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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煎饼与甜糖

一九九八年的五月,春风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矜持与凉意,变得温驯而慵懒。沪市的天空常常是那种洗过的、明净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随手画上的白痕。弄堂口的那些老梧桐,叶子已然生得层层叠叠,蓊蓊郁郁,密不透风,织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荫。阳光变得有些晃眼,奋力地从叶子的缝隙间挤过,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投下无数晃动跳跃的、金币般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植物蒸腾的、带着暖意的气息,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初夏的喧嚣。

游书朗换下了略显厚重的棉袄,穿上了陈慧给他新做的浅灰色薄外套。布料是柔软的灯芯绒,领口处,陈慧用深灰色的线,细细地绣了一个不太显眼、却憨态可掬的米老鼠头像。这是她熬了两个晚上赶出来的,针脚细密而匀称。她一边缝,一边对趴在桌边看书的游书朗说:“书朗正是长身体格辰光,衣裳要穿得宽松点,适意点,覅箍紧了,影响长个子。”

最近,陈慧在街道办的小加工厂里活计多了起来,常常需要提早去准备。于是,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骑着自行车送游书朗到校门口,而是每天清晨,会多给他五毛钱,叮嘱他自己在学校门口的早餐摊上解决早饭。“覅饿着肚皮上课,想吃什么自家买,钱要拿好,覅落脱。”她总是这样不放心地一遍遍嘱咐。

游书朗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最爱——校门口张阿姨的煎饼摊。那辆经过改造的三轮车,支着一面被油脂浸润得乌黑锃亮的圆形铁板。每天清晨,张阿姨熟练地用勺子舀起一勺稀稠得当的面糊,手腕一转,面糊便在滚烫的铁板上“刺啦”一声摊开,迅速形成一个完美的圆。紧接着,磕一个鸡蛋,用木刮子麻利地抹匀,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待蛋液微微凝固,再豪爽地刷上一层褐红色的、香气浓郁的甜面酱。最后用铁铲一铲一卷,一个热乎乎、金黄油亮的煎饼便递到了等待的孩子手中。游书朗总是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那混合着面香、蛋香、酱香和葱香的浓郁烟火气,对他而言,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具诱惑力的存在。

这天清晨,阳光正好。游书朗像往常一样,攥着那张被手心捂得有些温热的五毛钱纸币,排在不算太长的队伍里。他前面还有两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兴奋地讨论着昨晚的动画片。他的目光,则牢牢地锁定在张阿姨手下那个正在成型的煎饼上,看着面糊边缘在高温下微微卷起,变得焦黄酥脆,忍不住悄悄地咽了下口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让他无法忽视。游书朗下意识地侧过头,循着感觉望去。

只见不远处,梧桐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男孩。他看起来比自己略高一些,身上穿着一套簇新的、宝蓝色的运动服,质地看起来很好,袖口处还用白色的线精巧地绣着他们小学的校徽。男孩的手里,捏着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在那个五毛钱就能买到一个煎饼的年代,这无疑是一笔“巨款”。但他并没有排队,只是那样直挺挺地站着,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直勾勾地、近乎贪婪地望着张阿姨手里那个即将完成的煎饼。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悄悄滚动了一下,那双原本就很大的眼睛,在树影的明暗交错间,亮得惊人,仿佛落入了揉碎的星辰,闪烁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渴望。

游书朗愣住了。这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孤儿院那漫长的五年里,他无数次在分发零食、或者有访客带来礼物时,在其他孩子的脸上,甚至是在水池的倒影里自己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眼神——那是明明极度渴望,却知道自己可能无法拥有,只能远远看着、偷偷羡慕的眼神。一种混合着回忆的酸涩和此刻微妙的感同身受的情绪,在他小小的心房里弥漫开来,让他的心尖不由自主地软了一下。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主动离开了排着的队伍,朝着那个男孩走了过去,声音轻轻的,带着试探:“同学,侬……侬想吃煎饼?”

那男孩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讪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行停住了脚步,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与这清晨市井气息格格不入的拘谨:“我……我呒没吃过。” 他顿了顿,像是要解释什么,声音更低了,“我妈妈……勿让我吃马路边的物事,讲……勿卫生。”

游书朗“哦”了一声,心里顿时明白了。原来不是没有钱,是家里管得严,不让吃。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铁板上那香气扑鼻的煎饼,再看了看男孩那双依旧黏在煎饼上、写满了“想吃”的眼睛,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那张唯一的五毛钱,做出了决定。

正好轮到他了。游书朗踮起脚,仰着头对正忙活的张阿姨说:“阿姨,我要一个煎饼,麻烦侬帮我分成两半,用两张纸头包,谢谢侬。”

张阿姨闻言,低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好格,小朋友真乖,晓得跟朋友分享。”

热乎乎的煎饼很快做好了,被利落地从中间切开,用两张防油的牛皮纸分别包好,递到游书朗手里。游书朗接过其中一半,转身,径直递到了那个还站在原地的男孩面前:“拨侬。格个老好吃格,侬尝尝看。”

男孩——陈平安,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递到眼前这半份冒着热气、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煎饼,又抬头看向游书朗。清晨的阳光正好穿过梧桐叶的缝隙,斜斜地打在游书朗的脸上,将他柔软的黑发染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白白嫩嫩的,因为奔跑和期待而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睛弯弯的,像两瓣月牙,里面盛满了纯粹而友善的笑意,嘴角甚至还不小心沾上了一点刚才靠近煎饼摊时蹭到的面粉。此刻的他,在陈平安眼里,不像什么精心打扮的娃娃,反而更像一个刚刚出笼的、暄软香甜的白面馒头,透着一种毫无攻击性的、让人心生好感的柔软和温暖。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内心深处对“路边摊不卫生”的告诫与眼前这难以抗拒的香气和善意激烈交战着。最终,渴望和对眼前这个漂亮男孩的好奇占据了上风。他伸出手,有些迟疑地接过了那半份煎饼,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牛皮纸,声音细若蚊蚋:“谢谢……我叫陈平安。”

“我叫游书朗,三年级(2)班格。”游书朗见他接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自己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煎饼。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令人愉悦的“咯吱”声,他满足地眯起了眼,“侬快吃呀,冷脱就勿好吃啦!”

陈平安点了点头,像是进行某种郑重的仪式,小心翼翼地低头,咬了一小口。煎饼独特的、混合着焦香、蛋香、面酱咸甜和葱香的复合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爆炸开来。这是一种与他平日里吃的、由家里厨师精心烹制、摆盘精致却总感觉缺少点“人气”的食物截然不同的体验。是粗糙的,却也是鲜活而生动的,充满了市井的生命力。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里面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紧接着,他又不受控制地、大大地咬了一口,腮帮子立刻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正在努力储粮的、憨态可掬的小松鼠。

“好吃伐?”游书朗看着他这副与之前拘谨模样截然不同的吃相,觉得有趣极了。

“嗯!”陈平安用力地点头,嘴里还在努力咀嚼着,说话含混不清,“比……比我家厨师烧的还要好吃!”

游书朗没太听懂“厨师”这个词的具体含义,只模糊地觉得大概是家里负责做饭的人。他不在意地笑了笑,热情地推荐:“格么侬以后想吃,就来排队买好了,张阿姨格煎饼是顶顶好吃格!”

“好!”陈平安用力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把手一直捏着的那张十元纸币掏了出来,递到游书朗面前,“我拨侬钞票,格个煎饼几钿?”

“覅覅,勿用格,”游书朗连忙摆手,态度很坚决,“我请侬吃格,勿用钞票。” 在孤儿院那种环境下,孩子们偶尔得到一点额外的零食,互相分着吃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朋友之间分享好东西,是天经地义的,根本不应该和钱扯上关系。

陈平安举着钱的手顿在了半空,他看了看游书朗坦然又真诚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那张崭新的十元钱慢慢塞回了口袋里。但心里,却默默地、牢牢地记下了一笔——这个叫游书朗的同学,不仅长得顶顶好看,心地还这么好。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和游书朗做朋友。

就在这时,预备上课的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哎呀!迟到了!”两人同时惊呼一声,也顾不上再多说,抓起各自的书包和没吃完的煎饼,转身就往教学楼的方向狂奔。

跑到楼梯口,即将分道扬镳时,陈平安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对着正要跑上楼的游书朗大声说:“游书朗!我是(3)班格!就在㑚班隔壁!等歇课间我来寻侬白相好伐?”

“好呀!”游书朗回头,笑着用力挥了挥手,然后像只灵活的小鹿,几步就窜上了楼梯,消失在拐角处。

整整一个上午,游书朗坐在教室里,听着李老师讲课,心思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远。他总会想起陈平安站在树荫下盯着煎饼的样子,想起他接过煎饼时那副小心翼翼又难掩惊喜的神情,想起他塞得鼓鼓的腮帮子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觉得这个叫陈平安的同学真有意思,看起来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说话也很有礼貌,像是那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的孩子,却连最普通的煎饼都没吃过,真是又奇怪……又有点让人心疼。

课间休息的铃声终于响了。游书朗正和林晓雅还有几个女生在教室门口的空地上跳皮筋,牛皮筋在女孩们灵巧的脚踝间变换着高度,伴随着清脆的童谣,气氛欢快。

“游书朗!”

忽然,一个略显陌生又带着点急切的声音响起。游书朗停下动作,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陈平安正站在他们班级的门口,微微喘着气,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而他手里,还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鼓鼓囊囊的白色半透明塑料袋。

看到游书朗注意到自己,陈平安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将那个硕大的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塞到了游书朗怀里:“拨侬!格搭头侪是好吃的物事,侬尝尝看!”

游书朗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下意识地打开塑料袋往里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里面琳琅满目,塞满了各种他见过或没见过的零食:用漂亮糖纸包裹的大白兔奶糖、方块状的巧克力、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还有几盒包装极其精美、上面印着曲里拐弯外文字的进口饼干……这些东西,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远不是他平时能吃到的。

他吓了一跳,像是被烫到一样,赶紧把塑料袋推回到陈平安面前,头摇得像拨浪鼓:“噶许多……我勿能要格。”

“勿要紧格,我屋里厢还有交关。”陈平安却执拗地又把塑料袋塞回他手里,表情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急于表达心意的急切,“侬早上请我吃煎饼,我也要请侬吃好吃的,格个……格个叫交换!” 他似乎是努力想出了一个自认为很合理的词。

游书朗低头看着怀里这袋“沉重”的零食,又抬头看向陈平安那双写满了“你快收下吧”的、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一股温暖的洋流包裹了。他想起在孤儿院,一颗最普通的水果硬糖都需要等待很久,才有可能在节日里分到一颗。从来没有人,会这样毫不吝啬地、一次性地给他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坚决推拒。而是伸手从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然后,他转过身,将其中一颗递给了身旁好奇张望的林晓雅,另一颗递给了刚刚跑过来的王浩。

做完这些,他才对陈平安说:“格么,我只拿两颗糖,谢谢侬。其他格,侬还是拿转去罢,实在太多了,我吃勿脱格。”

陈平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似乎还想再劝说。但他看到游书朗已经动作麻利地剥开了其中一颗奶糖的糖纸,将洁白的糖块放进嘴里,随即,那双漂亮的眼睛便满足地弯成了两道甜美的新月,声音也带着糖分的甜腻:“真格甜,谢谢侬,陈平安。”

看着游书朗这副心满意足、仿佛吃到了全世界最好吃东西的甜滋滋的模样,陈平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格么……好罢。下趟我再拨侬带别的好吃的。”

那个课间,陈平安就没有回自己班级,而是安静地站在(2)班教室门口的走廊阴影里,看着游书朗和林晓雅她们继续跳皮筋。游书朗跳得很投入,偶尔步伐错了,牛皮筋缠住了脚踝,他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脸颊泛红,那模样既懊恼又可爱。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热度,明晃晃地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跳跃着,仿佛撒下了一层细碎的金粉。陈平安看着看着,心里那种喜欢的感觉就更满了。他觉得,游书朗比他家里那个从香港带回来的、穿着蕾丝裙的限量版洋娃娃还要好看得多。他更喜欢游书朗了。

中午在教室里吃饭时,游书朗把陈平安给的那两颗奶糖,分给了周围几个平时要好的同学。孩子们剥开糖纸,将奶香浓郁的糖果塞进嘴里,脸上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七嘴八舌地问:

“书朗,格糖啥人拨侬格呀?老好吃格!”

“是隔壁(3)班格陈平安,”游书朗笑着解释,心里像装满了阳光,暖洋洋、亮堂堂的,“伊是我新认识格朋友。”

他觉得,有这么多可以一起玩耍、分享快乐的同学,还有像陈平安这样大方又真诚的新朋友,自己真的是太幸福了。

下午放学,悠长的铃声回荡在校园里。游书朗刚收拾好书包,就看到陈平安已经等在了(2)班教室的门口,正探头往里张望。

“游书朗!”一看到他,陈平安立刻露出了笑容。

两人并肩走在放学的人流中。陈平安侧着头,对游书朗说:“游书朗,明朝早上我还想搭侬一道吃煎饼。我来买,买两个,阿拉一人一个。”

“好呀!”游书朗欣然点头,但随即又想起早上的对话,有些担心地问,“不过……侬妈妈勿是勿让侬吃马路边的物事嘛?”

“我搭妈妈讲了,”陈平安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讲煎饼老好吃格,而且是搭朋友一道吃格,妈妈就同意了。” 他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我妈妈还讲,要搭朋友好好交相处。”

游书朗看着陈平安那副开心的样子,自己也觉得由衷地高兴。他想起陈慧也常常这样教导他,要和同学朋友互相帮助,真诚相待。他觉得,自己大概是越来越喜欢这个有点特别的新朋友了。

说说笑笑间,很快就到了游书朗家所在的弄堂口。远远地,游书朗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儿,是陈慧。而她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书朗!”陈慧也看到了他,笑着招手。

游书朗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那个小女孩的模样。她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个子稍微矮一点,梳着两个有些毛躁的羊角辫,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小褂子。她的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但眼神里却带着一种怯生生的、小动物般的警惕和不安,正紧紧地攥着陈慧的衣角,半个身子都躲在后面,偷偷地打量着跑过来的游书朗。

陈慧伸手,温柔地将小女孩稍稍往前带了带,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怜惜和期许的笑容,对游书朗说:“书朗,格是侬妹妹,叫陈念。以后,伊就搭阿拉一道住了。”

游书朗愣住了,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妹妹?他从来没有过妹妹,也从未设想过家里会突然多出一个人来。他看着那个叫陈念的小女孩,她因为陈慧的介绍,更加紧张了,低着头,两只小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妹妹好。”游书朗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主动开口打了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生硬和茫然。他心里有点乱,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有点突然,有点无措,还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被分走关注的本能失落。

陈念听到他的声音,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叫:“哥哥好。”

陈慧伸出双手,一手握住游书朗的手,另一只手牵起陈念的小手,将两只小手轻轻地叠放在一起,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流转,声音温柔而坚定:“念儿刚刚从乡下来,对格搭勿熟悉。书朗,侬是哥哥,以后要多照顾妹妹,晓得伐?”

手心里传来陈念指尖冰凉的、微微颤抖的触感。游书朗低头,看着那只比自己稍小、指甲修剪得并不整齐、甚至指缝里还带着点泥土痕迹的小手,再抬头,对上陈念那双写满了惶恐和无助的大眼睛。一瞬间,某种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他想起了几个月前,自己刚刚被陈慧从孤儿院接出来时,站在这个陌生的弄堂口,也是这样怯生生地、充满了不安和对未来的恐惧。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微妙的抵触和茫然,忽然就被一种更强大的、源自相似经历的理解和同情取代了。他心里软了下来,反手轻轻握住了陈念冰凉的小手,声音也放柔了许多:“妹妹,我带侬去看阿拉屋里厢格小院子好伐?里头有我自家种格向日葵,已经老高了,快要开花了。”

陈念的眼睛里,像是骤然投入了一点微光,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游书朗脸上不再那么陌生、甚至带着点友善的笑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小手也悄悄地、回握住了游书朗的手指。

一直站在旁边的陈平安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冲着游书朗大声说:“游书朗,格么我明朝早上辣校门口等侬,阿拉一道吃煎饼!”

“好!再会!”游书朗回头,用力地挥了挥手,然后便牵着陈念的手,跟着一脸欣慰的陈慧,慢慢地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弄堂深处。

晚上,陈慧果然做了一桌子比平时更加丰盛的菜肴。桌上有陈念似乎很喜欢的、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也有游书朗一直偏爱的、酸甜可口的糖醋鱼。吃饭的时候,游书朗注意到,陈念总是偷偷地用眼角瞄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伸筷子去夹鱼肉,她也赶紧伸出自己的小勺子去舀鱼汤;见他皱着眉头但还是听话地夹起一筷子青菜,她也连忙从碗里扒拉几根青菜塞进嘴里。游书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妹妹,这副小心翼翼、努力模仿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他主动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放到了陈念面前的碗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妹妹,格个红烧肉老好吃格,侬多吃点。”

陈念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说:“谢谢哥哥。”

吃完饭,游书朗想起了什么,跑回自己的小房间,从抽屉里拿出那颗陈平安给的、他一直没舍得吃的巧克力。他走到正坐在小板凳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家的陈念面前,将巧克力递给她:“格个拨侬吃,老甜格。”

陈念看着那块用金色锡纸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巧克力,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她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笨拙地、一点点剥开锡纸,露出里面棕黑色的巧克力块。她试探着咬了一小口,那丝滑甜腻的独特滋味瞬间在舌尖融化开来,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真格甜!谢谢哥哥!”

看着陈念因为一颗巧克力而绽放出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游书朗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了起来,心里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也在这笑容里消融了。他觉得,有个妹妹好像……也蛮好的。以后,或许真的可以有人和他一起分享好吃的,一起在院子里玩,一起写作业了。

夜深了,游书朗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进来。他回想着这一天里发生的事情——清晨与陈平安在煎饼摊前的相遇和分享,课间那份“沉重”而甜蜜的回礼,放学时那个突然出现的、怯生生的妹妹陈念……这一切,都像是平静湖面上接连投下的石子,让他的生活泛起了新的、陌生的涟漪。

他觉得,今天真是格外漫长,却又充满了各种意想不到的、最终都指向温暖和善意的转折。他翻了个身,面朝着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在心里默默地、郑重地对自己说:以后,一定要和陈平安做好朋友,要好好照顾妹妹陈念,要听陈妈妈的话,要让她一直都能像现在这样开心地笑。他永远、永远都不要离开这个给了他新生、温暖,并且还在不断给予他惊喜的家。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无声地洒满房间,轻轻覆盖在游书朗逐渐沉入梦乡的、安宁的睡颜上。这个刚刚八岁的小男孩,自然无从知晓,命运那双翻云覆雨的大手,早已在他人生的棋盘上,悄然落下了更多、更复杂的棋子。他更不会知道,未来等待他的,将是何等刻骨铭心的痛楚、精心编织的骗局与彻头彻尾的背叛。但在此刻,在一九九八年沪市这个静谧而温柔的春夜里,他只愿全身心地沉浸在这份唾手可得的、不断扩大的温暖与幸福之中。他像一株在温润春雨和充足阳光下,努力抽枝展叶的幼苗,怀着对这个世界最本真的信赖与最赤诚的期待,懵懂而又坚定地,迎向那看似铺满鲜花、实则暗藏荆棘的,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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