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的提示音在叶枫脑海中淡去。
他的指尖依旧贴着冰凉的机身。
这种感觉，踏实，又让人心潮澎湃。
这架飞机，不仅仅是一堆先进复合材料和优化设计的结合体。
它是有生命的。
是无数人智慧与汗水的结晶。
更是龙国航空工业百年梦想的承载。
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
那是他刚刚晋升为机长后，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飞行任务。
从魔都飞往林城。
林城的冬天，是出了名的“天无三日晴”。
阴雨，大雾，是家常便饭。
那天，他们遇到的，就是最极端的那种。
降落阶段，塔台通报的跑道视程，已经低于二十米。
二十米是什么概念？
坐在驾驶舱里，看出去就是一片白茫茫的牛奶。
连跑道灯都看不清。
完全是名副其实的盲降。
更要命的是，就在那个节骨眼上，飞机的一台液压系统突然爆出了故障警告。
双重危机叠加。
整个驾驶舱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身边的副驾驶，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能清晰地听到，客舱里已经有乘客因为剧烈的颠簸和恐慌，发出了压抑的哭泣。
那一刻，叶枫知道，几百条人命，全压在了自己肩上。
他反而彻底冷静了下来。
脑子转得飞快，每一个操作指令，每一个决断，都清晰无比。
“启动备用液压！”
“切换手动驾驶！”
“联系塔台，请求最高优先级，清空所有跑道！”
最终，凭借着他近乎本能的肌肉记忆和对飞机性能的极致理解。
那架客机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重重地。
却又无比精准地砸在了林城龙洞堡机场的跑道上。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当飞机最终平稳停下时，整个机舱先是死一般的安静。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劫后余生的欢呼。
叶枫自己，也是浑身湿透。
他走出驾驶舱，准备安抚乘客情绪。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舱门口的何安禾。
小姑娘那时候刚入职不久，小脸煞白，紧紧地抓着门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眼眶红红的，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
叶枫当时心里还乐了一下。
哟，小菜鸟吓坏了。
他走过去，学着电影里那些成熟稳重的主角，拍了拍她的肩膀。
用自以为最温柔，最能安抚人心的声音说。
“别怕，都过去了。”
“你看，我们不是安全降落了嘛。”
“别哭了，再哭就成小花猫了。”
“这样，为了奖励你的勇敢，等会儿机长我，请你吃海鲜大餐，压压惊！”
他本以为小姑娘会感激涕零，或者至少会破涕为笑。
结果，何安禾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惊魂未定，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他当时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她没接受，也没拒绝，只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叶机长”，就转身去忙碌了。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叶枫后来也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
直到刚才，在客舱里，他拿这件事开玩笑。
看到何安禾那副又羞又怒，偏偏又发作不得，只能用眼神刀他的样子。
叶枫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
这反应不对劲啊。
空乘人员都经过严格的紧急情况处理训练，心理素质远超常人。
就算当时情况再危险，也不至于光是吓哭吧。
她那眼神……
那时候眼眶湿润，根本不是因为害怕。
那是因为……激动？
还是别的什么？
叶枫摸了摸下巴，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有意思。
这姑娘，有点意思。
他收回思绪，继续自己的绕机检查。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检查完最后一个起落架的轮胎胎压，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完美。
这架C525，从里到外，都处于最完美的状态。
他抬头看了一眼航站楼。
巨大的落地窗后面，人头攒动。
无数的闪光灯，正对着停机坪上的这架银白色巨兽，疯狂闪烁。
……
与此同时。
网络世界早已彻底沸腾。
C525的首次商业飞行，不仅仅是航空界的一件大事。
它早已超越了其本身的意义，成为了一个全民关注的焦点事件。
国内外，上百家媒体，在机场内外架起了长枪短炮。
官方电视台TV1的直播间，更是创造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纪录。
首飞仪式还没正式开始，光是直播停机坪画面的阶段。
在线观看人数，就已经悍然突破了2000万！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持续向上飙升。
直播间的弹幕，密集得如同瀑布。
“来了来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的天，C525也太帅了吧！”
“这流线型机身，这充满科幻感的驾驶舱，颜值即正义啊！”
“兄弟们，把‘骄傲’打在公屏上！”
“何止是骄傲！简直是热泪盈眶！你们还记得吗？当年我们为了买一架波音，要拿八亿件衬衫去换！那个新闻我记一辈子！”
“楼上的别说了，再说要哭了。那个屈辱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没错！从今天起，我们龙国人终于可以坐上我们自己制造的大飞机了！”
“今天必须开一瓶茅台庆祝一下！敬我们伟大的祖国，敬那些默默奉献的航空人！”
“我爷爷就是当年参与运10项目的老工程师，他要是能看到今天这一幕，该有多高兴啊……”
滚动的弹幕中，充满了激动、自豪与感慨。
对于大多数普通民众而言，C5G网络，空间站，航空母舰，这些东西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
但大飞机不一样。
这是每个人，都有可能亲身乘坐，亲身体验的国之重器。
它带来的民族自豪感，也因此变得格外具体，格外真切。
然而，有赞美，就必然有杂音。
在一片红色的自豪与祝福之中，一些不和谐的弹幕开始冒头。
“呵呵，一群人在这儿自嗨什么呢？不就是个组装货吗？”
“就是，浑身上下，有多少零件是咱们自己产的？发动机是欧美的，航电系统是欧美的，连起落架都是进口的，咱们就造了个壳子，也好意思叫国产？”
“别尬吹了行吗？这飞机能不能拿到欧美适航证还两说呢，打不开国际市场，终究就是个自娱自乐的玩具。”
“说得对，就算飞起来了又怎么样？票价肯定贵得要死，跟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有半毛钱关系吗？还不是给那些有钱人坐的。”
这些质疑和嘲讽的弹幕一出现，立刻就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和谐的直播间，瞬间变成了战场。
“哪来的阴阳人？滚出去！”
“组装货怎么了？苹果手机也是组装的，你别用啊？波音的全球供应链更复杂，国产化率比C525还低，你怎么不喷波音是组装货？”
“笑死，这个世界上，能独立完成大飞机组装的国家，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有些国家连组装的资格都没有，你在这儿酸什么呢？”
“还搁这儿提适航证呢？新闻看不看啊？”
“C525已经拿到了欧洲航空安全局的适航证，而且已经有好几家国外航空公司下了订单了！你活在哪个年代？”
“最搞笑的是那个说跟普通人没关系的。一边嫌弃它不够高端，打不开国际市场；一边又抱怨票价贵，普通人坐不起。大哥，你能不能先统一一下自己的逻辑？”
“哈哈哈哈，楼上真相了！这种人就是典型的跪久了站不起来，看什么都觉得不行，反正喷就对了！”
“别跟这些杠精浪费口水了，影响我们看首飞的心情。房管呢？赶紧干活，把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都踢出去！”
直播间里吵得不可开交。
各种赞美，质疑，反驳，嘲讽，混杂在一起。
网络上的喧嚣与争议，丝毫没有影响到现实世界中的首飞准备工作。
叶枫沿着舷梯，重新登上了飞机。
客舱内，乘务组已经各就各位。
吴知夏正站在经济舱的前部，有条不紊地向乘务员们交代着最后的注意事项。
她看到了走进来的叶枫，停下了讲话。
叶枫径直走到她面前。
“检查完毕，一切正常。”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让人信服的力量。
“可以通知地勤，安排乘客登机了。”
吴知夏郑重地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干脆利落地应道。
“收到，机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