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日子,就像这墙角的青苔,你不去管它,它就自顾自地疯长,阴湿又滑腻。
自从赵虎死后,丁字号狱卒的班房里安静了不少。但这种安静没持续太久,就被新来的那几个愣头青给打破了。
特别是那个叫孙二的。
这人是京城街面上的泼皮出身,据说是因为姐夫在衙门里当了个小吏,这才谋了这么个“铁饭碗”。
刚进来没两天,那双贼眉鼠眼就在牢里四处乱瞟,很快就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天牢虽苦,但也有油水。
比如给那些还没定罪的达官贵人送饭,家里人打点的银子、偷偷塞进来的烧鸡腊肉,那都是狱卒们的额外进项。
而给那些必死的穷凶极恶之徒送饭,不仅没油水,还得忍受恶臭和谩骂,甚至有被咬一口的风险。
往常,这肥差都是轮着来,大家心照不宣。
但今天,气氛有些不对。
班房内,昏黄的油灯噼啪作响。
顾青山刚换好号衣,正准备去拿那块代表着“丁字一号房”送饭权的木牌。那是关押一位落马贪官的牢房,据说那贪官的家人昨晚刚送了一大包碎银子进来。
一只手突然横插过来,一把按住了那块木牌。
“顾头儿,这种粗活累活,哪能劳烦您老人家啊?”
孙二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顾青山面前,身子歪歪斜斜,透着股流氓气。
他虽然嘴上叫着“顾头儿”,但那眼神里可没半点尊敬,反倒是透着一股子挑衅。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这顾青山就是个没有任何背景的老实人,在这个位置上熬了三年,全靠命硬和运气好。
在这个世道,老实就是软弱的代名词。
“孙二,按照排班,今天该我去一号房。”顾青山声音平淡,眼皮都没抬一下。
“哎哟,顾头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孙二嬉皮笑脸地把木牌往自己怀里一揣,顺手把一块脏兮兮、刻着“丁字九号”的木牌扔到了顾青山面前。
丁字九号,那是死囚牢,关着几个得了烂疮的疯子,臭气熏天。
“我看您老人家这身子骨单薄,万一被那贪官的气势吓着了多不好?还是我去吧,我去替您分忧。”
孙二说着,还得寸进尺地拍了拍顾青山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几分示威的意思。
周围几个狱卒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同情,但没一个人敢出声。
这就是天牢的生态。
新狼王想要立威,总得找只老羊下嘴。而在他们眼里,顾青山就是那只最肥、最软的老羊。
顾青山看着桌上那块脏兮兮的木牌,沉默了片刻。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孙二,印堂发黑,眼底青虚,脚步虚浮,一看就是纵欲过度且命不久矣的面相。跟个死人计较,确实没什么意思。
而且,若是现在动手把他胳膊拧断,还得写报告,还得应付上面的盘问,太麻烦。
“行,你去吧。”
顾青山淡淡说了一句,伸手去拿那块丁字九号的牌子。
孙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果然是个软蛋!看来以后这丁字号狱,得改姓孙了!
“嘿嘿,那就谢顾头儿赏……”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突然打断了孙二的话。
顾青山正准备坐下穿靴子,但他屁股底下那把本就有些年头的太师椅,似乎终于不堪重负,在他坐下的一瞬间,椅腿彻底崩断了。
顾青山身形微微一晃,便稳稳地扎了个马步,悬停在半空,没让自己摔个屁墩儿。
“这椅子,太不结实了。”
顾青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他直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目光在班房里扫视了一圈,似乎在找个能坐的地方。
班房狭小,其他的凳子都被人坐了。
孙二见状,更是得意,抱着膀子阴阳怪气道:“哎呀顾头儿,看来连这椅子都觉得您该让位了。要不您就蹲着把靴子穿了?”
顾青山没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班房角落里。
那里堆着一堆杂物,最上面压着的,是一个巨大的青石磨盘。
这磨盘足有磨盘大小,厚度惊人,是以前用来惩罚犯人推磨用的,后来坏了磨心,就一直扔在这儿吃灰。
这玩意儿,少说也有三百斤重。平日里要是想挪动一下,得叫上三四个壮汉,喊着号子用撬棍才能勉强移开。
顾青山走了过去。
“顾头儿,您这是要干啥?那玩意儿脏,别蹭坏了号衣。”孙二还在那喋喋不休,眼神里满是戏谑。
顾青山走到磨盘前,弯下腰。
他伸出一只右手,轻轻扣住了磨盘的边缘。
然后,往上一提。
呼。
那块重达三百斤、压得下面木板都变形的青石磨盘,就这么轻飘飘地离了地。
就像顾青山手里提着的不是一块巨石,而是一个装满棉花的枕头。
孙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眼珠子死死地盯着顾青山那只并没有暴起青筋的手臂。
顾青山单手提着磨盘,像是觉得有些灰尘,还把磨盘举到嘴边,轻轻吹了口气。
呼——
灰尘飞扬。
然后,他转身,走了两步,将磨盘轻轻放在了刚才坏掉的椅子位置。
咚。
一声闷响。
虽然顾青山放得很轻,但那实打实的重量还是让整个班房的地面都颤了一颤。桌子上的茶杯跳了起来,发出一阵叮当乱响。
顾青山一撩衣摆,安安稳稳地坐在了磨盘上。
他翘起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开始整理靴子上的绑带,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这下稳当了。”
顾青山低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看向早已呆若木鸡的孙二。
“孙二,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顾青山的声音很温和。
但在孙二听来,这声音简直比阎王爷的催命符还要恐怖。
三百斤啊!
单手!还举起来吹灰!
这他娘的是人吗?这要是刚才那只手不是抓磨盘,而是抓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孙二只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连眨都不敢眨一下。
这是个高手!
这是个把功夫练进了骨头里的绝顶高手!
所谓的“扮猪吃虎”,孙二以前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今天算是活生生地见着了。
“没……没……”
孙二哆哆嗦嗦地把怀里那块“丁字一号”的木牌掏出来,双手捧着,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恭恭敬敬地放到顾青山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他又飞快地把那块脏兮兮的“丁字九号”牌子拿回去,紧紧攥在手里。
“顾……顾爷,小的刚才猪油蒙了心,拿错牌子了!这脏活累活,本来就该小的干!您坐着,您歇着,小的这就去送饭!”
说完,孙二也不敢看顾青山的脸色,抓起旁边的大饭桶,逃命似地冲出了班房。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甚至在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但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就跑,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
班房里,其他的狱卒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忙着穿鞋、擦刀,大气都不敢出。偶尔有目光偷偷瞟向那个坐在磨盘上的身影,眼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
顾青山没理会这些。
他拿起那块“丁字一号”的木牌,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椅子,确实比刚才那个舒服。”
……
入夜。
天牢里的夜,总是比外面来得更深沉些。
没有月光能透进这地底深处,只有墙壁上那些长明灯发出幽幽的绿光,像是鬼火在跳动。
顾青山值的是下半夜的班。
他坐在磨盘上——现在这已经成了他的专属宝座,没人敢碰一下。手里捧着那本早已翻烂了的《大夏律》,借着微弱的灯光打发时间。
实际上,他的心神正沉浸在体内。
【功法:铁布衫(第三层:金身)(圆满)】
经过白天那随手一抬,他对力量的掌控似乎又精细了一分。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让他很是痴迷。
“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顾青山心中感叹。若是没有这身力气,今天怕是就要被那个孙二骑在头上拉屎了。虽然他能忍,但忍多了,难免会影响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