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灰色猎犬连队的驻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
沈炼独自坐在床铺上，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从白天的血腥场景中抽离。
他不断自我安慰，至少自己没有像某些同僚那样直接参与暴行。
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而这自欺欺人，恰恰是他内心残存人性的最后体现。
他不禁恐惧，这份人性还能维持多久？一旦彻底失去，他又会变成怎样的怪物？
还没等他想明白，威廉少尉的通知就到了：今晚轮到他与弗莱德海姆一同守夜。
交接岗时，施耐德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神情恍惚的弗莱德海姆，语带讥讽
“很平静，一切正常，伊万们大概都在拉肚子。但也别觉得你们能睡个安心觉，汉斯，看好他。”
施耐德始终无法接受弗莱德海姆在战场上的退缩。
弗莱德海姆对此毫无反应，目光呆滞，显然还未从白天的冲击中恢复。
沈炼见状，低声道：“放轻松，我们并没有直接参与其中，这一切……是党卫军的过错，与我们无关。”
“是吗？”
弗莱德海姆有气无力地反问。两人心知肚明这是自欺欺人，但若不如此，强烈的愧疚感足以将他们逼疯。
深夜，沈炼强打精神保持警戒，而弗莱德海姆则像自虐般，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黑暗中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
突然，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
沈炼立刻警觉——没有接到空军通知，这只能是苏军的侦察机。
“把烟掐了，弗莱德海姆！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沈炼急声警告。
但弗莱德海姆仿佛未闻，反而仰头深深吸了一口。
下一秒，爆炸声轰然响起，轰炸如期而至。
“该死的！你是故意的！”沈炼一边怒吼，一边操起机枪向夜空漫无目的地扫射。
明知这毫无作用，但只有在扣动扳机时，他才能感到一丝虚幻的心安。
军营陷入火海，伤亡惨重。
次日中午，食堂气氛凝重得可怕。
突然，施耐德起身走向弗莱德海姆，两人对视片刻后，施耐德猛地两记重拳将他打倒在地。
士兵们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沈炼没有参与围殴，他理解弗莱德海姆昨晚是存心求死，是被战争逼疯了，但他无法认同这种拖累全连的行为。
他和其他人一样感到愤怒。
“你的行为让全连蒙羞！更让你哥哥羞愧！”施耐德不屑地啐了一口。
遍体鳞伤的弗莱德海姆却挑衅地笑了：
“施耐德，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真像犹太人？”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施耐德，他骑在弗莱德海姆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殴打着。
威廉中尉在食堂外焦急踱步，他明白必须让士兵们发泄怒火，否则战场上将出大乱子。
直到局面快要失控，他才现身冷冷制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弟弟血肉模糊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痛。
“送他去医务室。”他平淡地吩咐道。
……
野战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弗莱德海姆从昏睡中醒来，浑身剧痛。
帘子被掀开，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端着一杯热咖啡的沈炼。
“看来你还死不了。”沈炼把咖啡递给他，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他们下手可真够重的。”
弗莱德海姆勉强撑起身子，接过咖啡，苦涩的液体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汉斯……你来看我笑话？”
“不，”沈炼点燃一支烟，也递给他一支，“我来看看，一个存心找死的人，为什么没死成。”
弗莱德海姆沉默地吸着烟，良久才开口：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沈炼吐出烟圈，目光锐利。
“我们至少还会为此感到恶心。但你的方式错了，弗莱德海姆。”
“你想用自我毁灭来证明自己还没变成怪物，结果却差点拉着所有人陪葬。这不是清醒，是自私。”
“那我该怎么办？！”弗莱德海姆的声音带着绝望，“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烂掉？”
“活下去。”沈炼掐灭烟头，语气异常平静。
“不是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而是清醒地、带着这份恶心和愤怒活下去。”
“活着记住我们原本该是什么样子，活着看到这场战争结束。这才是最艰难的反抗。”
他看着弗莱德海姆震惊的表情，继续说道：“
你哥哥刚才在外面，他比谁都难受，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他是指挥官，他得先对全连的人负责。你有个好哥哥，弗莱德海姆，别让他真的为你心碎。”
说完这些，沈炼站起身：“尽快好起来，连队需要每一个能拿枪的人。东线……还长着呢。”
沈炼离开后，弗莱德海姆躺在病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沈炼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自怨自艾的泡沫。
或许苟且地活着，背负着罪孽和清醒活下去，比一死了之更需要勇气。
这时护士长进来通知：“准备转移，第60师一到我们就出发。”
弗莱德海姆闭上眼。第60师，他哥哥的部队。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
几天后，车队抵达临时医疗点。沈炼和战友们跳下车，威廉中尉走过来交代任务：“协助转移，注意纪律，别给我惹麻烦。”
“遵命，中尉先生。”
威廉点头，径直走向弗莱德海姆的床位。兄弟俩对视片刻，威廉最终只是简单问道：“怎么样？”
“很好。”
威廉明显松了口气：“很高兴你没事。”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去安排事务。
弗莱德海姆看着哥哥忙碌而疲惫的背影，又望向远处正在帮忙搬运物资的沈炼。
他想起沈炼的话，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在这片绞肉机般的战场上，活着本身，就是他们这些渺小个体所能进行的，最沉默也最坚韧的反抗。