部压迫止血,通常难以取得理想效果,条件有限的情况下,应当采取间接止血手段,在近心端用绞棒法压迫止血,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指了指大臂腋窝处。

这让袁朗的眼珠更红了几分,他的腮帮鼓起,显然是在用力咬牙,嘴唇蠕动几下,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出口,显然怕再次听到类似的,浅显,一听就知道有作用,但当时没有用上的手段。

陈济斟酌一下后,决定还是就这种伤情,将处理手段一次性说完,既然已经开口了。

他要来了一张三角巾,在大臂上进行缠绕,令人疑惑的是,陈济并没有将其系紧,而是看起来随意的打了个不松不紧的活环,正好够他将一根手指伸进去。

“就像这样,找根足够坚固的棍子塞进去,然后,绞,最后固定。”

陈济没有进行完整演示,但仅是简略示意,就足以让人知其全貌,仅在心里推演一下,便深觉这绝对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止血手段。

但陈济却好像很不满意,开始自顾自的就挑起毛病来:“带弹力的布条好像不太行,会越来越松,重新出血不说,高血钾综合征才真是要命,虽然能争取大概半小时的时间,在城市场景倒是够用了,但放战场环境上肯定不够。”

“用鞋带之类的绳子好像不错,啧,那又太细了,局部压迫太强,会加速肢干坏死,不过活着才有资格被截肢,保守估计,应该有一个小时的保活时间,也还行吧,还得是填塞,就是看起来比较残忍,反本能,卫生员不经过培训脱敏,真不一定敢用,思来想去,好像就CAT旋压止血带最好使。”

这番话,真是听得人后颈毛倒竖。

什么叫做“填塞”会让粗犷的卫生员们觉得残忍?能有多残忍?

总不能是把纱布啥的,往伤道里面塞吧?

哈哈,怎么可能?

那不是要人命吗?

袁朗觉得还是不要去探究的好,转而询问起:“CAT旋压止血带,那是什么?”

“一种受绞棒法启发,便携式的止血带,只存在于思路阶段,考虑作为一名医师的大多数工作场景下,完全不依赖它的存在,就搁置下来。”

袁朗脸色一肃:“说详细点。”

CAT旋压止血带,应该是作为一种军品存在,并不存在于陈济的工作场景中,他了解得并不多。

但好在,他在前世的工作经历中接触过一次实物。

他在急诊中接诊过两个年轻人,俩人皆是“全副武装”的装扮,可给陈济吓了一跳以为是碰到什么恶性事件了,所有还算印象深刻。

了解一番后,知道那两人只是军迷,在漫展后的小聚过程中,就匕首正反握问题上产生了争论,在操练过程中一人手臂不慎被匕首划伤,绑着一根CAT止血带就来医院了。

其实只是皮外伤,还够不上上止血措施的地步。

时间签上还像模像样地写了上带时间,上带时间也很短,只是陈济信不了一点,太不靠谱了,还是以最高风险论,缝合之余还为伤患者进行补液,补到整个人看起来水肿,往厕所跑个不停才罢休。

为的是,稀释血液中可能存在的高浓度血钾含量。

观察伤患状态,确保如果其突发心脏骤停,能够第一时间发现之余,也是靠着研究那新事物打发一下时间。

该说不说,确实是一个很有巧思的小物件,且在肢干止血的上,能起到实打实的作用,或许简单粗暴,不如专业医护用填塞法那般,能尽可能的保障循环。

但胜在操作简单,一个没有专业经验的小年轻,能把手臂束到一丁点桡动脉脉搏都摸不到,就可见一斑。

价格上听人讲是一百多一根,但那年轻人满口的品牌,材质,设计,细节啥的,大概率是被割韭菜了,以陈济的眼光看,一根CAT的成本不超过五块钱。

通过陈济的讲解,袁朗脑海中已经有了个大概模样,并顺势脑补出了他的使用场景。

枪林弹雨中有战士不幸负伤,可能是手臂中弹,或可能是踩中地雷,造成了动脉受损,甚至是肢干离断的伤势,血液一股一股地喷洒而出,战士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幸运地没有陷入昏迷,咬着牙从装具中抽出一根CAT旋压止血带,套住伤肢的近心端,收紧,旋绞,绞棒卡进卡扣。

伤口处的失血进程被成功止住,暂时免去的失血过多的风险,得到了多至两个小时的后送时间。

“CAT旋压止血带,C,A,T……”袁朗咀嚼这个名词,突然露出笑意看向陈济问道:

“确定是便携式止血带,而不是Combat Application Tourniquet作战应用止血带吗?”

不怪袁朗有此一问,CAT止血带,简直就是为作战环境而生的。

陈济板着脸:“当然,你就说便不便携吧?”

“便携便携,你的专利,你当然有解释权。”

袁朗并未在名称上多纠结,甚至没有CAT旋压止血带这一极好的事物上停留,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陈济这个人本身。

“你看,就是这样的一个你眼中的废案废案,我都能想象到,我们这些士兵可以从中获得多大的益处,我在想,你这样的年轻人,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样子,这么暮气沉沉,甚至不能从你的档案中找到一丁点蛛丝马迹,你跟谁学的。”

跟谁学的?那可太多了。

可能是那个用几个小提琴钢琴奖项,最后被医科大学降格录取的同学。

又或是那个一天调研不做,却完成了三篇SCI的同学。

还是那个,规定学生必须按时按量在指定机构献血的系主任。

让研究生打白工的教授,收受红包的同事,好心之举却被其用以攻讦医闹的病患,使钱弄权的医药代表……

真的太多太多了。

“我理解社会剧变下,你所表现出来的样子,显然更符合生存智慧,当然,我不是理解你的做法,而是,理解你的痛苦。”

袁朗这话,陈济觉得有些好笑,他这一世,可以说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能有什么痛苦?

“你的专业比我更清楚,人是温血动物,失温必然是痛苦的,更何况你是生在在这个国家里的人,你天然就是有一腔热血的,为了让这话说出来更有底气,在昨晚,我还特意查阅现在的教科书,但好在,他们都还在,一直都在。”

说到这,袁朗颇为不严肃,非是要拦着陈济左右躲闪的视线,直到陈济摆烂式的低垂眼眸才作罢。

“幸运的是,你在填志愿时选择了军医大学,不要说你经济条件不好,是为了军校补贴之类的说辞,你这么优秀的人,在哪里都能轻易获得奖学金助学金等补贴,特别在协和与军医大争取你时,组织上询问你的个人意见,你再度选择了军医大学。”

“一种精神上的求生本能。”

“你渴望寻找到一处精神净土,于是,你潜意识选择了靠近这支军队,只是,这段路你走得太顺了,顺到分不清你所得到那些助力,是来自哪里,学校期间的团委学生会,各种奖项,实习推荐,单位分配,名师博导青睐,协助参与重点项目,像我们A大队这样的单位也只是可供你选择之一,你难道真的以为,这些是来自你的那些交际之举,人情世故吗?有没有可能,是你的能力,天赋,成果,得到了组织的信任与看重,期盼你能肩挑重任。”

陈济的思绪有些乱了,口中的话有点不过脑子起来:“军队又怎么样?军队就特殊些?你不信你们走到现在,没有一点人情世故,功利背景的成分在里面。”

袁朗顿了一下,微微一笑:“我父母是农民,一辈子都是,现在老了也不消停,还是非要守着那几块地的玉米,说起来,还是得谢谢那些玉米棒子,第一年有假期,就让回家掰玉米了,路上坐客车碰上劫道的,负伤,立功,上军校提干,就这么个路子。”

“要说人情世故嘛,要说完全没有,是不可能的,在世为人,哪能没有一点交际情分呢?”

一直沉默的铁路的突然插话,像是在拆袁朗的台,陈济也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看向袁朗。

却听铁路继续道:“我呢,叫铁路,父母都是铁路工人,和小陈你正好相反,你们军医靠救人立功,我立功靠的是杀敌。”

陈济呆住,这时A大队政委也是推了推眼镜,笑道:“跟他们两个杀胚相比,我就不那么工农咯,父母都是教书育人的知识分子,自身呢也是毕业于军校,参军没多久就提了军官,除了头一次晋升蹭了连队集体功劳的光,后面都是靠着一些思想建设上的成绩,比较中规中矩。”

与袁朗搭档的中队教导员,专心致志地在电脑上敲击记录着,没有掺和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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