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烂泥巷。
这里的雪是黑色的,混着煤渣和排泄物。
两旁的窝棚像长在城市肌体上的脓包,挤挤挨挨,透着一股腐败的死气。
“都给老子听好了!”
赵扒皮站在巷口,用鞭梢敲打着一旁的烂木桩,唾沫星子横飞,“上面有令,搜查要犯。所有人都滚出来,站在墙根底下,把手举起来!谁敢藏着掖着,就是通匪!”
窝棚里陆陆续续钻出些人来。大多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也有几个神色慌张的小贩。
他们低着头,熟练地靠墙站好,显然这种“搜查”不是第一次了。
“丁七,你去搜那边。”
赵扒皮指了指左边几个看起来最破败的草棚,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那种地方通常只有虱子,没有油水。新人嘛,总得从吃屎开始学起。
季夜没多话,提着杀威棒走了过去。
他掀开第一间草棚的破帘子。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缩着一个老头,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破陶罐。
“官爷……官爷行行好,就剩这点米汤了……”老头哆嗦着,眼神浑浊。
季夜瞥了一眼那个陶罐,里面确实只有半罐发酸的米汤。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杀威棒在草堆里捅了几下。
这是规矩。
做样子也得做全套,否则身后的赵扒皮会找麻烦。
确认没藏人后,季夜退了出来,走向第二间。
这一间里没有人,但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
季夜眯了眯眼,上一世在底层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他,干柴底下通常是藏东西的好地方。
他弯下腰,单手抓住那一捆足有五十斤重的湿柴,毫不费力地提了起来。
底下是个土坑。
坑里没有金银财宝,只躺着半块发霉的腊肉。
季夜盯着那块肉看了两秒,然后默默地把柴火放了回去,盖得严严实实。
他转身走出草棚,对不远处的赵扒皮喊道:“头儿,这边干净,只有几个快饿死的老鬼。”
赵扒皮哼了一声,显然没指望季夜能搜出什么花来。
他自己那边倒是收获颇丰,一个卖草鞋的汉子被他从怀里掏出了十几文钱,正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求什么求!这是你的买命钱!”赵扒皮一脚将汉子踹翻,熟练地把铜钱揣进怀里,“再废话,把你当乱党抓回去!”
季夜冷眼看着。
这就是衙门。没什么正义,只有赤裸裸的掠夺。
那个汉子卖草鞋一个月也攒不下这十几文,现在全没了。
在这个世道,同情心是最廉价也最致命的东西。
他现在的身份是捕快,如果他帮那个汉子说话,下一秒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赵扒皮有一百种方法整死一个试用期的新人。
“啊——!杀人啦!”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和同僚的怒骂。
“操!敢动刀子?!”
赵扒皮脸色一变,提着鞭子就冲了过去,“兄弟们,抄家伙!”
季夜眼神一凝,握紧杀威棒紧随其后。
出事的是巷尾的一间瓦房。那是这条烂泥巷里唯一还算像样的房子。
此时,两个捕快正捂着手臂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门口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手里握着一把剔骨尖刀,眼神凶狠得像头疯狗。
“谁敢上来老子捅死谁!”光头吼道,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老子贩点私盐怎么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私盐贩子。
这是真正的亡命徒。
在大梁,贩私盐是死罪,抓住了就是砍头,所以他们反抗起来格外激烈。
周围的捕快围成一圈,却没人敢上前。大家都是来求财的,不是来送命的。
一个月几钱银子,犯不着跟这种疯狗拼命。
赵扒皮赶到现场,看着地上受伤的兄弟,脸色铁青,但脚下步子也慢了下来。
“好大的胆子……”赵扒皮色厉内荏地喝道,“放下刀!不然……”
“不然你大爷!”
光头看出了这群捕快的怯懦,气焰更嚣张了。
他猛地挥舞了一下尖刀,逼退了几个试图靠近的捕快,转身就要往屋后的窗户逃。
若是让他跑了,丁组今天的脸就丢尽了,回去也没法跟王猛交代。
赵扒皮急了,转头吼道:“谁拿下他,赏银二两!”
二两银子。
够买半头猪,或者去醉春楼潇洒一晚。
几个老捕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季夜动了。
他不是为了那二两银子,而是为了那个“投名状”。
在光头转身背对众人的瞬间,季夜像猎豹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并不快,毕竟身体底子差,但他冲得很稳,目标明确。
光头听到了背后的风声,猛地回头,眼中凶光毕露。
“找死!”
他不退反进,手中的剔骨刀带着腥风,直刺季夜的咽喉。
这一刀狠辣无比,显然是练过几手庄稼把式,手上有人命。
周围传来惊呼声。
赵扒皮更是瞪大了眼,心想这新来的书生怕是要凉。
面对那寒光闪闪的刀尖,季夜没有躲。
躲不开。
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这种亡命徒。
但他不需要躲。
他赌的是对方的刀不够长,而他的棒子够硬。
“砰!”
季夜手中的杀威棒后发先至,不是格挡,而是直接当头砸下!
这是一招两败俱伤的打法。
如果光头不收刀,季夜会被刺穿喉咙,但光头的脑袋也会像烂西瓜一样炸开。
这是疯子才用的打法。
光头怕了。
他是求财求生,不是求死。
在最后一刻,他本能地收刀回防,横起手臂去挡那根包着铁皮的木棒。
他看季夜身形单薄,以为这一棒子顶多把手臂打肿。
可惜,他错了。
错得离谱。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再次响起,比昨天独眼那次更加清脆刺耳。
三倍蛮力加持下的全力一击,再加上杀威棒本身的重量,这一击的力道何止千斤!
光头的手臂瞬间呈现出一个恐怖的V字形折断,杀威棒去势不减,重重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嗷!!!”
光头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手中的尖刀当啷落地。
他还没来及惨叫出第二声,季夜已经跟上一步,一脚踹在他的面门上。
鼻梁塌陷,鲜血狂喷。
光头仰面便倒,抽搐着晕了过去。
全场死寂。
就像昨天在石锁前一样。
季夜拄着杀威棒,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手在抖,虎口被反震得裂开,渗出了血丝。
这具身体的负荷已经到了极限。
刚才那一棒,他感觉自己的肌腱都要断了。
但他站着。
在这个躺满伤员和跪着罪犯的院子里,他是唯一一个站得笔直的新人。
赵扒皮咽了口唾沫,看季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只待宰的肥羊,而是在看同类。
甚至是一头比他更狠的狼。
“好……好小子!”
赵扒皮干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他走上前,踢了一脚昏死过去的光头,确定没威胁后,才转头看向季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够狠!我就说王头儿没看错人!”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剔骨刀,在光头身上擦了擦血迹,随手扔给季夜。
“这玩意儿归你了。算是战利品。”
季夜接过刀。
刀柄还是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他默默将其插进后腰。
搜查继续。
这次没人再敢把季夜当新人看。
几个老捕快路过他身边时,甚至主动点了点头。
从光头的屋子里,搜出了整整三袋私盐,还有藏在床底下的二十两碎银子。
这是大案。
收队的时候,赵扒皮把大家叫到巷口背风处。
他拿出那袋碎银子,当着众人的面开始分赃。
“受伤的兄弟,一人拿二两汤药费。”
“剩下的,上交十两给县太爷,五两给王头儿。”
最后手里还剩三两。
赵扒皮看了看周围,从里面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扔给季夜。
“季夜,这是你的赏钱。剩下的兄弟们拿去买酒喝。”
一两银子。
相当于两个月的俸禄。
但这钱不干净。
这是从私盐贩子那里搜出来的,按律应该全部上缴充公。
私分赃款,是大罪。
周围的捕快都盯着季夜。
这不仅是钱,更是投名状。
拿了,就是自己人,大家一条船;不拿,那就是不给面子,以后有的是小鞋穿。
季夜看着手里那块黑乎乎的碎银子,上面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迹。
冰冷,坚硬。
但他感觉手心在发烫。
前世,他为了五两银子奋斗了五年都没攒够。
现在,仅仅是一棒子,就拿到了一两。
这就是力量的代价,也是权力的滋味。
季夜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银子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对着赵扒皮拱了拱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贪婪和感激:
“谢头儿赏。”
赵扒皮笑了。
笑得很开心,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挤成了一朵菊花。
“懂事。”
他搂住季夜的肩膀,像是搂着多年的兄弟,“走,收队!晚上醉春楼,爷请客!”
季夜跟着队伍往回走。
怀里的银子硌得胸口生疼,但他觉得很踏实。
风雪依旧很大,但他不再觉得冷了。
因为他身上披着名为“体制”的皮,怀里揣着名为“利益”的火。
只是,当他路过那个卖草鞋的汉子身边时,看到那汉子正跪在雪地里,绝望地哭嚎着。
季夜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季夜,欢迎来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