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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城南,烂泥巷。

这里的雪是黑色的,混着煤渣和排泄物。

两旁的窝棚像长在城市肌体上的脓包,挤挤挨挨,透着一股腐败的死气。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扒皮站在巷口,用鞭梢敲打着一旁的烂木桩,唾沫星子横飞,“上面有令,搜查要犯。所有人都滚出来,站在墙根底下,把手举起来!谁敢藏着掖着,就是通匪!”

窝棚里陆陆续续钻出些人来。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几个神色慌张的小贩。

他们低着头,熟练地靠墙站好,显然这种“搜查”不是第一次了。

“丁七,你去搜那边。”

赵扒皮指了指左边几个看起来最破败的草棚,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那种地方通常只有虱子,没有油水。新人嘛,总得从吃屎开始学起。

季夜没多话,提着杀威棒走了过去。

他掀开第一间草棚的破帘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缩着一个老头,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破陶罐。

“官爷……官爷行行好,就剩这点米汤了……”老头哆嗦着,眼神浑浊。

季夜瞥了一眼那个陶罐,里面确实只有半罐发酸的米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杀威棒在草堆里捅了几下。

这是规矩。

做样子也得做全套,否则身后的赵扒皮会找麻烦。

确认没藏人后,季夜退了出来,走向第二间。

这一间里没有人,但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

季夜眯了眯眼,上一世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干柴底下通常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弯下腰,单手抓住那一捆足有五十斤重的湿柴,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

底下是个土坑。

坑里没有金银财宝,只躺着半块发霉的腊肉。

季夜盯着那块肉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柴火放了回去,盖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走出草棚,对不远处的赵扒皮喊道:“头儿,这边干净,只有几个快饿死的老鬼。”

赵扒皮哼了一声,显然没指望季夜能搜出什么花来。

他自己那边倒是收获颇丰,一个卖草鞋的汉子被他从怀里掏出了十几文钱,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求什么求!这是你的买命钱!”赵扒皮一脚将汉子踹翻,熟练地把铜钱揣进怀里,“再废话,把你当乱党抓回去!”

季夜冷眼看着。

这就是衙门。没什么正义,只有赤裸裸的掠夺。

那个汉子卖草鞋一个月也攒不下这十几文,现在全没了。

在这个世道,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他现在的身份是捕快,如果他帮那个汉子说话,下一秒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赵扒皮有一百种方法整死一个试用期的新人。

“啊——!杀人啦!”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同僚的怒骂。

“操!敢动刀子?!”

赵扒皮脸色一变,提着鞭子就冲了过去,“兄弟们,抄家伙!”

季夜眼神一凝,握紧杀威棒紧随其后。

出事的是巷尾的一间瓦房。那是这条烂泥巷里唯一还算像样的房子。

此时,两个捕快正捂着手臂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尖刀,眼神凶狠得像头疯狗。

“谁敢上来老子捅死谁!”光头吼道,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老子贩点私盐怎么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私盐贩子。

这是真正的亡命徒。

在大梁,贩私盐是死罪,抓住了就是砍头,所以他们反抗起来格外激烈。

周围的捕快围成一圈,却没人敢上前。大家都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一个月几钱银子,犯不着跟这种疯狗拼命。

赵扒皮赶到现场,看着地上受伤的兄弟,脸色铁青,但脚下步子也慢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赵扒皮色厉内荏地喝道,“放下刀!不然……”

“不然你大爷!”

光头看出了这群捕快的怯懦,气焰更嚣张了。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尖刀,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捕快,转身就要往屋后的窗户逃。

若是让他跑了,丁组今天的脸就丢尽了,回去也没法跟王猛交代。

赵扒皮急了,转头吼道:“谁拿下他,赏银二两!”

二两银子。

够买半头猪,或者去醉春楼潇洒一晚。

几个老捕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季夜动了。

他不是为了那二两银子,而是为了那个“投名状”。

在光头转身背对众人的瞬间,季夜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并不快,毕竟身体底子差,但他冲得很稳,目标明确。

光头听到了背后的风声,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

“找死!”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剔骨刀带着腥风,直刺季夜的咽喉。

这一刀狠辣无比,显然是练过几手庄稼把式,手上有人命。

周围传来惊呼声。

赵扒皮更是瞪大了眼,心想这新来的书生怕是要凉。

面对那寒光闪闪的刀尖,季夜没有躲。

躲不开。

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这种亡命徒。

但他不需要躲。

他赌的是对方的刀不够长,而他的棒子够硬。

“砰!”

季夜手中的杀威棒后发先至,不是格挡,而是直接当头砸下!

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

如果光头不收刀,季夜会被刺穿喉咙,但光头的脑袋也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这是疯子才用的打法。

光头怕了。

他是求财求生,不是求死。

在最后一刻,他本能地收刀回防,横起手臂去挡那根包着铁皮的木棒。

他看季夜身形单薄,以为这一棒子顶多把手臂打肿。

可惜,他错了。

错得离谱。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比昨天独眼那次更加清脆刺耳。

三倍蛮力加持下的全力一击,再加上杀威棒本身的重量,这一击的力道何止千斤!

光头的手臂瞬间呈现出一个恐怖的V字形折断,杀威棒去势不减,重重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嗷!!!”

光头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手中的尖刀当啷落地。

他还没来及惨叫出第二声,季夜已经跟上一步,一脚踹在他的面门上。

鼻梁塌陷,鲜血狂喷。

光头仰面便倒,抽搐着晕了过去。

全场死寂。

就像昨天在石锁前一样。

季夜拄着杀威棒,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手在抖,虎口被反震得裂开,渗出了血丝。

这具身体的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刚才那一棒,他感觉自己的肌腱都要断了。

但他站着。

在这个躺满伤员和跪着罪犯的院子里,他是唯一一个站得笔直的新人。

赵扒皮咽了口唾沫,看季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待宰的肥羊,而是在看同类。

甚至是一头比他更狠的狼。

“好……好小子!”

赵扒皮干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走上前,踢了一脚昏死过去的光头,确定没威胁后,才转头看向季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够狠!我就说王头儿没看错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剔骨刀,在光头身上擦了擦血迹,随手扔给季夜。

“这玩意儿归你了。算是战利品。”

季夜接过刀。

刀柄还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默默将其插进后腰。

搜查继续。

这次没人再敢把季夜当新人看。

几个老捕快路过他身边时,甚至主动点了点头。

从光头的屋子里,搜出了整整三袋私盐,还有藏在床底下的二十两碎银子。

这是大案。

收队的时候,赵扒皮把大家叫到巷口背风处。

他拿出那袋碎银子,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分赃。

“受伤的兄弟,一人拿二两汤药费。”

“剩下的,上交十两给县太爷,五两给王头儿。”

最后手里还剩三两。

赵扒皮看了看周围,从里面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扔给季夜。

“季夜,这是你的赏钱。剩下的兄弟们拿去买酒喝。”

一两银子。

相当于两个月的俸禄。

但这钱不干净。

这是从私盐贩子那里搜出来的,按律应该全部上缴充公。

私分赃款,是大罪。

周围的捕快都盯着季夜。

这不仅是钱,更是投名状。

拿了,就是自己人,大家一条船;不拿,那就是不给面子,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季夜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碎银子,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冰冷,坚硬。

但他感觉手心在发烫。

前世,他为了五两银子奋斗了五年都没攒够。

现在,仅仅是一棒子,就拿到了一两。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也是权力的滋味。

季夜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银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对着赵扒皮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贪婪和感激:

“谢头儿赏。”

赵扒皮笑了。

笑得很开心,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成了一朵菊花。

“懂事。”

他搂住季夜的肩膀,像是搂着多年的兄弟,“走,收队!晚上醉春楼,爷请客!”

季夜跟着队伍往回走。

怀里的银子硌得胸口生疼,但他觉得很踏实。

风雪依旧很大,但他不再觉得冷了。

因为他身上披着名为“体制”的皮,怀里揣着名为“利益”的火。

只是,当他路过那个卖草鞋的汉子身边时,看到那汉子正跪在雪地里,绝望地哭嚎着。

季夜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季夜,欢迎来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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