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外,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将陈禾从睡梦中唤醒。他猛地睁开眼,昨夜的记忆与决心同时清晰起来——民国三十二年,京城西郊,圆明园废墟。既然做好进城的打算,那么也要做一些准备工作了。
想到这,他坐起身,饥饿感如同火烧般灼着他的胃。心念一动,左手掌心微热,感知空间悄然张开。空间内部,那两个从水磨村保丁家“借”来的杂面窝头,只剩下最后小半个,孤零零地悬浮着,旁边是那个粗陶水壶,里面还有小半壶凉开水。
他取出那半个窝头,触手坚硬冰冷。他用力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用唾液慢慢濡湿软化,许久,才就着凉水艰难地咽下去。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感觉并不比昨天更好,但至少缓解了那磨人的空虚感。
他小心地控制着食量,只吃了三分之一左右,将剩下的仔细包好,重新收回空间。水也只喝了一小口。前途未卜,这点物资必须精打细算。
吃饱了,就得为晚上的行动做准备。他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自己编的茅草鞋,经过这几天的跋涉,已经松散磨损,前头甚至快露出了脚趾。
“得弄双结实点的。”他自语道,那清脆的童音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钻出石缝,感知空间如同无形的触手向四周蔓延。他记得之前搜寻时,在废墟边缘靠近水渠的地方,见过几丛韧性极佳的长叶茅草和一些细软藤蔓。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有人活动的方向,利用空间感知的便利,很快就采集到了足够的材料。
回到相对安全的石缝里,他坐在干草铺上,开始专注地编织起来。得益于小时候的记忆和现在手小却异常灵活有力的优势,他这次编得更加仔细。
鞋底用层层茅草加厚,用柔韧的藤蔓作为经线反复缠绕加固,鞋帮也编得更高更紧,尽量贴合他这小脚丫的尺寸。花了小半天功夫,一双看起来虽粗糙却明显结实许多的新草鞋终于完成了。他试了试,感觉非常不错。
他将旧草鞋丢弃,换上新的,又将剩下的一些茅草和藤蔓收入空间以备不时之需。做完这些,他再次检查了一遍空间内的“库存”:那点珍贵的窝头、小半壶水、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片、几根结实的短木棍。
“就这些家当了。”他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此去京城城,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需要考虑一下到城里落脚点,在他对京城有限的了解,前门大街好像是京城最繁华几处之一。他准备去前门大街附近暂时藏身。因为,这里人多,获取到的信息也会更多。
整个下午,他都在石缝中安静地等待,一边休息恢复体力,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进城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以及如何利用空间能力和跑酷技能应对。感知空间时而张开,监控着外界的动静。
当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废墟染上一片残破的金红时,陈禾知道,动身的时刻快要到了。他最后一次就着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然后将水壶收回空间。
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地平线吞噬,无边的墨色再次笼罩大地时,陈禾如同一个接到了出发信号的士兵,猛地从干草铺上站起。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栖身了数日的石缝,然后毅然决然地转身,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东方——那座在村民闲谈和旧报纸上被描绘得既危险又充满可能的京城城,坚定地潜行而去。
路途,是第一个生死关。鬼子的哨卡,如同恶犬的獠牙,密布在通往城外的要道上。
他不敢走大路,只在荒草、乱石和废弃的田埂间穿行。身体变小带来的低矮视野,让他更能贴近地面,但也让他对前方的危险更加依赖那超凡的感知。
空间感知被催发到极致,如同一个无形的、不断向前推进的侦察球体。很快,第一个路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土路拐弯处,粗糙的原木拒马、沙袋工事、两个抱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探照灯没亮。但陈禾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更多:侧翼蒿草丛里,两个静止的暗哨;更远处一个土坡岗楼上,一个抱着轻机枪的射手。
“三个明,两个暗,一个高……”陈禾心里一沉,立刻伏低,隐入一丛茂密的野草之后。
硬闯是十死无生。他必须等待,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缝隙。
他像最有耐心的猎人,感知牢牢锁定着哨卡的一切。终于,机会来了!一阵稍大的夜风掠过田野,草木发出连绵的沙沙声。与此同时,岗楼上的哨兵视线暂时移开。
就是现在!
陈禾动了!四肢并用,几乎贴着地皮,利用田垄和阴影,如同一道迅捷的黑影向前窜去。感知全开,精准地绕开暗哨的感知边缘,从哨卡侧后方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借助风声和地形掩护,险之又险地穿了过去。在接近岗楼视线死角时,他猛地扑进一个浅土坑,将身体死死埋住,屏住呼吸。
心脏狂跳。但他不敢停留,再次利用地形和敌人巡逻的间隙,如法炮制,穿过了这道死亡防线。
这仅仅是开始。通往城墙的路上,凭借超凡的感知,他又先后规避了两支轰鸣而过的三轮摩托巡逻队和一处牵着狼狗的伪军哨。
每一次都惊险万分,尤其是那狼狗,嗅觉灵敏,在陈禾藏身的下风处躁动吠叫,伪军端着枪过来查看,手电筒的光柱在陈禾藏身的臭水沟边缘扫来扫去,吓得他浑身冰冷。幸好那伪军嫌臭,骂骂咧咧地捂着鼻子,强行将狗拖走了。
这段路,走得他精神高度紧绷,体力消耗巨大。当他终于能看到那巍峨、沉默的京城西城墙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弱的青灰色。
必须快了!天亮之后,城墙上下,皆无所遁形。
陈禾藏身在一簇茂密的灌木后,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城墙高达数丈,墙头上巡逻兵的身影清晰起来。
他需要找到一个防守最薄弱、最适合攀爬的位置。感知空间沿着城墙根缓缓移动、扫描。大部分地段都在火力覆盖下,墙体也光滑。终于,在靠近西北角的一段,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内凹拐角。这里视角存在盲区,而且墙体风化严重,砖石裂缝和缺损较多。
就是这里了!
他最后一次确认四周无人。然后,像一道贴着墙根的阴影,迅速移动到拐角最深处。背部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石,调整呼吸。
翻越这最后一道屏障,容不得半点差错。
他伸出小手,触摸墙砖的缝隙,规划路线。下一刻,他动了!
足尖在几块微凸的砖缝上精准一点,身体借势向上窜起,双手如同铁爪,牢牢扣住上方一道较宽的石缝。动作轻巧迅捷,几乎无声。他充分利用身体小、力量足的优势,结合跑酷技巧和墙体凹凸,手脚并用,腰腹发力,像壁虎般紧贴墙面,稳健迅速地向上攀升。
指尖传来摩擦的刺痛,小腿肌肉颤抖,汗水滑落。但他心神空明,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触感、借力点和墙头的动静上。
越来越近了!他已能清晰听到哨兵的脚步声和伪军交谈。
陈禾猛地停住,将身体死死贴在墙壁阴影里,呼吸停滞。
那脚步声在他头顶正上方停顿了一下。陈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知全力凝聚在上方。
幸运的是,那伪军只是嘟囔了一句“是风吧……”,脚步声再次响起,慢慢走远。
危机解除!
陈禾不敢耽搁,趁着空档,双臂猛然发力,腰腹一拧,轻巧地翻上垛口,随即向内侧一滚,落入墙头箭楼投下的深厚阴影之中,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他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耳朵竖得老高,仔细捕捉着墙头上的任何声响。除了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风吹旗幡的猎猎声,近处并无异常。他不敢立刻行动,在阴影里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自己刚才那一连串动作确实没有引起注意。
现在,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如同站在悬崖边缘。必须尽快下去,融入下方的街巷,才能真正算暂时安全。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利用垛口的掩护观察城墙内侧。与外侧相比,内侧的防御显然松懈不少,但并非全无戒备。
每隔一段距离,仍有固定的哨位,墙体内侧并非垂直的墙体,而是带有坡度的“马道”,方便守军上下调动,但也意味着他下去的路上可能遇到巡逻。
他缩回脑袋,将感知空间沿着马道向下延伸。空间如同无形的触角,将下方千米内的情形反馈回来——马道宽阔,坡度平缓,沿着内墙蜿蜒而下。靠近墙根的地方,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沙袋工事,更远处,就是那片灰暗、密集的低矮民居。
暂时没有感知到附近有巡逻队。机会难得!
他再次确认了方向,选择了一段光线最暗、远离最近哨位的马道作为下行路线。他没有直立奔跑,而是依旧保持低姿,几乎是匍匐着,利用马道边缘的阴影和偶尔出现的障碍物作为掩护,快速向下移动。
身体变小了,重心低,反而让这种贴地移动更加稳当。他控制着速度,既要快,又不能发出明显的脚步声。感知空间始终维持在前方,如同一个提前预警系统,时刻扫描着可能出现的敌人。
马道很长,下去的过程仿佛无比漫长。中途,他感知到一队巡逻兵正从下方沿着马道上来。他立刻闪身躲到一堆用来修补城墙的砖石后面,将小小的身体紧紧蜷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巡逻兵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墙头上方。他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向下。
越靠近墙根,光线越暗,空气中那股城市特有的复杂气味也越发浓郁——煤烟、灰尘、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味。终于,他的双脚踩在了城墙根下坚实而布满碎石的泥地上。
但他仍然处在相对开阔的地带,并未完全脱离危险。城墙根下并非毫无人迹,远处就有几个早起的苦力模样的人,正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走过。
他不敢停留,立刻沿着墙根阴影,向着与城墙垂直的、更深更窄的巷弄快速移动。他的目标明确——尽快远离城墙这片敏感区域,深入那片如同迷宫般的居民区。
他一头扎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巷子两旁是斑驳的土坯墙,头顶是被各种晾衣竿、杂物分割成一条线的天空。巷子里弥漫着潮湿和垃圾混合的气味。他小小的身影在这些狭窄、肮脏的巷道中快速穿行,如同水滴汇入溪流,瞬间便被更深的阴影和复杂的地形所吞没。
直到连续拐了好几个弯,确认已经离城墙有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周围也再感知不到任何士兵的气息后,陈禾才在一个堆满破筐烂瓦的死胡同尽头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成功了!他终于真正进入了这座在1943年夏天、被日寇铁蹄占据的古城。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城内的空气混杂着煤烟、晨雾和压抑的气息。远处传来零星的市井声。
他伏在阴影里,快速打量。近处是低矮破败的民房,狭窄的胡同如迷宫。而更远处,沿着那条依稀可辨的宽阔街道方向,似乎能感受到一种混乱的生机。
前门大街!这是他早就想好藏起潜藏的地方。那里是繁华之地,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对他来说,人多易于隐藏,混乱或许有夹缝求生的机会。
在获得足够的力量前,他绝不能暴露。黑暗是护身符,谨慎是保命诀,而那神奇的空间和未缩水的力气,是他在这乱世挣扎求存的唯一依仗。
陈禾拉了拉宽大的粗布褂子,将稚嫩面孔藏于阴影中,辨明方向后,悄无声息地汇入灰暗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