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一阵阴冷的风突然从甬道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腥甜味。
紧接着,一阵诡异的童谣声,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小白兔,白又白……”
“两只耳朵竖起来……”
“割了动脉割静脉……”
“一动不动真可爱……”
那声音稚嫩,清脆,像是个四五岁的女童在欢快地歌唱。
但在这满是血腥和死气的天牢深处,在这半夜三更的时分,这声音却比厉鬼的嚎叫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顾青山眉头微微一皱,合上了手中的书。
这声音是从上面的甲字号狱传下来的?不对,声音很近,像是正在往这边靠近。
哗啦——哗啦——
伴随着童谣声,还有沉重的铁链拖地的声音。那铁链似乎极粗,每一次摩擦地面,都能听到火星迸溅的滋滋声。
班房里的几个狱卒已经被吓醒了,一个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顾……顾爷,这是什么动静?”一个狱卒颤声问道。
顾青山站起身,走到门口,目光看向甬道尽头。
只见黑暗中,两盏猩红的灯笼缓缓亮起——不,那不是灯笼,那是人的眼睛。
紧接着,一大群身穿黑衣、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们中间,押送着一辆巨大的精铁囚车。
囚车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那诡异的童谣声,正是从那黑布之下传出来的。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走着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老者。
顾青山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大内总管,东厂督主,魏忠贤?
不,看那服饰上的纹路,应该是东厂的二号人物,人称“笑面虎”的李公公。
这等大人物,竟然亲自押送犯人来这丁字号狱?
“闲杂人等,回避!”
一名锦衣卫厉喝一声,杀气腾腾。
顾青山二话不说,转身就回了班房,顺手把门关得死死的,还拉过那个磨盘顶住了门。
“都别出声,把耳朵堵上。”顾青山低声命令道。
好奇心害死猫。
这种级别的犯人,这种级别的押送队伍,看一眼都可能要命。
门外,铁链声越来越近,那童谣声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就贴在门缝边上唱响。
“爱吃萝卜爱吃菜……”
“吃完把人埋起来……”
顾青山背靠着磨盘,感受着那透过石门传来的冰冷寒意,手掌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看来,这天牢,又要不太平了。
苟住。
一定要苟住。
只要活得够久,管他什么妖魔鬼怪,最后都得变成一捧黄土。
顾青山闭上眼,在心中默默数着时间。
距离下一次加点,还有两百八十天。
……….
天牢里的日子,就像是一潭死水,偶尔扔进一颗石子,泛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底多年的淤泥与恶臭。
距离顾青山坐稳这丁字狱“磨盘宝座”的日子,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那个想要给他下马威的孙二老实得像只鹌鹑,每次见到顾青山都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生怕这位单手举磨盘的爷哪天心情不好,拿他的脑袋当核桃盘。
顾青山对此很满意。
他不需要手下多忠心,只要听话,别给他惹麻烦就行。
这一日午后,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厉害,似乎在酝酿着一场秋雨。
天牢里的湿气更重了,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汇聚成细流,蜿蜒而下,像是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哐当——”
丁字狱那扇厚重的铁门被猛地推开,带来的不是新鲜空气,而是一股混杂着浓烈檀香与腐臭的怪异味道。
顾青山正坐在磨盘上闭目养神,闻到这味儿,眼皮微微一跳,缓缓睁开了眼。
只见两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走了进来。
那老太婆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破烂长袍,赤着双脚,脚底板被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但诡异的是,她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神色,反而挂着一种极其慈祥、甚至可以说是狂热的微笑。
“无生老母,真空家乡……”
“红阳劫尽,白莲当兴……”
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几句词,声音沙哑低沉,听得人耳膜发痒,心里发毛。
顾青山瞳孔微微一缩。
白莲教?
在大夏王朝,这三个字可是禁忌中的禁忌。那是真正的造反专业户,一群疯子组成的邪教。
“哪位是丁字狱的牢头?”
领头的锦衣卫目光冷冽,扫视了一圈班房。
顾青山从磨盘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前拱手道:“卑职顾青山,暂代丁字狱牢头一职。”
那锦衣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对顾青山这副年轻且过于平静的模样有些意外,但并未多言,只是冷冷地指了指那个老太婆。
“这犯人是上头点名要严加看管的。把她关进丁字九号,也就是最里面那间死牢。”
说到这里,那锦衣卫顿了顿,眼神中竟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记住,除了送饭,不准任何人接触她,也不准跟她说话。“
”若是出了岔子,你们这丁字狱所有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顾青山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恭敬说道:“大人放心,卑职省得。这天牢里的规矩,咱们都懂,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懂就好。”
锦衣卫似乎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将那老太婆往地上一扔,扔下一块特制的玄铁令牌,便匆匆离去。
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班房里,几个狱卒面面相觑。
那个叫孙二的泼皮咽了口唾沫,凑到顾青山身边,小声问道:“顾爷,这老虔婆什么来路?连锦衣卫的大爷们都这么忌讳?”
顾青山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念叨着“白莲降世”的老太婆,眼神幽深。
“不想死,就别打听。”
顾青山的声音平淡,却让孙二浑身一颤。
“孙二,你带两个人,把她押进去。记住,用棍子赶,别用手碰她。”
孙二苦着脸,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在顾青山的积威之下,只能硬着头皮叫上两个倒霉蛋,拿了几根粗木棍,像赶牲口一样把那老太婆往里赶。
“走!快走!别念了!”
“无生老母……赐我金身……凡火不侵……”
老太婆也不反抗,任由木棍戳在身上,依旧痴痴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